唐瑾瑜在網咖一直待到晚上,才回到家中。
唐爺爺和平時一樣,在家做好了飯菜等他。從唐瑾瑜開始讀高中之後,老人就不讓他去食堂幫忙了,高中.功課繁重,加上唐瑾瑜又被學校選去參加了幾個比賽,訓練時間緊張,忙不過來,老人心疼他,除了吃飯不讓他來這邊。只是一有休息的時間小孩自己跑過去替他幹活,攔都攔不住。
唐爺爺瞧見他,只當他剛從學校參加課後訓練回來,招呼他坐下吃飯。
他們家中一直就是祖孫倆,也沒甚麼特別的規矩,老人喜歡吃飯的時候看一會兒電視,他最愛看一個當地的調解節目,每天熱鬧到不行,東家長西家短的,有的時候他也會跟著電視裡的人一起點頭議論上幾句,覺得裡面有些了做的不好,還會真情實感的跟著生氣。
今天吃飯時候電視上播出的是一個關於鑑寶的事兒。
這兩年一直很流行類似這種專家鑑寶的節目,其中有個節目組的專家見寶起意,把其中一個人送來的一副米芾的真跡說成假的,等到了臺下的時候,私下跟人交易,說雖然是假的,但是他喜歡這作品,願意用幾千塊錢買下來收藏。來鑑寶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也不懂這些,聽到專家這麼說就把畫兒賣給他了。
等那期節目播出後,不少網友看到還為這畫的真假爭論了一番,不止那一個專家有眼識寶,上網的人千千萬萬,自然也有認出這是真跡的。老人家中的晚輩們瞧見之後,一打聽畫被那個專家買走了,還不是正常的交易渠道,專家連面都沒露,很謹慎的在網上交易的。
鬧了一陣,眼看就沒有辦法的時候,今天節目裡就播了,就在上週有位匿名網友發了重要線索過來,是那個專家的郵箱和他郵箱裡的郵件和截圖,不但把那副米芾真跡如何交易的過程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面前,而且還把那個專家另找買家高價賣了近千萬價格的事兒也曝光出來,專家收錢的時候用了自己名字和銀行卡號,再清楚不過。
不止是這樣,對方還做了一點小設定,把那個專家的郵箱變成公開郵箱,賬號密碼鎖定,裡面的信件也無法刪除,徹底在公眾視線裡袒露出來。
唐爺爺一邊吃飯一邊感慨:“瞧瞧,我之前看採訪就覺得那個專家不是好人,人家真正有學問的人脾氣好著呢,從來不用鼻孔看人,說話也不是這樣三兩句動不動要上法庭告人,現在好了,他不是一直鬧著上法院嗎,這麼多證據擺在那,看他到時候怎麼狡辯!”
這個調解記者跟進到這裡就完成了,之後的事兒顯然就不是調解能做的,真如那個專家所說,要去法院了。
唐瑾瑜也抬頭看了一眼,心裡想的卻是白天在網咖的時候已經清理乾淨黑入郵箱的那些痕跡。他以前的時候喜歡模仿夏野,但是真跟在夏野身邊一段時間之後,反而對這種小孩子的英雄主義有些心虛。
他哥的技術不止於此,也從不會用這樣的入侵的方式去做事,他要跟在他身邊學的還很多。
唐爺爺意猶未盡,又換了一個臺,遙控器按了幾下,閃過一個電視上的招聘節目,幾家大公司的老闆坐在那面試求職者。其中一個名叫秦珂的老闆看起來挺年輕,模樣長得風流倜儻,可就坐在那掀掀嘴皮子不說人話,不論誰惹了他當場就頂回去,半點面子都不給。
“接下來是海信公司,聽聞貴公司當年在網際網路界也是非常有名,李總更是拿出五十萬元巨資懸賞駭客攻擊自己公司的測試頁面,算是第一批為網際網路安全作出貢獻的……”主持人滿面笑容讀著手卡,還未說完就被秦珂打斷。
“如果說李總是第一批網際網路安全從業人士,那能排上號的人就太多了。”秦珂坐在那笑了一聲,他長得帥氣,如果不是聽他語氣完全看不出是在嘲諷人。
主持人忙打了圓場,李總也維持了風度,勉強道:“貢獻算不上,只是自己以前吃過一點小虧……”
秦珂道:“吃了虧就要記住教訓,不過你們搞學術的嗎,就是覺得自己手裡的資料可以決定一切,你發起全球駭客挑戰賽的時候就應該知道後果,挑戰了,敗了,認輸退出就是了,在這嘴硬甚麼呢?”他忽然笑了一聲,抬眼看過去道,“您就不怕對方再來一遍?”
“你!!”
“我說錯了嗎?”
……
唐爺爺聽不懂他們說的這些,本想換臺,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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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唐瑾瑜坐在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看,就停下來,陪著他看了一會。
有主持人努力維持場上的情況,兩個位大老闆總算沒有當面翻臉,主持人額上有汗,把情緒調動回來給求職者介紹秦珂的時候,生怕那位李總也拆臺,說得飛快:“鑑於你之前有從事過網際網路方面的相關工作,倒是和小秦總公司收人條件非常符合,可以多考慮一下,秦氏集團不止是酒店行業是龍頭老大,這兩年在新型網際網路公司方面業務也非常突出……”
主持人不著痕跡地拍了秦珂幾次馬屁,不止是捧他,捧得更是他身後龐然大物一般的秦氏商業帝國。這位秦家小公子從家中拿了幾個億練手,不過兩三年時間已經翻了數倍,潛力亦不容小覷。
秦珂坐在那聽著,並不怎麼關心主持人說的那些,瞧著甚至還有些無聊。
後面的鏡頭給的少了,大約是剪輯過,瞧著秦珂和那位李總又有些不太對付,似有舊仇,當明顯能感覺的出秦珂是壓著對方打的。
唐瑾瑜看著螢幕上閃過的那張臉,他記得秦珂。
這人當初曾經挑戰過x,網上傳聞數次慘敗。
唐瑾瑜曾經為了尋找夏野的蹤跡,找到過一個古早論壇,夏野在裡面活動過,那個論壇的名字就叫“論壇”,風格簡潔到一如夏野本人,沒有半點廢話。論壇上唯一的廢話就是那數萬條的留言,唐瑾瑜曾經大致翻看過,翻譯過來就是一封“挑戰信”。
後來夏野出事,這個人也跟著銷聲匿跡,等到兩年後秦珂自己開了一家網路公司,並且在一次採訪中公開說了自己當年曾經以一朵花為標記,跟人下過戰書,也曾在幾次網際網路計算機挑戰賽上拿過獎。
秦珂是因為他的長相俊美像是時下流行的花美男而走紅,當是唐瑾瑜知道他,是因為他說的那幾個比賽都是最有名的駭客比賽,甚至他說的那個花朵標記,他也有印象,那是一朵玫瑰的印章標記,很簡單的一個落款,無數次在他查詢夏野曾經留下痕跡的時候出現,這人是夏野的狂熱粉,追隨挑戰過無數次。
唐瑾瑜想起夏野,心裡又有些難受,他勉強把飯吃完,又去廚房洗碗,熬中藥。
中藥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冒泡,唐瑾瑜拿了本書坐在那裡看著,但是沒看兩行字又開始盯著書本發呆。
藥汁沸騰出來,他連忙把火調小,這次熬好了藥端著倒在小碗裡,拿去給老人喝。
唐爺爺在客廳微微咳嗽,看到他來,就停下來,但聽得出他在強忍著。
唐瑾瑜心裡難受,一邊看他喝藥一邊勸道:“爺爺,我聽著又嚴重了,一直都這樣拖著也不行,你得再去看看醫生,開的中藥一直不管事,要不然明天我請假陪您一起去,我們換個醫生看看啊。”
唐爺爺喝了藥,含糊道:“換甚麼,這個就挺好,看了好幾年了,我覺得這個大夫開的藥就很管事。”
“那就算藥好您也不能偷偷不喝它啊,我數了,藥包都沒見少幾包,您是不是又沒喝藥,要不就是一次藥分兩次喝了?”
“這藥貴著呢,藥效強,我分開多喝幾次也一樣嘛。”
“爺爺……”
唐爺爺一輩子節省慣了,肺病也是老毛病了,他不聽孫子勸說,把唐瑾瑜推到房間裡讓他去看書學習。
唐瑾瑜站在那拍了兩下門,老人也權當沒有聽到,沒理。
唐瑾瑜嘆了口氣,只能坐回床邊。
他們家外面的小餐桌剛剛在他熬藥的時候已經被老人擦拭乾淨,挪到房間裡來讓他學習了,家裡雖然清貧,沒有書房,老人還是努力把房間空出來給他,讓他專心學習。
臥室裡還放著他之前翻過的那本書,唐瑾瑜視線落在它上面,他拿起來翻了一下。
預想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他沒有發熱昏倒,也沒有過去另外一邊,書安靜的在他手中。書上的頁數沒有變,翻開的時候寫的東西卻變了一些,唐瑾瑜坐在床邊認真看了一下,他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頁,像是被一條細小的線撥動了一下,後面記錄的事也發生了變化。
在這本書裡,詳細地記載了夏野的創業人生,他和其他幾位創業者的關係,甚至連他和隔壁唐家夫婦的姓名都有,書裡寫著,他就是唐家唯一的孩子,寫了唐泓俊每一次的升職以及陳素玲公司的一步步擴張,還有關於他的幾次微小的事情,連他的網名“一尾小魚”都記錄在其中。在書裡,夏老師也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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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手術成功之後又登上了他熱愛的舞臺……
唐瑾瑜一頁頁翻看,看著那些他曾經熟悉的生活,有的時候會笑一下,但是笑了沒一會,眼裡就泛起淚花。
書裡前五分之一的頁面很快翻看完了,後面大部分的內容字跡模糊不清,最後一頁是空白的,不知道甚麼原因,出現了破損。
像是被人隨意撕掉了一頁。
沒有寫完結局。
他看了一下,把書放下,又看了書脊,上面寫著的編著人沒有記錄名字,也是模糊不清。
暫時回不去那邊,也沒有任何可以溝通聯絡的方式,唐瑾瑜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沒有再做任何夢,就像是這個年紀的普通男孩子一樣,身體健康,哪怕淋了雨也不會輕易生病。
第二天的時候,唐瑾瑜和老人一起去了學校,老人去食堂工作,他和往常一樣,完成了一上午的課業之後,提前一小會跑去食堂去給老人幫忙。中午的活計是最重的,尤其是週三的時候,北方食堂吃饅頭居多,一屜饅頭需要兩個成年人合力搬下,老人年紀大了,但是工作日復一日還是這些,唐瑾瑜不捨得他受累,總會來幫忙。
他很快到了食堂,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經和夏野一起來平城特意來過這裡一趟,當時食堂還和一旁的小禮堂看起來差不多,一樣氣派,但是幾年過去,小禮堂被拆走,食堂也看起來舊了一些。他過去的時候,那邊的師傅見了他挺高興,問道:“小瑜來了?”
唐瑾瑜點點頭,道:“王叔,我爺爺呢?”
“他啊,有點事請假了,好像身體有些不舒服,我幫你打電話問問。”
唐瑾瑜答應了一聲,他們爺孫就一部老人機,一般都是唐爺爺拿著。食堂的人幫忙打電話問了,老人那邊只說是有點事,讓唐瑾瑜今天想在食堂隨便吃一口。
唐瑾瑜接過電話,問道:“爺爺,你在醫院?哪裡不舒服嗎?”
“沒甚麼事兒,老毛病,就是咳嗽的厲害來開點藥,你要是不想吃食堂,就回家去等我,爺爺很快回去啊。”
唐瑾瑜沒等著,騎車去了醫院接他。.
他到了醫院大門的時候,正巧碰到老人出來,老人咳了幾聲,笑著對他道:“你這個急脾氣,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一點小病,這不醫生就給開了一點咳嗽藥回來,說是流感,我打算請幾天假在家休息,正好你也快考試了,這個月爺爺在家好好照顧你啊。”
唐瑾瑜仔細看了袋子你的那幾盒藥,老人道:“真沒騙你,就是有點小咳嗽,不是好幾年了嗎,過段時間不管它自己就好了。”
“病歷本呢?”
老人翻了翻袋子,哎喲一聲,道:“肯定不知道扔哪兒去了,改天再買一個吧,”他自己心疼道,“還得多花一塊錢,我這真是年紀大了,記性都不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看小孫子的反應。
唐瑾瑜也在抬頭看他,倆人視線對上,老人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唐瑾瑜晚上給他熬了中藥,又看著他吃了藥,對他道:“爺爺,我看著你吃藥,你別每次都只吃一半,藥不能省著吃。你別怕花錢,我上了大學也有獎學金,高考成績好的話,學校還發一筆獎金,以後我就長大了,能賺錢養家,賺錢養您……”
“哎,知道啦。”老人笑眯眯的,伸手摸了他腦袋一下,他的手太粗糙,落在小孩腦袋上的時候都沒敢用力,只碰一下就滿足了。
唐瑾瑜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挨著蹭了蹭,垂著眼道:“爺爺,我說真的,我離不開您。”
老人有些驚訝,看了他一會忽然笑了:“怎麼還會撒嬌了,我還是第一次瞧見你這樣,從哪兒學的?”
唐瑾瑜道:“我一直都會。”
老人岔開話題,沒再聊醫院的事兒,打發他去學習了。
半夜的時候,老人咳嗽不斷,起先是出聲,後來披著衣服起來之後憋著聲音,肺裡像是有一臺老舊的風箱在喘,他彎腰以手握拳努力抵著,都能聽到那把老骨頭擠壓的聲音。
唐瑾瑜睡在客廳的單人床上,隔著門板還是聽到了。
他起身去了臥室門口,抬手想敲門,但是聽著裡面老人努力壓制,連喘息聲都不敢放大的樣子,一顆心都酸澀起來,手抬起來半天,到底是沒捨得落下去。
他沒有敲響那扇門。
但一直站在門口,聽著裡面老人氣息恢復平穩之後,才返身回去睡。
老人事事以他為主,把他疼到了骨子裡去,他也一樣,他也心疼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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