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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帶刺

2022-09-07 作者:竹子吃熊貓

 比起我的隨機應變, 顯然淩馳還差了些火候,反應過來的店老闆又氣又怕地上前理論。

 淩馳拍壞桌子,他一巴掌能打三個老闆, 可他卻是收斂了身上的氣焰,對著普通百姓沒有危害, 反倒呆滯了。

 少年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到了我身上,他發現我已經溜到了一旁去牽馬了。

 淩馳的漂亮眼睛裡聚起被拋棄的憤怒和事出突然的幾絲慌亂。

 “這位少俠,有甚麼好好商量,小店做小買賣的,這、這桌子……”

 店老闆期期艾艾地與淩馳理論,對我橫眉冷目的傢伙索性接受批評, 沒有為自己辯駁。

 在旁人圍觀時, 我已經將兩匹馬拴著的韁繩都解開了,然後身形一展, 凌空越過眾人的防線。

 丟下賠償的碎銀, 我一把提溜起淩馳,躥上了最近一處的房頂。

 “噢!厲害!”周圍的百姓驚呼鼓掌。

 萬萬沒想到使用輕功是在這種場面上。

 將淩馳帶上屋頂後, 他還有些沒回過神,我從抓肩膀改為拉起他的手腕,“呆瓜,快走!一會兒人更多了!”

 大白天上演一出飛簷走壁, 一開始引得茶棚那邊的人都跟著跑, 漸漸地, 他們就追不上了。

 縱身幾個跳躍, 如水中魚那般迅疾靈活, 我拉著淩馳落在了一處客棧頂上, 距離茶棚有兩條街距離了。

 “馬。”

 還緊緊握著我的手, 少年突然出聲說。

 我笑:“這還不簡單。”

 提起一口氣,吹起悠長的哨聲。不一會兒,噠噠馬蹄聲由遠及近。追燕跟了我很久,在城裡跑絕不會衝撞到人,而驚風又聰穎,跟在後面就來了。

 一紅一白兩匹馬乖巧地停在了客棧側門處,我衝著淩馳揚起眉梢,“怎麼樣,誇誇師姐。”

 “……”

 知道他不會誇,我轉身要跳下屋簷,誰料這小子鎖住我的胳膊,我身形一頓,差點倒摔回來。

 太陽明晃晃地懸在頭頂,雖說習武之人調動內力抵禦寒暑,可這陽光照得我眼花,很想現在躲去陰涼處。

 “少爺,又怎麼了?”我拉長音調地問。

 “非進採風館不可?”

 是了,因為採風館的事情,這小子才失手打碎了桌子。

 “邊走邊說吧。”

 招呼著淩馳跳下樓頂,我倆牽著馬往人少的道路走。八月的天,他的臉活像寒冬臘月,看這張冰雕臉,我彷彿都涼快了。

 我笑著逗他,“哎,你對師姐吹吹氣。”

 淩馳不明所以地看我。

 “你這麼冷冰冰的,看看會不會吹出冷氣啊!”

 “……”

 “好了,師姐去採風館又不是當恩客的。”

 “何必進去。”

 “還錢啊!”

 “有跑腿的。”

 “我不放心,這可不是小數目,你要知道,師姐身上的銀票碎銀加起來有六千兩了。”

 淩馳懵了一會兒,“你攢錢這麼厲害麼。”

 “做任務唄,花得快賺得快,還敲了李寒雨一千多兩,啊哈哈!”

 “……”

 “小師弟,我們去佈告欄看看,快點。”

 “為何?”

 “官府會在這裡張貼通緝令,有錢賺的。”

 “……不是追查滅門案兇手麼。”

 “這不衝突的!沒錢寸步難行!”

 佈告欄的通緝令貼了兩張,欄旁有一張案几,上面壓著一模一樣的人畫像,這是為了方便讓人帶走對比的。

 我將兩張人畫像細細看了,拿到淩馳面前,“你看,這裡有一千一百兩,大買賣!是一男一女,還挺像,不會是姐弟吧?上面說死活不論。”

 從夏初開始,這幾個鎮上出現了雌雄雙煞一樣的恐怖殺手,這一對喪心病狂的男女在附近流竄,殺了十多個人。

 路人都說少走夜路,不太平。

 兇不兇殘的先不說,這錢是真誘人。我找旁邊看佈告的大爺問了下,這一男一女如今還作案麼。

 大爺唾沫橫飛地罵我不要命了,還說這通緝榜畫得不太準,畢竟見過真人的都死了,目擊者嚇得心膽俱裂,哪裡描述得清楚。

 反正通緝令上的賞金越多,被通緝的人自然越兇殘。

 好些江湖門派的人不屑於為金錢折腰,也有的是不喜歡沾上朝廷的事,不過還有我這種的。

 淩馳挖苦著,“熱心之士,行俠仗義,哪裡會收錢。”

 “我俗,我缺錢,而且,你說你怎麼就那麼貴呢?”我也不甘示弱地反擊。

 “這不是你自找的,誰讓你逛採風館。”

 “也對,師姐喜歡烈的嘛。”

 “……”

 “你放心,這次路過採風館,我就進去打個轉,還上一部分錢。”

 “哼。”

 本著妥協的心,我退一步問道:“你要不放心,又不介意的話,和我一起進去還錢?”

 淩馳的眉頭皺起,像隆起的小山,滿臉的不願意。

 “不想舊地重遊,你就在外面等著,師姐很快出來。”

 “我與你一塊。”

 寧願膈應得難受,也要監視我,真是辛苦了。

 眼看這件事商量好了,他現在也願意搭理我,心下暢快不少,我小聲問:“哎,沒生氣了吧。”

 他留給我一個白眼,牽著驚風走上前去了。少年的馬尾辮與白馬的柔順馬尾一甩一甩,當真絕了。

 我與自己的追燕大眼瞪大眼,一人一馬靠在一塊,頗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出了城,我們上馬又趕路幾十裡,路過了四五個小村子都沒停留,一鼓作氣趕路到山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抬頭已是滿空星辰,先前路上問了一個砍柴的老伯,說再走幾里就會有住宿的店。

 “小師弟,一會兒就在店裡歇了,明早再趕路吧。”

 “嗯。”

 “照這個速度,明天下午就能到洛城。”

 “不準在洛城住。”

 “是是是。”

 應付著,我岔開了話,“你說夜晚趕路,會不會遇到女鬼?”

 “……”他拋給我一個無不無聊的眼神。

 “要是出現鬼怪,師姐希望是漂亮的男妖,你放心,師姐收拾!”

 “沒話說可以不說。”

 “這不是怕你無聊嘛。”

 也不急著趕路了,我倆的速度便也緩了下來。寂靜的山道里只聽見我們這兒的馬蹄聲,時不時響起飛禽走獸地鳴叫。

 山風過,驅散了不少暑氣,淩馳勒馬停住,凝眸望向山林中。

 “有血腥味。”

 我不在意道:“不管不管~”

 沒弄到我們頭上,就不必在意。雖是這麼想的,又走幾步,身後便傳來悽悽慘慘的女子呼救聲。

 淩馳:“不管。”

 我:“那還是要管的,都聽到人聲音了。”

 拿出火摺子,找了枯枝綁好當做火把照亮,我將火把交給淩馳,他一臉茫然。

 “師姐這是鍛鍊你,放心,我就在你身後,不怕哈,沒有鬼的。”

 “……”

 沒好氣地奪過火把,少年下馬,帶頭進入了林中,我拿著藏柳,左顧右盼地跟著,也沒多緊張。

 漸漸地,我們聽到了女子哭哭啼啼的聲音,血腥味竟然也越來越濃了。

 看來血和女人都是一件事。

 “你們是官差大人嗎!救命啊。”

 許是看到了移動的火光,女人的聲音忽然拔高。

 撥開眼前的樹叢荊棘,血腥味在這一刻最為濃郁。

 珠釵散落、衣衫凌亂的女子塗抹著厚厚的脂粉,身上臉上染著血跡,慘兮兮地抱著自己蜷縮在石頭旁。

 而她的前方是三具血肉模糊,缺胳膊斷腿的男人屍體。

 這腸穿肚爛的可怖死狀,說是厲鬼做的,也不為過。

 我先是看了一眼淩馳,他似乎沒有甚麼不適應,沒嘔沒怕,想來以前接觸過這些血腥事情。

 “師姐看看這些屍體,你去照顧那姑娘。”

 雖然不太滿意,淩馳還是照做了,他彎腰拾起一件還算乾淨的大衣,披在了女子的肩頭。倒不是怕她冷,而是遮蔽凌亂破爛的衣服。

 “謝謝少俠。”

 嚶嚀一聲,女人捂著胸口的衣衫撲到淩馳懷中,嚇得少年僵硬住,直挺挺地往我這邊看。

 我看那女人沒有嚇到神志不清,也算鬆口氣,對著小師弟點點頭,然後專心地檢視屍體的情況。

 傷口猙獰,大開大合的,喉嚨都被挖開了,破開的地方皮肉翻卷,應該是有鉤爪一類的利器,或者是兵器上有倒刺。

 狼牙棒?飛廉?鐵爪?雙鉤?

 缺胳膊斷腿的斷裂處,這是刀砍的,屍體還沒僵,死了沒多久。看服飾,許是甚麼地頭幫派的。

 看完人,又看地上的兵器,巧了,有刀、斧、單鉤,仔細看,上面還殘留著皮肉,而泥土中,還插著暗器鋼針。

 而且每個人的襠|部都有大片血跡,我拿過樹枝挑起下衣,用火把湊近了看,登時,面色大變。

 雖不是驚世駭俗,但這等事也不多的。

 “看完沒。”

 淩馳將那姑娘推開,催促著。

 “姑娘你要是怕,就在一旁坐會兒,我與我家師弟商量下。”如此交代,我從懷中拿出手帕給她。

 女子直勾勾地看我一眼,隨後又眼眸含羞地看向淩馳,接過手帕便往旁邊走開了。

 淩馳:“怎麼了?”

 我:“你看,屍體上的傷痕,與這些兵器都吻合。”

 “自相殘殺?”

 “也不一定,說不定殺人者拿的是一樣的兵器。”

 “有沒有可能……”

 淩馳話音到這,眼睛卻冷冽地轉到了不遠處的女子身上。

 “她是殺人者的話,證據呢?”

 “只有她活著。”

 “這可不能當證據,你的直覺?”

 “直覺。”

 “雖然也可以這麼猜測。”我摸著下巴,瞧著淩馳,“姑娘剛剛撲你懷裡,你有沒有甚麼感覺?”

 淩馳一愣,蹙眉,“瞎說甚麼。”

 “就是她有沒有內力之類的,身子骨硬朗不,是真的嬌弱,還是偽裝?”

 “……”

 “得了,你肯定心猿意馬的,沒感覺到。”

 “你別汙衊我!而且這如何能感知到,我怎麼知道她會撲過來!”

 “是的吧,不是隻有師姐會撲人吧,你還是女人見得少了。”

 “你!”

 暫時把女人是兇手的情況押後,我又說,“有的人就是不殺老弱婦孺,而且那姑娘和這幾個死者沒甚麼關係。”

 “怎麼說。”

 “她模樣是淒涼了點,可她一點都不悲傷啊,肯定死的不是自己認識的人。”

 這事情處處透著詭異,可一時找不出頭緒。

 我勾手:“還有很驚悚的發現。”

 淩馳勉為其難地彎腰附耳過來:“說。”

 將手攏在他耳旁,少年有些不適地偏了下。

 “師姐跟你說,這幾個人的命根子都被弄爛了。”

 淩馳怒道:“你在看哪裡!”

 我:“這不是奇怪嗎,不信你看!都爛了,還有甚麼好在意的!”

 將我撥開,淩馳拿過樹枝,也去挑開下襬檢視。

 我嘖嘖感嘆:“你有沒有覺得可怕,師姐以前幫官府捉賊,看到過被挖胸的女屍,我就渾身哆嗦,覺得胸好痛!”

 淩馳:“你能不能閉嘴。”

 想了一陣,想不出頭緒,我與少年對視一眼。

 看起來迷霧重重,我也不擅長破案,慣會以武服人,我便走到女子面前,溫和地問道:“姑娘莫怕,這些是你甚麼人?”

 “我、我不認識他們。”女子攏著衣衫,臉上花了的妝容與血融合,在這深山夜裡真有幾分陰森森的氣息。

 “那你怎麼會以這副模樣躲在這?”

 “我與家人出來遊玩,路上遇到山賊走散了。本以為避開了賊人,卻遇到這兇險事,看到一個很高大的男人把這幾個男的殺了,我嚇得腿軟,血濺了我一身。”

 淩馳:“你怎麼沒事?”

 女人:“那個男人,說,說他不殺女子。”

 聽完,我點點頭,“我與師弟是正經門派的弟子,你若信得過,今晚隨我們去店家投宿,明早送你去村鎮,然後你自己回家吧。”

 女子面上一喜,連忙點頭。

 “你怎麼不擦一下臉?手帕送你了。”看到她並沒有用我給的手帕擦拭,我還以為是她見外,又提醒了一句。

 女子笑了笑,靦腆道:“這裡也沒水洗,我亂擦,只怕更不好看。”說完,她又柔柔地看了淩馳一眼。

 姑娘醒醒,你現在的樣子也很妖怪啊!

 淩馳撇開腦袋不接話。

 混江湖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朝不保夕的,說不定哪天自己就沒了。

 我運氣於掌,一擊打出,地面裂出大坑,碎石飛濺。將這七零八落的屍體給埋了,淩馳幫忙將這些兵器當做墓碑插在了墳頭。

 女人輕聲問,“你們也不認識他們,為甚麼要埋呢?”

 我嘆氣,“物傷其類吧,我們走。”

 從山林中下來,女人想依附著淩馳,這傢伙乾脆幾步跳起,用輕功跑路了,擺明了是懶得搭理,畢竟他還存有懷疑。

 等我帶著女人走出來時,淩馳已經坐在馬上,滿臉的冷漠。

 三個人兩匹馬,我便說道:“姑娘,我帶你吧。”

 女人看了一眼,卻說道,“我想這位少俠帶我。”

 淩馳:“不帶。”

 我:“你看,他脾氣不好,我帶你吧。”

 面露幾分惋惜,女人只好點頭了,我先是上馬,隨後朝著她伸手。

 女人的手寬厚帶有薄繭,握上時,能感覺到粗糙感,我是練劍的,手都沒她那樣粗厚。

 “行了,我帶。”

 就在我要握住女人的手之際,淩馳驅馬過來,搶先握住女人的手腕,一拽一拉,將人扯上自己的馬後背。

 女人落在少年身後,雙手鎖住他的腰身,可能是怕摔下馬,掐得緊緊的。

 我提醒著:“小師弟你當心些,別跑太快顛著姑娘。”

 兩個人騎馬自然會更慢了,我也放緩了速度在前面開路,夜色越來越濃,寂靜的山道更顯陰冷。

 我還思索著方才的血案,邪魔外道才會這麼愛蹂|躪屍體,魔教有的分支確實喜歡這麼做。

 神域魔教座駕下三門護教,一門護教醫魔為了鑽研醫術,能幹出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是神域所為麼?

 說起來,這姑娘脂粉太厚,我都瞧不清她本來面貌了。依稀覺得眉眼處與我今天收下的通緝令畫像有點相似。

 一男一女的畫像,卻是兩個都像。

 這個女子估計不簡單,淩馳的直覺認為有蹊蹺,而我觀察這麼久,她上馬的姿勢是非常嫻熟的,手還那麼粗,定然有問題。

 就看甚麼時候暴露了。

 又行了兩里路,後面的淩馳忽然說道,“師姐,你去前面探探路,看看還有多久到店家。”

 回頭看到淩馳隱在夜色裡的眼眸,我明白了,卻還故意逗道:“行,你可別欺負這姑娘。”

 騎著追燕溜了,飛馳了幾里地踏出山道,還真瞧見了掛著燈籠的小客棧,就在山口不遠的地方。

 我過去住店,讓小二準備兩間客房,又讓他牽著追燕去馬廄,自己轉身就朝著原路返回。

 淩馳之所以支開我,是覺得我倆都在,那女人有所顧忌,但如果只剩一個了,她可能就會出手。

 足尖點地,凌空飛掠,向著小道抄起,我還是有一些擔心淩馳應付不了。

 落於樹梢頭,我四下巡視,看到了打起來的兩人。

 淩馳袖子破了,但沒傷到,他沒用刀,右手手裡拿的是劍。

 只見那女子披頭散髮,雙眼猩紅,面目猙獰,一手持爪鉤,一手撕掉身上衣衫。

 滋啦一聲,露出精壯的上半身,是個男的!

 我和淩馳:“……”

 他抬手將臉上的濃粉抹掉,先前被脂粉遮蓋的面龐就完全不像女的了,剛毅的面龐,陰邪的眼睛。

 這是一個個子不高,顴骨突出,身形精瘦的男人。

 他能扮成女的,一開始沒讓我倆識破,也是因為他的身體條件有這個資本,加上夜色遮掩,聲音模仿,一時不辨。

 我想來想去,名門正派也沒這個路數,多半是走邪路子的。

 像是魔教一門護教或者二門護教下的教徒。

 “小弟弟內力欠缺,還能在我手上過幾招,不錯,但老子很討厭英俊的男人。”妖男獰笑一聲,眼珠子又轉到我身上了。

 “本想著先把你這花瓶解決了,就去殺你師姐,老子殺了她以後還要爽個夠!再剝了臉皮做香囊!”

 一旦撕破偽裝以後,男人的聲音妖媚尖細,沒有男性的磁性,更沒有女子的溫婉,夾在中間不倫不類,卻還要彰顯自己的男性雄風。

 我冷笑一聲,“勇氣可嘉,我師弟內力不行,你都沒搞定,還想弄我?打贏我師弟再說吧,醜冬瓜妖男,難怪剛剛不擦臉,原來是怕醜到我們。”

 妖男尖嘯一聲,揮著手中的勾爪朝我飛撲,淩馳身快一步,身影急閃,以劍格開爪,擋在我面前,與之鬥成一處。

 我福至心靈,從袖兜裡拿出通緝畫像對比。

 白天淩馳能一掌拍碎桌子,內力是有一絲絲恢復的跡象,伏神心法目前於他更多的作用是衝破點穴,等到以後內力相互調和,那將不可估量。

 他對付這個妖男綽綽有餘,就怕有詐。

 殺氣破空,妖男內勁勃發,震開了淩馳刺入胸膛的劍,抬手一爪劃去他喉嚨!

 虎口一麻,淩馳索性丟了劍,後仰閃避,左手為拳,右手為爪。反扣妖男手腕,鎖招,推拉,少年以雷霆之勢頂肘撞胸。

 只聽一聲骨裂的悶響甚是悅耳。

 捂著胸口急退數步,妖男還想拉開距離得以喘息,淩馳纏得狠,已近身前,鎖他咽喉。

 我是見識過淩馳的拳腳功夫的,力氣大又刁鑽,招式還狠辣,彷彿在與熊、狼搏鬥,被纏著很麻煩的。

 纏鬥中淩馳挑起地上的劍,轉身斜刺,妖男不敵力竭,來不及閃躲,腿上一道口子劃拉開。

 “啊啊啊!”

 好似大喊就能助威,妖男暴喝一聲,目眥欲裂,已是亂了身法地撲過去。

 淩馳現已破了對方的氣勢,也尋得了薄弱處,打這冬瓜就像吃飯。已經可以一招制敵了,少年卻冷著臉沒這麼做,而是一招一招地磨他。

 劍如果不是戳刺,那劃在身上也不會多嚴重,可淩馳消磨對方,愣生生給他精赤的上半身添了幾十道劃痕,血淋淋的一片。

 呼呼喘著氣,身體淌著血的妖男說不出狠話了,竟是開始求饒,淩馳更是鄙夷。

 “我還以為你是條硬漢。”嫌棄地一腳踹倒對方,淩馳的劍尖抵在了妖男的眉心處。

 “不敢了,我不敢了,少俠饒命啊,我以後一定不胡作非為了!”

 我說:“山上那三個男人都是你男扮女裝殺的吧。”

 妖男:“是,我殺的。”

 “姑且問一句,你殺這麼多人做甚麼?”

 “殺了就殺了,哪有為甚麼,看不慣,搶錢,劫色,混江湖哪那麼多理由!”

 我拿著通緝畫像,“這上面哪個是你?”

 妖男一時沒回話,淩馳又是一腳,對方痛呼:“兩個都是!”

 我恍然大悟,推測著:“應該是你時男時女地在周圍伏擊別人,見過本來面目的都死了,目擊者又不太清楚,所以畫像才會出現一男一女,鎮上人誤以為是雌雄殺手。”

 酷臉小師弟又是一腳,“是不是。”

 “是、是!”

 我又問:“你是神域教的嗎。”

 神域就是當今武林最大的魔教了,與武林盟分庭抗禮,雖然各自看不順眼,但也沒到有你沒我的糟糕地步。

 何況二十多年前的西嶺劍魔黑白不分,到處亂殺,還短暫地合作過。

 如今掌權的季盟主需要魔教來震懾管轄這群妖魔鬼怪,如果失去約束,那將更可怕。

 我之前還頭鐵地單挑過魔教旗下的絕殺門。想來,絕殺門算是二門護教的分支吧?

 淩馳:“魔教神域?”

 我:“怎麼,在北漠也聽過?”

 淩馳微微應了聲,看向腳下沒氣折騰的妖男,“知道甚麼說甚麼。”

 妖男哀哀求饒,這下老實巴交地都交代了。

 他也不算是魔教的,不過是僥倖遇上了幾個二門護教的屬下,學來了奇詭的魔功,把自己練得男不男女不女,就以為自己所向無敵,開始四處作亂。

 我繼續追問,“那你可見過二門護教老大?”

 “這等大人物,我怎麼見得著。”

 “也是。”

 淩馳:“你知道二門護教?”

 “神域教座下三門護教,我之前挑翻的就是二門護教下的絕殺門,不過也沒見到二門護教現身。”

 “你捅婁子還挺大。”

 “怕啦?怕了就回門派乖乖修行,師姐自己去查案子。”

 “……”

 淩馳狠狠剜我一眼。

 “師姐真的關心你,二門護教傳聞中是個不男不女的,外號陰陽神君,陰邪不定,說不定哪天就找我麻煩了。”

 “好啊,我等著給你收屍。”

 “……”不愧是你。

 結束這個魔教的話題,我拍著通緝令,歡快道。

 “好了,現在都解決了,沒想到通緝令上的兩個是一個,這下一千一到手!”

 愉悅地收好畫像,我又諂媚地看向淩馳,“辛苦小師弟啦,這銀子我們對半分吧?”

 “都給你,看你這沒出息的樣。”

 “小師弟真好!師姐以後疼你!”

 “……”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鬆懈這一刻,躺著哀嚎的妖男拼著一口氣,掌中一翻,幾枚鋼針暴露。

 心思電轉,在他發難之際,我甚至來不及出口提醒淩馳。

 手中藏柳出鞘,寒光飛射,疾風迅雷的一招平斬,鋼針如數斷裂。手腕急轉,掌中劍落下,一劍扎穿對方肩頭,我將人釘牢在地面。

 慘叫一聲,妖男憤恨地瞪著,罵罵咧咧,恨不能吃我肉。下手如風,點了他的幾處穴道,這下徹底放倒對方。

 拔出劍,抖掉上面的血珠,劍身熠熠生輝,一點血汙都沒殘留。

 我威脅道:“你再亂動,我挑斷你手腳筋,挖你眼珠。”

 淩馳愕然地望向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那般。

 拍拍少年的肩頭,我嘿嘿一笑,“師姐沒騎馬過來,咱們現在三個人一匹馬,怎麼辦。”

 片刻愣神後,他恢復了往日的臭臉。

 “驚風馱著這傢伙,我倆牽馬。”

 “幹嘛讓他騎馬,他配嗎!”

 “你要如何。”

 “師姐有個提議,不如師姐騎馬帶著你,然後把他綁在後面拖著?驚風肯定撐得起。”

 淩馳面頰抽搐:“會拖死他吧。”

 我:“關心他啊。”

 淩馳:“帶著屍體去領賞很麻煩。”

 我:“切腦袋帶過去?”

 淩馳:“……你有時候真的不像名門正派。”

 我又蹲身檢視了一下妖男,笑道:“哎喲,都能學亂七八糟的魔功,肯定皮糙肉厚,拖一下死不了,頂多皮開肉綻。”

 淩馳:“……”

 我:“哦,懂了,原來你不想和師姐一塊騎馬,那算了。”

 差點忘記他討厭我了。

 “照你說的做。”

 還想另尋他法,沒想到淩馳又同意了,他總這樣善變。

 胡亂給妖男包紮了下肩頭,找來樹藤砍了幾根枝椏,湊成簡易的木墊子,將他丟上去,另一頭拴在驚風的馬鞍兩側。

 上馬之前,我看著淩馳,“誰在前?”

 “你坐我後面。”

 “真的?師姐坐後面的話,可是會摟著你腰的,不嫌棄吧?”

 “你敢亂碰。”

 “那你讓師姐坐前面唄,我沒那麼多講究,手撫在我耳朵上都行。”

 “你不是信不過我麼,還敢把後背給我?”

 又諷刺我不信任他的事。

 嘆口氣,拗不過他,淩馳率先上馬,待得他坐穩了,我提氣跨上,落在他身後。

 無處安放的雙手最終可憐兮兮地反抓著馬鞍,這傢伙卻遲遲沒有動。

 我:“走啊?”

 淩馳:“你手不放了?”

 “不是你說別亂摸你嗎。”

 “……”

 淩馳哼了聲,竟是策馬跑起來,我身子一抖,差點摔下去。

 幸好我腿夾得穩,後面被拖著的妖男更倒黴,哎喲喲叫了一路。

 這一路就一家住宿小店,規模不大,好歹是吃住齊全。

 我覺得渾身都是汗,讓小二在房內準備好洗澡水。

 接著,我將地上被拖得不省人事的妖男扛起,淩馳攔住我,“你做甚麼?”

 “當然是把這禍害關我房裡,衣不蔽體又血糊糊的,掌櫃的不準丟外面。”

 淩馳:“再開一間房放他。”

 我:“不行,他狡猾,一千一跑了怎麼辦。”

 淩馳:“……”

 最終是淩馳咬牙切齒地將妖男扭到自己房裡了,我有些不放心地站在房門口。

 “小師弟,你確定要和他共住一晚?”

 “怎麼,你可以,我不可以?”

 “不是,我怕你吃虧啊,畢竟師父那邊不好交代。”

 “……”

 淩馳重重放下茶杯,走過來將我推出門,接著,砰一聲關門。

 行吧,別太溺愛師弟了。畢竟妖男肩膀受了傷,還被點了穴道,不是淩馳對手的。

 這般寬慰著自己,我回屋洗了澡,美美地睡了一覺。

 天亮醒來,下樓看到淩馳已經在下面坐著了,小二在端早點上桌,地上坐著憔悴狼狽的妖男。

 此妖男被熬得精疲力盡,眼帶血絲,口中唸唸有詞道:“狗男女,你們不知道我神域教有多厲害,以後二門護教一定會替我報仇……”

 我拿起饅頭塞他嘴裡,“得了吧,日月神君恐怕都不認識你,就算找我麻煩,也是因為絕殺門的事,與你有芝麻大關係。”

 “嗚嗚嗚!”

 “而且,我才不怕那不男不女的傢伙,讓他來~我還挺好奇的~”

 修整好以後,我與淩馳再次上路,這次與客棧買了一頭驢馱著他,免得路上真拖死了。

 午時,我們進入下一個城鎮,在這裡將妖男連同驢一起交給了官府,耽擱了半個多時辰,好歹是拿到了賞銀。

 官差看我們是願意出手的江湖人士,又給了幾張通緝令,說如果遇上,就是順手的事。

 我笑著與官差大哥作揖,只要有錢,好說!

 出城後,淩馳一直快馬加鞭的,讓我也不得不緊跟著,都沒空再算算銀票。

 “小師弟,那麼趕做甚麼。”

 “你不是要去洛城還錢麼,日落前進城,然後還了錢就走。”

 “哦~你是不想天黑在洛城住吧。”

 “是,所以你最好快點。”

 “行,都依你。”

 黃昏時,我們進了洛城,我是有一陣子沒來了,自從破了戒欠了債。

 真是感慨萬千。

 牽著追燕來到採風館門前,我深吸一口氣,“小師弟,你聞,這裡都是香的。”

 某人冷著臉,與這裡的和諧氣氛格格不入。

 “懷蓮,記著你答應我甚麼。”

 好囉嗦哦,我哄著,“是,進去就找悅悅老闆娘還錢,絕不逗留!”

 “你最好記得。”

 “哎呀,我身邊都有你這麼個未來頭牌,我不饞別人。”

 “你!”

 逗得他惱怒,我搶先一步跑過去,淩馳立刻跟來,門外招攬客人的幾個華服弟弟瞧見我,眼睛一亮。

 “蓮蓮!”

 “蓮姐姐,好久沒見了啊。”

 “許慕今天有空哦~”

 “哥哥弟弟們,懷妹來了!”

 這隆重的待遇也不是沒有過,我以往都會調侃幾句,但旁邊淩馳的眼神太犀利了,我只得將圍上來的哥哥弟弟給推開。

 有些進來玩的女客對我發出了佩服的眼神,隔著老遠衝我敬酒,好像我夜寵數男一樣!

 “行啦,我今天不聽曲,不看舞,我不是來玩的。”我很是憐香惜玉地勸退大家。

 “噫,你旁邊這個小漂亮好眼熟啊。”

 “這不是淩馳嗎!”

 “對哦,差點忘記了,蓮蓮把小花貓買走了!”

 “這是回孃家嗎?帶禮物了沒,小花貓?”

 “好姐姐,你要不把我也買走吧!”

 淩馳瞳孔地震,咬牙握拳,我好想笑,卻又怕他掀桌子,趕忙拽著他的手,安撫著:“好了好了,你們快去把悅悅叫出來。”

 老闆娘還沒來,頭牌先來了。

 今日是貴公子打扮的許慕挽著髮髻,手持一柄桃花扇,開合間盡顯一派風雅。

 男子言笑晏晏,看了眼淩馳,最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些日子沒見了,近來可好。”

 淩馳:“咳。”

 被這一提醒,我收回觀賞的眼色,“還好還好!許慕,老闆娘呢?”

 “不是來見我的?”

 “這不是見著了嘛,我這次順道來還錢的。”

 “老闆娘今日有事,信得過,就給我吧,我替你轉交。”

 “好啊!剩下的以後我還會來還的!”

 從包袱裡拿出一疊兌換的銀票還有一袋子銀錢,剛要遞過去,淩馳拉住我的胳膊。

 少年盯著許慕,好似暴躁的小豹子盯著溫和的綿羊。

 “立字據,這裡是七千兩白銀。黃金白銀一比六,別誆這傻子。”

 我這個傻子只得賠笑:“……”

 許慕叫人端來筆墨紙硯,寫了以後還蓋了自己的章,他說道,“淩馳,你的袖子破了,要不要在這補補。”

 我繞過去一看,這似乎是昨夜與妖男對峙劃破的,事後就都把這事給忘記了。

 “行,給他……”

 “不用。”

 淩馳打斷我的話,將墨跡幹掉的字據一把拿過塞我手裡,轉身就要走。

 “破了不好看,縫一縫不耽誤甚麼事的。”

 許慕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比這夏夜的風還怡人。

 我很喜歡他哄人的姿態,誰不迷戀溫柔鄉呢。我一把拽住淩馳,將他摁回椅子上,招呼道:“來,讓許哥哥把袖子補好。”

 淩馳用一種能生吞我的眼神瞪過來,氣得就用頭撞我。

 一把撐住他腦門,我湊近了說,“穿著破衣服也不好看嘛,補一補又不會少塊肉,放心,絕對不會夜宿的。”

 “你就是想和他們多待一會兒!”

 “哪有~”

 笑眯眯地鎮壓了淩馳的反抗,許慕拿來了同色的針線,坐在了少年身旁開始縫製。

 啊,許慕,洛城女人的夢中情郎,溫柔體貼,最佳藍顏知己。王公貴族、女俠浪客,為他一擲千金也是情有可原。

 手中針線翻飛,許慕問道,“那日你給淩馳贖身,卻又沒有帶走他,為何如今會一起出現?”

 “還用說,肯定是淩馳主動跑去找的。”

 “好姐姐,是不是淩馳粘著你?”

 “新人還是不懂規矩,贖身又不帶走,肯定是不要嘛,還眼巴巴地湊。”

 一旁的哥哥弟弟們討論開,話裡話外有著對淩馳的揶揄。

 淩馳要噴火了,我連忙解釋,“都猜錯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現在是我師弟。”

 眾人吃驚:“啊?”

 幸好門派中人不逛採風館,不然很快就要暴露我睡了淩馳這事,師父不得抽死我。

 許慕走線的手一頓,瞧我一眼,“這可有緣了,你師父知道你倆這事麼?”

 “不知道!不準說,大家都要保密啊!求求啦!”我雙手合十,滿臉誠懇。

 許慕柔聲,“好,我會讓他們隻字不提的。”

 不愧是頭牌,這話一說,哥哥弟弟們都極為乖巧地點頭,絕不讓我陰溝裡翻船,堅決捍衛我在師父面前的底褲。

 淩馳只是冷笑,“真會哄人,沉溺這種地方,遲早壞事。”

 許慕:“傻小子。”

 “罵誰呢!”

 “你。”

 淩馳要暴起,我手底用勁,將他摁回去,“習武之人可不要欺負不會武功的。”

 許慕全然不怕,仗著我在這裡,繼續綿中帶刺地說,“你以為是我們誤了你師姐麼。”

 “懷蓮來這裡六年,我陪她六年,她從來不碰誰。每回風塵僕僕地來,都是尋求一絲慰藉,她那麼好,誰不想靠近。你倒好,一來就奪走她,大家可都心裡有怨呢。”

 聽到這句話時,我隱隱覺得事態有點不對,我望向許慕,他只是衝我眨眼,讓我先不要說話。

 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許慕略帶抱怨的話,綿羊也會咬人哦。

 “淩馳,是你壞了她的規矩,真要說誤事,也該是你。”

 這倒打一耙讓淩馳先是一懵,隨後怒意直飈,“許慕,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許慕:“你師弟要殺我,我有點怕。”

 淩馳:“你……”

 “好了,乖,別鬧了。”

 一把捂住還要口出狂言的淩馳,我可不敢點他穴道,免得他又身子不舒服。只好自己鎖著他上半身,坐著的少年僵在我懷中,沒怎麼掙扎了,紅到了耳朵尖。

 許慕瞥過眼,輕笑,咬斷了線頭,“縫好了,這天色都晚了,不在這裡留宿嗎?”

 “不了不了,縫得真好,改天找你玩。”

 “懷蓮。”

 “甚麼?”

 “耳環很漂亮,襯你。”

 許慕,總能抓住女人心!

 被他誇得心花怒放,我笑呵呵地拽著氣成河豚的淩馳走出採風館。

 淩馳的臉色陰沉得比烏雲還濃郁。

 “你不是怕師父知道你睡了我嗎。”

 “呃,怎麼又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最好保守秘密的方式就是把這些傢伙都殺了。”

 被自己的唾沫給嗆到了,我驚愣地瞧著他,“你的意圖太明顯了,那你是不是還要把師姐給殺了。”

 好似給他提供了新思路那般,少年嗤笑一聲,冷冷的眼色染上幾分不可捉摸。

 我嘴角抽搐:“不是吧,你果然很討厭師姐。”

 “反正你也信不過我,當心後背,懷、師、姐。”

 “你恨我就算了,但小師弟你真的冷靜點,這是洛城女人的快樂源泉,摧毀不得!”

 “就知道你捨不得,你喜歡那個許慕。”

 “還好,不過他真的暖心,我喜歡他的知進退懂冷暖,哎,你等等我!”

 少年上了馬便打馬狂奔,把我遠遠甩在後面,我摟著追燕的腦殼,哀嘆著,“我怎麼又惹到他了,蒼天啊!”

 我是不是,需要帶淩馳去百花樓開開眼界,這樣他就能理解我了?

 作者有話說:

 百花樓團建走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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