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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冷漠

2022-09-07 作者:竹子吃熊貓

 南疆, 烽坨嶺。

 這裡是擅長蠱毒的巫醫族人最大的聚集地,也是淩馳無緣無故跑來的地方。

 此地有一條貫穿山嶺的湍急河流,名為飛河。河岸兩邊隔著十多里就有專門的打撈人住著, 撈人撈物或者是過河都能找他們,價錢也不一樣。

 當初應煉掉下來, 護衛也僱傭了很多打撈人去找屍體,毫無蹤影,簡直是泥牛入海消失得乾淨。

 我到達了這裡後,前後勘察了一天,應煉的水性比淩馳好多了。他從山崖上掉下來時,只要沒暈, 怎麼著都能自己爬上岸。

 反過來, 如果是淩馳被踹下來,基本是會被淹死。飛河的地勢複雜, 高低走向並不平均, 時急時緩,暗流很多, 一不小心就會被捲入河底。

 打撈人說飛河每年都會帶走數百人。

 坐在船上,我望著眼前開闊平坦的河水,這裡地勢平,所以沒有沖刷的激流。

 抬起頭, 我看向了山崖, 如果是這裡落水, 應煉八成還活著, 然後自己爬上岸鬧失蹤了。

 他做事, 我得多想幾步。

 他沒有專門弄個假屍體來魚目混珠, 也是覺得太刻意, 所以就由得大家去猜。

 找不到屍首的真假不辨,才是最好地偽裝。

 烽坨嶺地界很大,地形天氣變換又多,城鎮相隔較遠,中間有盆地也有相連的山脈。

 這裡的門派沒有中原多,可是馬賊一類的可以算是特產了,佔據著地形優勢,各種強盜窩在這裡駐紮。

 官府剿匪是來了一波又一波,但這強盜就像雜草,春風吹又生,上個月才聯合武林盟清掃過一次。

 甚至我也讓神域教當地的教眾出了把力,結果還有這麼多漏網之魚。

 我就來了兩天,一路上就幹翻了兩隊人馬,而且還要即將迎接第三波。

 可能是我打扮得太低調了,戴著竹笠,穿著粗麻透氣的上衣長褲布鞋,色彩又黯淡,九幽劍配的劍鞘也樸實無華。

 從頭到尾都寫著:我很老實,好打劫,孤弱女子。

 將竹笠解開甩手扔在了樹枝上掛著,我抱著劍,打量著四面八方圍過來的強盜。

 我著實裝了一下,“本座看起來就這麼好下手嗎。”

 沒有眼力見的人根本看不出我的深淺,這就是莽夫。但凡有些水平的,一路上遇見我了,幾乎都不會主動找茬。

 這些人對視一眼,距離我最近的人掄起刀衝了過來。在我眼裡,就好像慢動作那樣,我足尖一挑,地面的碎石受力乍起,被我抓握在掌心,隨即以巧勁發射出去。

 “啊——”

 被石頭擊中眼睛的男人慘叫一聲,後面幾個跟著奔來的人也被石頭打中握著兵器的手。

 刀槍棍棒掉了一地,聲音還挺清脆。

 在九幽沒有出鞘的情形下,我輕鬆放倒這群人,卸了他們的手腳。

 指風一彈,樹枝上的竹笠被打下來,又落回我掌心,戴上後,我說道,“去找大夫接骨吧,還能用的。”

 “別得意!到時候大當家來了一定弄死你!”

 “臭□□!”

 我一腳踹過去,悶響突起,男人倒飛出去猛地撞上樹樁,噴出大口的鮮血,兩眼一番便昏死過去,估計肋骨也斷了。

 看來這支隊伍還是有靠山的,隨便抓了個人問,那人可沒嘴硬,顫抖著說清了底細。

 原來是這一片比較有名的馬賊寨子,叫遊雲寨。

 經常對過路的鏢隊和商隊出手,時不時還去村鎮裡打家劫舍,還真是好生威風。

 在離開烽坨嶺回去中原之前,我決定給自己積點德,拔除這個馬賊窩。

 自從當了教主就沒怎麼活動筋骨了,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甚麼水平,練練手也好。

 丟下這群不能再打的歪瓜裂棗,我騎上馬,朝著村裡趕去。

 村子不大,像樣的客棧也沒幾家,看著就像是普通的農舍。店小二給我收拾好了房間,說以前這裡作為交通要道,還挺繁華的,但因為近幾年馬賊猖狂,很多人都舉家搬遷了。

 總之就是蕭條了。

 店小二讓我天一黑就在房裡不要出來,不管聽到甚麼聲音都不用管,免得遇上馬賊遊街之類的被牽扯進去小命不保。

 懂了,天黑就出去遛彎。

 隨便吃了些東西我就躺平,打算睡到晚上就起來。

 就算是在睡前,我還想著教內的事情,不過許慕在的話,他完全能處理好的吧。

 這一覺,我睡到外面響起店小二的尖叫聲。

 幾乎是驚雷般從床板上彈起,我拿上身側的九幽破開窗戶。

 黑夜中只見火光沖天,奔走呼喊的男人們拿著盆桶在滅火,而老弱婦孺都被迫跑出了家,像是無頭蒼蠅那樣亂竄。

 街道上立即變得狹窄,馬蹄聲悶雷般滾過,好幾隊人馬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邊放火一邊擄掠女人。

 “男人救火,老弱婦孺靠攏,不要亂跑!”

 大喝一聲,我拔出九幽飛奔上屋簷,幾個縱身跳落,凝神聚氣,劍招先出。

 火光映照下,寒光劍影罩出一道網,將馬背上的盜賊們擊落下馬。

 這些人甚至沒能看清我的動作,數蓬血花噴濺,反應過來時,已是缺胳膊少腿瞎眼。

 這幾個馬賊喪失了對敵能力,滿臉驚恐地哀嚎著抱著自己的斷肢。也露出了村民面對他們的恐懼神色,變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人不難對付,這火才是大問題。

 大火繚繞,兇猛的火勢難以撲滅,幾乎傾塌的房屋內還有沒能逃出來的孩童,周遭亂得彷彿打仗那般。

 我被剩下的十多人團團圍住,縱使我身手再快,也是分身乏術。

 想要隔空揮出一劍將房屋給劈開,好救出那火海里的孩童,忽的,一道黑影從著火的房子後面騰空而起。

 我驚愣地望著,那身影快如鷹隼,毫無預兆地闖入了火海中!

 來不及再去觀察,我收心去應對縮小的包圍圈,五六條鐵鏈自四周鞭打而至。

 這是想要用鐵索困住我,飛躍騰挪,左腳落地之際被纏繞上。

 我蹙眉低頭,足底一震,鎖鏈應聲而斷。我腳下用勁,鞋尖挑起鏈子。

 一拉一拽間將對方扯上半空,我甩手把人掄飛,右手持著九幽飛旋刺出。

 劍如流星,迅疾穿街而過,周遭的烈火都被劍氣破開,圍剿我的馬賊根本無力抵擋,嚇得心膽俱裂。

 這並不是一劍封喉的奪命劍招,而是大範圍制服敵人的招式。

 看到跪下來求饒的馬賊,抖掉劍身上的血跡,我直奔向烈焰焚燒的房屋前。

 不等我舉劍劈出一條路來,屋內劍氣盪開,直衝我面門。

 心頭一驚,我後掠數十尺扭身躲開狂狼劍氣。

 火焰被劍招一分為二,倒塌的房屋從中間裂開,黑影沖天脫出。

 待到落定時,我駭然地瞪大了眼,心臟好似被攥住。

 著白紫相間長衫的少年背對著我,右手拿著貴氣的藏柳,左胳膊夾著一個燻黑臉的小女孩,而這孩子的懷裡還抱著一條吐舌頭的小黑狗。

 火光映照於少年的側顏上,在他濃密的眼睫下投射出一片晃動的陰影,那雙寒星似的明亮眼眸冷漠地注視著火海。

 三年未見,淩馳還是從前的少年模樣,只是他氣質沉澱了下來。面板更現蒼白,瘦削的面頰多了幾分鋒銳,不似當年稚嫩。

 我離開那時,他明明膚色都深了一些的。

 朝氣蓬勃的高束髮換做了披肩半束髮,熱風將他的髮絲拂過,不禁迷了我的眼。

 竟是隱約有了他爹的影子。

 “汪汪!”

 小黑狗搖著尾巴叫了幾聲,小女孩被淩馳輕巧放下,驚嚇之中也忘了道謝,抱著狗就跑向擔憂的爹孃懷中了。

 淩馳的目光自我面上劃過,目空一切的眼裡沒有波瀾,我就和這路邊的草一樣,不值得他停駐目光,牽動心緒。

 “小——”

 被這薄涼的輕瞥給刺痛,我剛要喊出稱呼,少年已經動身從我面前跨過,他開始招呼村裡的人集中滅火。

 我閉了嘴,也轉身投入救火當中。將危樓中被困的人都救出來,然後砍伐出隔離帶。

 這場火在天色微明時被徹底撲滅,村子被燒了一小半,損失好歹是控制住了,倒在地上不能再戰的馬賊也全數俘獲。

 這些人是我要扣下來幫助重建村子的苦力,將身上帶著的醫魔毒|藥給這二十多人服下,他們也算是老實了。

 村正帶領著年輕力壯的男子去收拾殘局,被燒了房屋的老弱婦孺則被安置在村頭的土地廟裡。我是一起陪同過來的,免得這一路再遇不測。

 天漸漸亮了,沒有在附近發現可疑之人,我便從廟外的樹梢上躍下。

 “姨姨,吃東西。”

 剛站定,身後響起脆生生的聲音。

 我側眸低頭,看到先前被淩馳救下的小女孩。

 她左手端著一碗水,右手裡還捏著一個變了形的饅頭,而那條小黑狗晃動著尾巴跟在她身側,不知憂愁地吐著舌頭。

 “謝謝你呀。”

 雖然看出我是江湖上的人了,但這些村民並沒有害怕,反而對我報以了善意。

 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我接過水和饅頭吃了起來。

 沒過多久,纖塵不染的淩馳從升起的日色中回來了廟前。

 叼著饅頭的我噎了一下,連忙拍著胸口將這饅頭幾口吃下,無端地有了幾絲緊張感。

 我這一身打扮,好像過於丐幫了,這重逢對我不太友好啊。

 “懷教主,你留守此處,我去拔除遊雲寨。”

 終於不再無視我的淩馳冷淡地開了口,他的目光卻並不落在我身上。

 他一開口,我有些詫異,不是師姐也不是名字,聽起來很陌生。

 怎麼說呢,只要是沒有我的方向,他都會看。

 以前互相打鬧的日子好像怎麼也回不來了,我一個人在這感傷也沒意思,不都是我選的。

 壓下心頭情緒,我問,“確定這夥馬賊都是遊雲寨的嗎?”

 “是不是,都要除掉。”

 說完也不等我回應,淩馳轉身又走。

 所以他又跑回來這一趟是給我交代一聲?呃,還是不要自我感覺良好吧。

 思及至此,我向前幾步,喊著,“小師——呃,凌少俠!”

 背影一頓,我看見他停住了腳步。

 “不如你留守村民,讓本座去會會遊雲寨?也算是給神域教做個好名聲嘛!”

 “……”

 然後淩馳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似乎再聽我說一句都是折磨。

 “姨姨,你和那個哥哥認識嗎?”

 小丫頭抱著狗走到我旁邊好奇地問,我順手薅了一把她的圓腦袋,“是啊。”

 “那他怎麼不理你?”

 “呃……可能是我做錯了事。”

 “那你道歉呀,我爹犯事了,只要和我娘道歉,就和好了。”

 對,是這個理,幹嘛還要一個小孩子來教呢。

 我蹲下,一把抱起小丫頭,“你說得很對,姨姨等哥哥回來就道歉。”

 我其實有很多事想問他,師父怎麼樣,大師姐又是怎麼想我的。

 師門的大家都好不好,二師兄當了掌門有沒有哪裡不順暢的,需不需要我幫忙,吳嘴大有沒有勤快練武,歐陽好是否和他總吵吵。

 一年前他為甚麼要來南疆找巫醫,應煉是否真的被他殺了,昨夜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為甚麼只帶著藏柳,不用他的鱗骨……

 我有太多的事情想問,重要的不重要的,或許,我就是想和他說說話。

 淩馳一去就是兩日,村裡早就開始新建。

 被我奴役的馬賊們還多嘴多舌,吹噓大當家是多麼厲害,那小子一定是有去無回,說不定五馬分屍了。

 我用撿來的藤條抽得他們嗷嗷叫,只督促他們趕緊打地基,搬運木材泥土建房子。

 由於展現過驚人的劍法,這群人抱團也不是我的對手,只能忍氣吞聲地接受全村人的奴役。

 第二日的黃昏,淩馳一身血跡地回來了。

 他的身上籠罩著陰鬱的死亡氣息,而身後是面色慘淡的馬賊們,還押運著幾個大箱子,看來都是贓物。

 這些馬賊一個個噤若寒蟬,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

 村正鼓起勇氣,代表村民去詢問淩馳這是甚麼情況,畢竟我要是去的話,可能會被他無視。

 少年解開右手的破碎護腕丟開,抹去臉側的血,眼色如刀地望過眾人。

 片刻後,他斂去身上的殺意,像是收入鞘中的劍,讓人感覺沒那麼危險了。

 遊雲寨被他一人瓦解,但是與他交手的大當家跑了,帶著夫人和襁褓中不足週歲的孩子。

 剩餘的這些馬賊是想要保命贖罪的,不聽話的那一批就永遠地留在山上當肥料了。

 我知道的,淩馳肯定不會失手。

 村正說要準備慶功宴,全村的人都很開心,不管怎麼樣,一直騷擾村子的賊窩被端了,這是一件大喜事。

 少年佇立在人群地歡呼中,他好似甚麼都沒有放在心上,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擺冷酷。

 隔著這數十人,我在原地沒動,只是遙望著他。

 他受了點小傷,因為不是特別顯眼的地方,所以大家沒有留意到。

 等到人群的興奮勁都散去後,淩馳這才回過神,我已走到他身旁。

 “手腕的劍傷處理下吧。”抬起自己的手腕轉了轉,我假裝語氣淡然地說道。

 淩馳沒有看我,也像沒聽見這話,邁步走開。

 村正本想讓淩馳去自己家留宿,不過客棧並沒有被燒燬,所以淩馳選擇了我所在的小破店。

 我有點弄不清這小子究竟是想刻意避開我,還是根本不在乎?

 哦,我被他的行為弄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找大夫拿了藥,我敲響淩馳的房門。反正他也不應,我推門進去了。

 正要脫衣的淩馳僵住,壓下目光,背過我,“懷教主闖我房間做甚麼。”

 “給凌少俠上藥。”

 “不勞大駕。”

 拇指摩挲著藥瓶子,我深吸一口氣,看著背對著我的人,能感受到他的牴觸。

 可我就是踏入了他的警戒範圍,腳下踏出的步子帶動聲響。淩馳耳朵一動,脊背拉緊,繃住了氣息。

 藏柳就在他的床頭,他可以拔劍,但沒有這麼做。

 “本座關心你,是你的福氣,凌少俠還是給本座幾分面子比較好,免得惹魔頭不高興了。”

 “……”

 說完話,我已來到他身側,剛想拉起他的右手腕,少年猛地擰轉半邊身子,抬肩出拳。

 冷風捲起少年的額髮,露出他飽滿的前額。我錯步後仰,一手如靈蛇般捲上他的胳膊,一手彎鉤戳向他雙眸。

 淩馳面色一凜,放棄了糾纏,眼裡閃過一抹認命,竟是闔上了眼睛。

 “咚~”

 我彈了他一個響指,坐在他旁邊,如願摸到了他受傷的手腕,將藥粉敷了上去。

 被我彈了腦瓜崩的淩馳輕顫身子,這才眼神幽幽地又看向窗外。

 “你該不會以為本座真的會戳瞎你?”

 “……”

 “這麼漂亮的一雙眼睛瞎了豈不可惜,手腕別用勁,別握拳,放鬆。”

 這麼說著,我掰開少年修竹一般的手指,然後用指腹摸上他的指骨,揉了一揉,他便鬆懈了力道,垂在了膝頭上。

 然而,他的人卻不像右手那樣乖順,像座散發著冷氣的冰山。

 “你是來找應煉的。”

 冰山突然開口了。

 “是,我確實是來這邊找他,我認為他沒死。”

 “如果死了呢,殺我?也不知如今我與你誰更強。”

 帶傷的手腕掙開了我的掌心,淩馳冷硬地嗤笑。

 依舊沒有正眼看我,就算這樣近的距離,也還是擺出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薄。

 我心底生出幾絲煩躁,擺平各種各樣的麻煩教務我都不會急切,頂多覺得倦怠。

 可現在面對淩馳,我居然有點心浮氣躁了。

 “我怎麼不知道,這三年來,你養成了不看人的臭毛病。”

 “你不知道?還有你不知道的?神域教好大本事,不是一直派人盯著蒼山派的?”

 沒想到淩馳提起了這茬,聽他有了一絲起伏的怒聲,我心底的躁動又壓回些許。

 生氣的他對我而言比較熟悉,無動於衷反倒讓我心慌。

 “本座是關心蒼山派,以免有心懷不軌之人伺機報復。”

 “既然已經是神域的人,何必再放不下過去。不會被說吃裡扒外麼,教主大人。”

 說話還是這麼扎人,的確是他的態度,我竟從中感受到一絲懷念。

 眸光凝在淩馳的側顏上,這張臉偶爾會出現在我夢裡,醒來時發現是夢,總會覺得悵然若失。

 如今意外遇見,我又不是清心寡慾的和尚,動動情也是應該的。

 “啪——”

 想要撫摸他面頰的手被猛地捉住,淩馳手掌一用勁,傷口撕裂,血浸過藥粉,又紅了一圈。

 少年卻不在意這個,狠狠用力捏著我,滿目驚怒地望過來,漆黑的眼裡真切地映出了我的臉,那裡已不是冷漠,而是怨憎與惱怒。

 “請懷教主自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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