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姿不愧是當今魔教第一妖女, 這兵不刃血折磨人的方式屬實高明,確實會玩弄人。
看著我左右為難的樣子,她就開心很多, 肉眼可見地表情快活起來。
從未對魔教抱有期待的淩馳平靜地接受了,不過他還是先問了我。
“師姐, 你一定不會去找赫連大哥的麻煩是吧。”
“自然,哪能恩將仇報,拐人兒子的。”
“就算以我的命來抵,也是比不過赫連大哥他們的,對不對。”
“……甚麼意思。”
我忽然有些不明白淩馳說這些話的用意。
“如果不是楚師兄中毒,而是師父呢, 你願意為了師父去綁了赫連大哥的兒子嗎?”
“這……”
在千姿給了我大難題的同時, 淩馳居然也假設性地問了我非常殺人誅心的問題。
到底誰是魔教的哦!
而我甚至在內心跟著計較了一番,我竟是願意為了師父, 去綁赫連海的兒子的。
驚歎著自己的禽獸和內心親疏地劃分, 我不免心亂了起來。
看出了我的重重思慮與掙扎,淩馳並不怪我。
少年揉了揉我的腦袋, 笑容清爽,“師姐別為難,這並不難選,你去闖陣, 我當人質。”
我都想著要不要放棄這拿藥的條件, 思考著找神醫的門路。只不過到處遊歷的神醫行蹤飄忽不定, 大海撈針也很難, 拖得越久越不好。
我猶豫著, 說, “我們重新去找藥, 也不是隻有三門護教才有攝心散的解藥。”
“可這是最快速的。”
“機遇伴隨危險!”
“但為了楚師兄,我們要試一試。”
想不出萬全之策,心底裡也確實覺得淩馳提的建議是最中肯的,但我無法爽快地讓他為了二師兄冒這麼大的險。
我不能犧牲赫連海的兒子,所以就能犧牲淩馳嗎。
我索性道,“師姐當人質,你闖陣。”
料到了我會這麼說,淩馳淡淡地反駁。
“不,我不行,我沒有師姐武功高,也沒有師姐經驗多。”
“這種時候謙虛了,你恢復內力了。而且你不是直覺很準,每次都能察覺危險嗎?”
“僥倖而已。”少年眨了眨眼,乖巧回答,隨後又在我耳畔玩味地說,“我連親嘴都沒師姐厲害。”
我:“……”
都甚麼時候了,還不忘諷刺我。
路上也問過關於六骰陣的深淺,但哪一個不是吹得天花亂墜險象環生,但歐陽老頭最後說他看到那個闖陣的人,是成功走出來了的。
那人的武功比我差一些,當然,也不排除對方擅長奇門遁甲這類。
“師姐,我相信你可以的。”
“小師弟……”
我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他面無懼色且從容,甚至還能反過來寬慰我。
“可是師姐沒有萬全把握,我怕你……”
“我都相信你,你卻對自己沒把握,這不像師姐往日的作風。”
“當然了,你可是我重要的小師弟,越是在意越要謹慎。”
淩馳被我說得羞赧,竟是小聲問道:“有多重要?是因為我孃的關係嗎?”
“反正就是師姐不敢拿你賭!”
“不敢還是不想?”
“……”是不敢,想的話,還有點想的。
著急說出來的話被抓住破綻,我心虛地目光遊走,少年的手掌慢慢地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向他。
“師姐,回答呢?”
飄散的眼神四處瞄,我不敢去對上他誠懇的目光,嘴唇張合幾次,還是無法輕易鬆口。
“不要因為是大師姐的兒子就亂了心思,好麼,師姐。”
懷蓮,你何時這樣優柔寡斷了!
居然需要小師弟來給我疏解情緒,既然他願意相信我,又做好了當人質的準備,我為甚麼不敢賭?
“我不是被師姐舍下的那一個,是我主動做人質的,你莫要難受。”
淩馳關鍵時刻總是這麼靠得住真是暖到我心坎了,將少年一把抱住,我信誓旦旦地開口。
“師姐一定做到,讓你平安,也會拿到解藥。”
“做、做就做到,抱我做甚麼!”
這突然的舉動看著像是我撲進了他的懷中撒嬌一樣,淩馳僵住身體,沒敢亂動,聲音也輕輕顫抖起來。
“再讓師姐抱一會兒,謝謝小師弟。如果事情有變,這次你出了甚麼事,師姐都會負責你的後半生。”
“……”
收斂了所有不確定的心思,我抽出腰間的藏柳,冷靜地看向笑眯眯的千姿。
“我去闖陣,我的小師弟做人質。”
說完,先前當轎伕的大漢無聲無息地出現,他說起了闖陣的規矩。
入陣者手持骰子,按照所投擲出的點數來走相應的步數。一個點便是一百步,運氣不好的一直出小點數也不是沒可能。
當我拿到骰子這一刻,我無比慶幸自己去過採風館玩樂,許慕教過我用巧勁控制投的點數,他是為了哄客人開心才練的。
萬萬沒想到,還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為了確認入陣者有沒有舞弊,這位雄壯的肉盾般的壯漢會一直跟著,別看他肉山那般,輕功也是一絕。
更別想著與他求教,入陣後,除了違規,否則他一個字都不會說,只是冷漠的隨行者。
如果想著挾持壯漢來破關,陣法就會變換成殺陣。常人在陌生的陣法裡自然不如對方熟稔,那時闖關難度加大,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千姿的侍從下來兩人,一左一右地將淩馳請上戲風庭。少年接過了茶水與藥丸,毫不猶豫地吞服了進去,然後目光輕輕地落在我身上。
隔著這段距離,我平舉起手中的劍,笑道:“等師姐來接你。”
千姿伸手想去挑淩馳的下巴,被對方冷淡地躲開,她也不惱,轉手去調戲身側的侍從,輕悠悠地戲謔出聲。
“小狼女可得快點,不然我可不能保證你的小師弟還健全。”
再不耽誤工夫,我拿上骰子就跟著壯漢去了六骰陣入口。
我完全沒將身後寸步不離的壯漢放在眼裡,入了平平無奇的陣型門後,我發現這裡就是山林的深處了,草木的生長明顯是經過人為移植的。
不再遲疑,手腕一翻投擲骰子,有陣子沒搖骰子了,第一把手生,晃了個四點出來。
我蹙起眉頭,提氣縱身躍上枝頭,站得高看得遠,能上樹我就不貼地跑。
飛躥四百步後,我還想多跑出幾步,身後的壯漢呵斥一聲,對我出手,勁風兜頭掃來。
藏柳沒有出鞘,我閃身避過拳風,用胳膊擋住下一擊。
壯漢大聲道:“四百步已到!請重新擲骰!”
他本意不是攻擊,而是想要我遵守規則,這傢伙一直在數著我的步子。
也不廢話,各自收了招式,我拿出骰子繼續擲,一回生二回熟,多丟了幾次後,我開始把把都是六個點。
可能是我輕功太好,落地不沾葉,前方出現的沼澤我如飛燕般掠過,連機關都沒觸發。
而始終跟著我的壯漢也是輕盈異常,不緊不慢地在我左右。
我還是隨手扔了一顆石子,沼澤裡的地刺才瘋狂探出,輕功差的怕不是就地紮了個透心涼。
一個晃神觸碰到了木樁中的毒蜂與飛針奇襲,輾轉閃動間,我抓住空隙,凌空一劍揮出,劍聲呼嘯,清越悠長。
吵人的嗡嗡聲消失,斷裂的飛針與毒蜂躺了一地。
不再去看這些小把戲,我隨手又丟擲一個六點。
也因為我每一把都是六個點,大大地縮短了闖陣時間,遇到的機關也越來越頻繁。
可這種伎倆的把戲對於久經江湖的人來說,是不是有些簡單了,地刺、流沙、毒煙、傀儡人……
數月前下山,我信心滿滿,被雷鳴公教做人。現在下山我很是低調,卻又發現自己過於謹慎。
不知道是我學有所成,武藝精進,還是這個陣法佈置得不是很走心,才過了不到四刻鐘,我就闖過一大半。
我能從壯漢的眼裡看出一絲自我懷疑,他還偷偷地伸手摸了一下被我一劍劈成兩半的巨大滾石。這兩顆石頭是從山洞裡滾落出來的,看著是很唬人,好像避無可避。
可我有意試一試藏柳的鋒芒,就拿劍削了過去,畢竟近路也在大石頭後面。
光滑平展的切口漂亮得如同切出的瓜果那般,壯漢一回頭,發現我又已經跑出幾百步了,這才奮力直追。
山上有籠養的野獸,嗅到味兒時就衝著我嚎叫著撲來。不像平時那樣還耍個花招,我迅疾出劍,舉臂直刺。
陰冷劍光閃過,沒入巨熊的口中直接貫穿,一擊扎破後腦。我縱身壓上,整個人騎在了這大黑熊的腦袋上,身子狠狠下沉,擰轉手中劍。
巨熊吃痛,還想揮抓反抗,我抽了劍,斬掉它的雙爪,隨即旋身飛起,一招斜滑,破開樹上探身張口的蟒蛇肚子。
只聽血肉破裂的聲音,劍刃將巨蟒一分為二。
斬殺了兩個衝得最狠的猛獸,揮去劍上血跡,我發現這些畜生不太敢過來了,只是在警戒威脅。
如果不來阻止,我是懶得去反殺,一刻不停地又丟出骰子,轉瞬又是一個六百步飛奔。
一路上沒有絲毫猶豫也不戀戰,我都是闖了關就溜。可當我又一次轉圈回到同一個地點時,我看到了自己在地上畫下的大烏龜。
所以現在遇到的是鬼打牆一樣的迷陣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條路開始走錯,但的確兜兜轉轉出不去了。我瞥了眼壯漢,他只是氣定神閒地站在一邊。
確認不是他在搞鬼,是陣法讓我迷路了。
我開始沿途做記號,然而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一模一樣,而我因為最初沒能留意,等回過神,發現很多條路都被我做了記號。
本來我都有些勝券在握了,現在一想到耽誤的每一刻都是淩馳用命在扛,我就憋不住有點急。
在第五遍還是原地打轉找不到破綻後,我面無表情地看向壯漢。
“兄臺在我後面別亂動。”
壯漢一頭霧水,但點了點頭。
四面八方都是延伸出去的路徑,而周圍的植被幾乎一樣,甚至在我一遍又一遍認錯時,這些玩意兒還給我移位了!
沉住氣,調動體內真氣,匯聚的內力凝聚於臂腕間,手中藏柳靈活地挽了個劍花。
望向挑選出的最窄小的山道,我一劍揮空劈去,浩瀚劍氣破空直衝,在前方激盪開。
我揮動胳膊,一招一招海浪般延綿不絕地揮出劍招,將眼前一切擋路的障礙都掃蕩掉。
以往練招總是有所收斂,現在全然不顧,摧枯拉朽般的狂狼劍氣居然揮發出了誅邪八十一式最後幾招的非凡威力,有了不一樣的心境體會!
身後的壯漢被我猶如實質性的劍意逼得不住後退,連先前的近身跟著都做不到,只能遠遠綴在十多丈外。
既然找不出正確的路,我就自己硬闖一條新的路,我就沒見過被暴力摧毀的陣法還能困住人。
這一次,我成功地走出了怪圈,抖了抖裙襬上的枯葉,我來到了新的路徑。
抬頭遙望,出口就在百丈外的山腰上了。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越是緊要關頭越怕出問題。
想來除了迷陣困了我一些時辰,我應該算快的,重要的是淩馳不會毒發!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越接近出口反而越鬆散,周邊甚至沒有埋伏的陷阱了。
懷著一種半信半疑的心,我安然無恙地走出了陣法。
彷彿被點了啞穴的壯漢再次出聲,帶著幾分敬意道,“女俠好本事,你是這兩年來破陣最狂最快的一個!”
“……”
就這?我有些懷疑。
壯漢從懷中拿出一枚火|藥響箭,點然後,只聽咻的一聲躥上天炸開。
看來這是成功闖陣的訊息傳遞,我忙問道:“是不是馬上就給我師弟解藥。”
“當然,女俠彆著急,隨我走近道回戲風庭吧。”
沒有阻攔,下山快得很,兩個輕功高超的人,不過兩刻鐘,我與壯漢再次出現在戲風庭。
可我一眼望去,沒有看到淩馳,他的鱗骨大刀倒是橫擺在了案几上,心口猛地吊起。
“我師弟呢!”也顧不得禮數了,我跨步上階,飛身落到千姿的桌前,居高臨下地質問道。
看我突襲而至,周圍的侍從兵器亮出,紛紛對準向我。
千姿揮手讓他們退下,拉著我的指尖,將我從桌上帶下來,柔聲道,“闖了陣還這麼生龍活虎啊,這不是越戰越勇麼,小狼女。”
“別扯這些,我師弟究竟怎麼樣了!”
“別急,其實你們來的時候,我在招待二門護教的日月神君,那小子說與你們有舊賬,先避一避。”
我瞪起眼,根本想不到還有這麼一出,日月神君怎麼會在千姿的地盤,可轉念一想,兩個都是為魔教效力的,會有來往再正常不過!
哎!千防萬防,竟是直接將淩馳送上門了!
心頭涼半截,我厲聲呵斥,“師弟被日月神君帶走了?帶去哪裡!你既與我有約,就不該輕易讓人質被帶走!”
“我與你約定的是闖陣後給你解藥,不讓人質出事,可沒說要保住他不被教中人帶走呀。何況,你那師弟性子怪,怎麼都不願討好我一下,那我不高興,熟人與我要人,我不就順手給了。”
“你!”現在發怒與其糾纏也落不得好,我強行鎮定下來,又道,“你給師弟服用解藥了嗎。”
“當然,我說話還是算話的。”
“那攝心散的解藥呢?”
“都在這,你師弟我送人,也怪不好意思的。多賠你一些解藥毒|藥,不用謝~”
侍從自後面走來,奉上一個五寸長三寸高的黑木盒,我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十瓶藥,瓶身還貼了標籤。
驗了貨,我接過木盒,“我師弟被帶去哪裡了。”
“你不問,我也要說給你聽的,二門護教的那小子倒是想會會你,這三日,在關山城等著。”
“等就等,你告訴那老東西,聚福客棧不見不散!”
“老東西?”
冷哼一聲,我也不作糾纏,將桌上的鱗骨刀拿起。刀鞘本身是有綁帶的,我將其斜背在身後,只道:“借匹馬讓我回城。”
“好說,送你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以為拿瞭解藥就能高枕無憂,終究是顧頭不顧尾啊!
作者有話說:
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即將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