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我的隨機應變, 顯然淩馳還差了些火候,反應過來的店老闆又氣又怕地上前理論。
淩馳拍壞桌子,他一巴掌能打三個老闆, 可他卻是收斂了身上的氣焰,對著普通百姓沒有危害, 反倒呆滯了。
少年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到了我身上,他發現我已經溜到了一旁去牽馬了。
淩馳的漂亮眼睛裡聚起被拋棄的憤怒和事出突然的幾絲慌亂。
“這位少俠,有甚麼好好商量,小店做小買賣的,這、這桌子……”
店老闆期期艾艾地與淩馳理論,對我橫眉冷目的傢伙索性接受批評, 沒有為自己辯駁。
在旁人圍觀時, 我已經將兩匹馬拴著的韁繩都解開了,然後身形一展, 凌空越過眾人的防線。
丟下賠償的碎銀, 我一把提溜起淩馳,躥上了最近一處的房頂。
“噢!厲害!”周圍的百姓驚呼鼓掌。
萬萬沒想到使用輕功是在這種場面上。
將淩馳帶上屋頂後, 他還有些沒回過神,我從抓肩膀改為拉起他的手腕,“呆瓜,快走!一會兒人更多了!”
大白天上演一出飛簷走壁, 一開始引得茶棚那邊的人都跟著跑, 漸漸地, 他們就追不上了。
縱身幾個跳躍, 如水中魚那般迅疾靈活, 我拉著淩馳落在了一處客棧頂上, 距離茶棚有兩條街距離了。
“馬。”
還緊緊握著我的手, 少年突然出聲說。
我笑:“這還不簡單。”
提起一口氣,吹起悠長的哨聲。不一會兒,噠噠馬蹄聲由遠及近。追燕跟了我很久,在城裡跑絕不會衝撞到人,而驚風又聰穎,跟在後面就來了。
一紅一白兩匹馬乖巧地停在了客棧側門處,我衝著淩馳揚起眉梢,“怎麼樣,誇誇師姐。”
“……”
知道他不會誇,我轉身要跳下屋簷,誰料這小子鎖住我的胳膊,我身形一頓,差點倒摔回來。
太陽明晃晃地懸在頭頂,雖說習武之人調動內力抵禦寒暑,可這陽光照得我眼花,很想現在躲去陰涼處。
“少爺,又怎麼了?”我拉長音調地問。
“非進採風館不可?”
是了,因為採風館的事情,這小子才失手打碎了桌子。
“邊走邊說吧。”
招呼著淩馳跳下樓頂,我倆牽著馬往人少的道路走。八月的天,他的臉活像寒冬臘月,看這張冰雕臉,我彷彿都涼快了。
我笑著逗他,“哎,你對師姐吹吹氣。”
淩馳不明所以地看我。
“你這麼冷冰冰的,看看會不會吹出冷氣啊!”
“……”
“好了,師姐去採風館又不是當恩客的。”
“何必進去。”
“還錢啊!”
“有跑腿的。”
“我不放心,這可不是小數目,你要知道,師姐身上的銀票碎銀加起來有六千兩了。”
淩馳懵了一會兒,“你攢錢這麼厲害麼。”
“做任務唄,花得快賺得快,還敲了李寒雨一千多兩,啊哈哈!”
“……”
“小師弟,我們去佈告欄看看,快點。”
“為何?”
“官府會在這裡張貼通緝令,有錢賺的。”
“……不是追查滅門案兇手麼。”
“這不衝突的!沒錢寸步難行!”
佈告欄的通緝令貼了兩張,欄旁有一張案几,上面壓著一模一樣的人畫像,這是為了方便讓人帶走對比的。
我將兩張人畫像細細看了,拿到淩馳面前,“你看,這裡有一千一百兩,大買賣!是一男一女,還挺像,不會是姐弟吧?上面說死活不論。”
從夏初開始,這幾個鎮上出現了雌雄雙煞一樣的恐怖殺手,這一對喪心病狂的男女在附近流竄,殺了十多個人。
路人都說少走夜路,不太平。
兇不兇殘的先不說,這錢是真誘人。我找旁邊看佈告的大爺問了下,這一男一女如今還作案麼。
大爺唾沫橫飛地罵我不要命了,還說這通緝榜畫得不太準,畢竟見過真人的都死了,目擊者嚇得心膽俱裂,哪裡描述得清楚。
反正通緝令上的賞金越多,被通緝的人自然越兇殘。
好些江湖門派的人不屑於為金錢折腰,也有的是不喜歡沾上朝廷的事,不過還有我這種的。
淩馳挖苦著,“熱心之士,行俠仗義,哪裡會收錢。”
“我俗,我缺錢,而且,你說你怎麼就那麼貴呢?”我也不甘示弱地反擊。
“這不是你自找的,誰讓你逛採風館。”
“也對,師姐喜歡烈的嘛。”
“……”
“你放心,這次路過採風館,我就進去打個轉,還上一部分錢。”
“哼。”
本著妥協的心,我退一步問道:“你要不放心,又不介意的話,和我一起進去還錢?”
淩馳的眉頭皺起,像隆起的小山,滿臉的不願意。
“不想舊地重遊,你就在外面等著,師姐很快出來。”
“我與你一塊。”
寧願膈應得難受,也要監視我,真是辛苦了。
眼看這件事商量好了,他現在也願意搭理我,心下暢快不少,我小聲問:“哎,沒生氣了吧。”
他留給我一個白眼,牽著驚風走上前去了。少年的馬尾辮與白馬的柔順馬尾一甩一甩,當真絕了。
我與自己的追燕大眼瞪大眼,一人一馬靠在一塊,頗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出了城,我們上馬又趕路幾十裡,路過了四五個小村子都沒停留,一鼓作氣趕路到山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抬頭已是滿空星辰,先前路上問了一個砍柴的老伯,說再走幾里就會有住宿的店。
“小師弟,一會兒就在店裡歇了,明早再趕路吧。”
“嗯。”
“照這個速度,明天下午就能到洛城。”
“不準在洛城住。”
“是是是。”
應付著,我岔開了話,“你說夜晚趕路,會不會遇到女鬼?”
“……”他拋給我一個無不無聊的眼神。
“要是出現鬼怪,師姐希望是漂亮的男妖,你放心,師姐收拾!”
“沒話說可以不說。”
“這不是怕你無聊嘛。”
也不急著趕路了,我倆的速度便也緩了下來。寂靜的山道里只聽見我們這兒的馬蹄聲,時不時響起飛禽走獸地鳴叫。
山風過,驅散了不少暑氣,淩馳勒馬停住,凝眸望向山林中。
“有血腥味。”
我不在意道:“不管不管~”
沒弄到我們頭上,就不必在意。雖是這麼想的,又走幾步,身後便傳來悽悽慘慘的女子呼救聲。
淩馳:“不管。”
我:“那還是要管的,都聽到人聲音了。”
拿出火摺子,找了枯枝綁好當做火把照亮,我將火把交給淩馳,他一臉茫然。
“師姐這是鍛鍊你,放心,我就在你身後,不怕哈,沒有鬼的。”
“……”
沒好氣地奪過火把,少年下馬,帶頭進入了林中,我拿著藏柳,左顧右盼地跟著,也沒多緊張。
漸漸地,我們聽到了女子哭哭啼啼的聲音,血腥味竟然也越來越濃了。
看來血和女人都是一件事。
“你們是官差大人嗎!救命啊。”
許是看到了移動的火光,女人的聲音忽然拔高。
撥開眼前的樹叢荊棘,血腥味在這一刻最為濃郁。
珠釵散落、衣衫凌亂的女子塗抹著厚厚的脂粉,身上臉上染著血跡,慘兮兮地抱著自己蜷縮在石頭旁。
而她的前方是三具血肉模糊,缺胳膊斷腿的男人屍體。
這腸穿肚爛的可怖死狀,說是厲鬼做的,也不為過。
我先是看了一眼淩馳,他似乎沒有甚麼不適應,沒嘔沒怕,想來以前接觸過這些血腥事情。
“師姐看看這些屍體,你去照顧那姑娘。”
雖然不太滿意,淩馳還是照做了,他彎腰拾起一件還算乾淨的大衣,披在了女子的肩頭。倒不是怕她冷,而是遮蔽凌亂破爛的衣服。
“謝謝少俠。”
嚶嚀一聲,女人捂著胸口的衣衫撲到淩馳懷中,嚇得少年僵硬住,直挺挺地往我這邊看。
我看那女人沒有嚇到神志不清,也算鬆口氣,對著小師弟點點頭,然後專心地檢視屍體的情況。
傷口猙獰,大開大合的,喉嚨都被挖開了,破開的地方皮肉翻卷,應該是有鉤爪一類的利器,或者是兵器上有倒刺。
狼牙棒?飛廉?鐵爪?雙鉤?
缺胳膊斷腿的斷裂處,這是刀砍的,屍體還沒僵,死了沒多久。看服飾,許是甚麼地頭幫派的。
看完人,又看地上的兵器,巧了,有刀、斧、單鉤,仔細看,上面還殘留著皮肉,而泥土中,還插著暗器鋼針。
而且每個人的襠|部都有大片血跡,我拿過樹枝挑起下衣,用火把湊近了看,登時,面色大變。
雖不是驚世駭俗,但這等事也不多的。
“看完沒。”
淩馳將那姑娘推開,催促著。
“姑娘你要是怕,就在一旁坐會兒,我與我家師弟商量下。”如此交代,我從懷中拿出手帕給她。
女子直勾勾地看我一眼,隨後又眼眸含羞地看向淩馳,接過手帕便往旁邊走開了。
淩馳:“怎麼了?”
我:“你看,屍體上的傷痕,與這些兵器都吻合。”
“自相殘殺?”
“也不一定,說不定殺人者拿的是一樣的兵器。”
“有沒有可能……”
淩馳話音到這,眼睛卻冷冽地轉到了不遠處的女子身上。
“她是殺人者的話,證據呢?”
“只有她活著。”
“這可不能當證據,你的直覺?”
“直覺。”
“雖然也可以這麼猜測。”我摸著下巴,瞧著淩馳,“姑娘剛剛撲你懷裡,你有沒有甚麼感覺?”
淩馳一愣,蹙眉,“瞎說甚麼。”
“就是她有沒有內力之類的,身子骨硬朗不,是真的嬌弱,還是偽裝?”
“……”
“得了,你肯定心猿意馬的,沒感覺到。”
“你別汙衊我!而且這如何能感知到,我怎麼知道她會撲過來!”
“是的吧,不是隻有師姐會撲人吧,你還是女人見得少了。”
“你!”
暫時把女人是兇手的情況押後,我又說,“有的人就是不殺老弱婦孺,而且那姑娘和這幾個死者沒甚麼關係。”
“怎麼說。”
“她模樣是淒涼了點,可她一點都不悲傷啊,肯定死的不是自己認識的人。”
這事情處處透著詭異,可一時找不出頭緒。
我勾手:“還有很驚悚的發現。”
淩馳勉為其難地彎腰附耳過來:“說。”
將手攏在他耳旁,少年有些不適地偏了下。
“師姐跟你說,這幾個人的命根子都被弄爛了。”
淩馳怒道:“你在看哪裡!”
我:“這不是奇怪嗎,不信你看!都爛了,還有甚麼好在意的!”
將我撥開,淩馳拿過樹枝,也去挑開下襬檢視。
我嘖嘖感嘆:“你有沒有覺得可怕,師姐以前幫官府捉賊,看到過被挖胸的女屍,我就渾身哆嗦,覺得胸好痛!”
淩馳:“你能不能閉嘴。”
想了一陣,想不出頭緒,我與少年對視一眼。
看起來迷霧重重,我也不擅長破案,慣會以武服人,我便走到女子面前,溫和地問道:“姑娘莫怕,這些是你甚麼人?”
“我、我不認識他們。”女子攏著衣衫,臉上花了的妝容與血融合,在這深山夜裡真有幾分陰森森的氣息。
“那你怎麼會以這副模樣躲在這?”
“我與家人出來遊玩,路上遇到山賊走散了。本以為避開了賊人,卻遇到這兇險事,看到一個很高大的男人把這幾個男的殺了,我嚇得腿軟,血濺了我一身。”
淩馳:“你怎麼沒事?”
女人:“那個男人,說,說他不殺女子。”
聽完,我點點頭,“我與師弟是正經門派的弟子,你若信得過,今晚隨我們去店家投宿,明早送你去村鎮,然後你自己回家吧。”
女子面上一喜,連忙點頭。
“你怎麼不擦一下臉?手帕送你了。”看到她並沒有用我給的手帕擦拭,我還以為是她見外,又提醒了一句。
女子笑了笑,靦腆道:“這裡也沒水洗,我亂擦,只怕更不好看。”說完,她又柔柔地看了淩馳一眼。
姑娘醒醒,你現在的樣子也很妖怪啊!
淩馳撇開腦袋不接話。
混江湖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朝不保夕的,說不定哪天自己就沒了。
我運氣於掌,一擊打出,地面裂出大坑,碎石飛濺。將這七零八落的屍體給埋了,淩馳幫忙將這些兵器當做墓碑插在了墳頭。
女人輕聲問,“你們也不認識他們,為甚麼要埋呢?”
我嘆氣,“物傷其類吧,我們走。”
從山林中下來,女人想依附著淩馳,這傢伙乾脆幾步跳起,用輕功跑路了,擺明了是懶得搭理,畢竟他還存有懷疑。
等我帶著女人走出來時,淩馳已經坐在馬上,滿臉的冷漠。
三個人兩匹馬,我便說道:“姑娘,我帶你吧。”
女人看了一眼,卻說道,“我想這位少俠帶我。”
淩馳:“不帶。”
我:“你看,他脾氣不好,我帶你吧。”
面露幾分惋惜,女人只好點頭了,我先是上馬,隨後朝著她伸手。
女人的手寬厚帶有薄繭,握上時,能感覺到粗糙感,我是練劍的,手都沒她那樣粗厚。
“行了,我帶。”
就在我要握住女人的手之際,淩馳驅馬過來,搶先握住女人的手腕,一拽一拉,將人扯上自己的馬後背。
女人落在少年身後,雙手鎖住他的腰身,可能是怕摔下馬,掐得緊緊的。
我提醒著:“小師弟你當心些,別跑太快顛著姑娘。”
兩個人騎馬自然會更慢了,我也放緩了速度在前面開路,夜色越來越濃,寂靜的山道更顯陰冷。
我還思索著方才的血案,邪魔外道才會這麼愛蹂|躪屍體,魔教有的分支確實喜歡這麼做。
神域魔教座駕下三門護教,一門護教醫魔為了鑽研醫術,能幹出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是神域所為麼?
說起來,這姑娘脂粉太厚,我都瞧不清她本來面貌了。依稀覺得眉眼處與我今天收下的通緝令畫像有點相似。
一男一女的畫像,卻是兩個都像。
這個女子估計不簡單,淩馳的直覺認為有蹊蹺,而我觀察這麼久,她上馬的姿勢是非常嫻熟的,手還那麼粗,定然有問題。
就看甚麼時候暴露了。
又行了兩里路,後面的淩馳忽然說道,“師姐,你去前面探探路,看看還有多久到店家。”
回頭看到淩馳隱在夜色裡的眼眸,我明白了,卻還故意逗道:“行,你可別欺負這姑娘。”
騎著追燕溜了,飛馳了幾里地踏出山道,還真瞧見了掛著燈籠的小客棧,就在山口不遠的地方。
我過去住店,讓小二準備兩間客房,又讓他牽著追燕去馬廄,自己轉身就朝著原路返回。
淩馳之所以支開我,是覺得我倆都在,那女人有所顧忌,但如果只剩一個了,她可能就會出手。
足尖點地,凌空飛掠,向著小道抄起,我還是有一些擔心淩馳應付不了。
落於樹梢頭,我四下巡視,看到了打起來的兩人。
淩馳袖子破了,但沒傷到,他沒用刀,右手手裡拿的是劍。
只見那女子披頭散髮,雙眼猩紅,面目猙獰,一手持爪鉤,一手撕掉身上衣衫。
滋啦一聲,露出精壯的上半身,是個男的!
我和淩馳:“……”
他抬手將臉上的濃粉抹掉,先前被脂粉遮蓋的面龐就完全不像女的了,剛毅的面龐,陰邪的眼睛。
這是一個個子不高,顴骨突出,身形精瘦的男人。
他能扮成女的,一開始沒讓我倆識破,也是因為他的身體條件有這個資本,加上夜色遮掩,聲音模仿,一時不辨。
我想來想去,名門正派也沒這個路數,多半是走邪路子的。
像是魔教一門護教或者二門護教下的教徒。
“小弟弟內力欠缺,還能在我手上過幾招,不錯,但老子很討厭英俊的男人。”妖男獰笑一聲,眼珠子又轉到我身上了。
“本想著先把你這花瓶解決了,就去殺你師姐,老子殺了她以後還要爽個夠!再剝了臉皮做香囊!”
一旦撕破偽裝以後,男人的聲音妖媚尖細,沒有男性的磁性,更沒有女子的溫婉,夾在中間不倫不類,卻還要彰顯自己的男性雄風。
我冷笑一聲,“勇氣可嘉,我師弟內力不行,你都沒搞定,還想弄我?打贏我師弟再說吧,醜冬瓜妖男,難怪剛剛不擦臉,原來是怕醜到我們。”
妖男尖嘯一聲,揮著手中的勾爪朝我飛撲,淩馳身快一步,身影急閃,以劍格開爪,擋在我面前,與之鬥成一處。
我福至心靈,從袖兜裡拿出通緝畫像對比。
白天淩馳能一掌拍碎桌子,內力是有一絲絲恢復的跡象,伏神心法目前於他更多的作用是衝破點穴,等到以後內力相互調和,那將不可估量。
他對付這個妖男綽綽有餘,就怕有詐。
殺氣破空,妖男內勁勃發,震開了淩馳刺入胸膛的劍,抬手一爪劃去他喉嚨!
虎口一麻,淩馳索性丟了劍,後仰閃避,左手為拳,右手為爪。反扣妖男手腕,鎖招,推拉,少年以雷霆之勢頂肘撞胸。
只聽一聲骨裂的悶響甚是悅耳。
捂著胸口急退數步,妖男還想拉開距離得以喘息,淩馳纏得狠,已近身前,鎖他咽喉。
我是見識過淩馳的拳腳功夫的,力氣大又刁鑽,招式還狠辣,彷彿在與熊、狼搏鬥,被纏著很麻煩的。
纏鬥中淩馳挑起地上的劍,轉身斜刺,妖男不敵力竭,來不及閃躲,腿上一道口子劃拉開。
“啊啊啊!”
好似大喊就能助威,妖男暴喝一聲,目眥欲裂,已是亂了身法地撲過去。
淩馳現已破了對方的氣勢,也尋得了薄弱處,打這冬瓜就像吃飯。已經可以一招制敵了,少年卻冷著臉沒這麼做,而是一招一招地磨他。
劍如果不是戳刺,那劃在身上也不會多嚴重,可淩馳消磨對方,愣生生給他精赤的上半身添了幾十道劃痕,血淋淋的一片。
呼呼喘著氣,身體淌著血的妖男說不出狠話了,竟是開始求饒,淩馳更是鄙夷。
“我還以為你是條硬漢。”嫌棄地一腳踹倒對方,淩馳的劍尖抵在了妖男的眉心處。
“不敢了,我不敢了,少俠饒命啊,我以後一定不胡作非為了!”
我說:“山上那三個男人都是你男扮女裝殺的吧。”
妖男:“是,我殺的。”
“姑且問一句,你殺這麼多人做甚麼?”
“殺了就殺了,哪有為甚麼,看不慣,搶錢,劫色,混江湖哪那麼多理由!”
我拿著通緝畫像,“這上面哪個是你?”
妖男一時沒回話,淩馳又是一腳,對方痛呼:“兩個都是!”
我恍然大悟,推測著:“應該是你時男時女地在周圍伏擊別人,見過本來面目的都死了,目擊者又不太清楚,所以畫像才會出現一男一女,鎮上人誤以為是雌雄殺手。”
酷臉小師弟又是一腳,“是不是。”
“是、是!”
我又問:“你是神域教的嗎。”
神域就是當今武林最大的魔教了,與武林盟分庭抗禮,雖然各自看不順眼,但也沒到有你沒我的糟糕地步。
何況二十多年前的西嶺劍魔黑白不分,到處亂殺,還短暫地合作過。
如今掌權的季盟主需要魔教來震懾管轄這群妖魔鬼怪,如果失去約束,那將更可怕。
我之前還頭鐵地單挑過魔教旗下的絕殺門。想來,絕殺門算是二門護教的分支吧?
淩馳:“魔教神域?”
我:“怎麼,在北漠也聽過?”
淩馳微微應了聲,看向腳下沒氣折騰的妖男,“知道甚麼說甚麼。”
妖男哀哀求饒,這下老實巴交地都交代了。
他也不算是魔教的,不過是僥倖遇上了幾個二門護教的屬下,學來了奇詭的魔功,把自己練得男不男女不女,就以為自己所向無敵,開始四處作亂。
我繼續追問,“那你可見過二門護教老大?”
“這等大人物,我怎麼見得著。”
“也是。”
淩馳:“你知道二門護教?”
“神域教座下三門護教,我之前挑翻的就是二門護教下的絕殺門,不過也沒見到二門護教現身。”
“你捅婁子還挺大。”
“怕啦?怕了就回門派乖乖修行,師姐自己去查案子。”
“……”
淩馳狠狠剜我一眼。
“師姐真的關心你,二門護教傳聞中是個不男不女的,外號陰陽神君,陰邪不定,說不定哪天就找我麻煩了。”
“好啊,我等著給你收屍。”
“……”不愧是你。
結束這個魔教的話題,我拍著通緝令,歡快道。
“好了,現在都解決了,沒想到通緝令上的兩個是一個,這下一千一到手!”
愉悅地收好畫像,我又諂媚地看向淩馳,“辛苦小師弟啦,這銀子我們對半分吧?”
“都給你,看你這沒出息的樣。”
“小師弟真好!師姐以後疼你!”
“……”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鬆懈這一刻,躺著哀嚎的妖男拼著一口氣,掌中一翻,幾枚鋼針暴露。
心思電轉,在他發難之際,我甚至來不及出口提醒淩馳。
手中藏柳出鞘,寒光飛射,疾風迅雷的一招平斬,鋼針如數斷裂。手腕急轉,掌中劍落下,一劍扎穿對方肩頭,我將人釘牢在地面。
慘叫一聲,妖男憤恨地瞪著,罵罵咧咧,恨不能吃我肉。下手如風,點了他的幾處穴道,這下徹底放倒對方。
拔出劍,抖掉上面的血珠,劍身熠熠生輝,一點血汙都沒殘留。
我威脅道:“你再亂動,我挑斷你手腳筋,挖你眼珠。”
淩馳愕然地望向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那般。
拍拍少年的肩頭,我嘿嘿一笑,“師姐沒騎馬過來,咱們現在三個人一匹馬,怎麼辦。”
片刻愣神後,他恢復了往日的臭臉。
“驚風馱著這傢伙,我倆牽馬。”
“幹嘛讓他騎馬,他配嗎!”
“你要如何。”
“師姐有個提議,不如師姐騎馬帶著你,然後把他綁在後面拖著?驚風肯定撐得起。”
淩馳面頰抽搐:“會拖死他吧。”
我:“關心他啊。”
淩馳:“帶著屍體去領賞很麻煩。”
我:“切腦袋帶過去?”
淩馳:“……你有時候真的不像名門正派。”
我又蹲身檢視了一下妖男,笑道:“哎喲,都能學亂七八糟的魔功,肯定皮糙肉厚,拖一下死不了,頂多皮開肉綻。”
淩馳:“……”
我:“哦,懂了,原來你不想和師姐一塊騎馬,那算了。”
差點忘記他討厭我了。
“照你說的做。”
還想另尋他法,沒想到淩馳又同意了,他總這樣善變。
胡亂給妖男包紮了下肩頭,找來樹藤砍了幾根枝椏,湊成簡易的木墊子,將他丟上去,另一頭拴在驚風的馬鞍兩側。
上馬之前,我看著淩馳,“誰在前?”
“你坐我後面。”
“真的?師姐坐後面的話,可是會摟著你腰的,不嫌棄吧?”
“你敢亂碰。”
“那你讓師姐坐前面唄,我沒那麼多講究,手撫在我耳朵上都行。”
“你不是信不過我麼,還敢把後背給我?”
又諷刺我不信任他的事。
嘆口氣,拗不過他,淩馳率先上馬,待得他坐穩了,我提氣跨上,落在他身後。
無處安放的雙手最終可憐兮兮地反抓著馬鞍,這傢伙卻遲遲沒有動。
我:“走啊?”
淩馳:“你手不放了?”
“不是你說別亂摸你嗎。”
“……”
淩馳哼了聲,竟是策馬跑起來,我身子一抖,差點摔下去。
幸好我腿夾得穩,後面被拖著的妖男更倒黴,哎喲喲叫了一路。
這一路就一家住宿小店,規模不大,好歹是吃住齊全。
我覺得渾身都是汗,讓小二在房內準備好洗澡水。
接著,我將地上被拖得不省人事的妖男扛起,淩馳攔住我,“你做甚麼?”
“當然是把這禍害關我房裡,衣不蔽體又血糊糊的,掌櫃的不準丟外面。”
淩馳:“再開一間房放他。”
我:“不行,他狡猾,一千一跑了怎麼辦。”
淩馳:“……”
最終是淩馳咬牙切齒地將妖男扭到自己房裡了,我有些不放心地站在房門口。
“小師弟,你確定要和他共住一晚?”
“怎麼,你可以,我不可以?”
“不是,我怕你吃虧啊,畢竟師父那邊不好交代。”
“……”
淩馳重重放下茶杯,走過來將我推出門,接著,砰一聲關門。
行吧,別太溺愛師弟了。畢竟妖男肩膀受了傷,還被點了穴道,不是淩馳對手的。
這般寬慰著自己,我回屋洗了澡,美美地睡了一覺。
天亮醒來,下樓看到淩馳已經在下面坐著了,小二在端早點上桌,地上坐著憔悴狼狽的妖男。
此妖男被熬得精疲力盡,眼帶血絲,口中唸唸有詞道:“狗男女,你們不知道我神域教有多厲害,以後二門護教一定會替我報仇……”
我拿起饅頭塞他嘴裡,“得了吧,日月神君恐怕都不認識你,就算找我麻煩,也是因為絕殺門的事,與你有芝麻大關係。”
“嗚嗚嗚!”
“而且,我才不怕那不男不女的傢伙,讓他來~我還挺好奇的~”
修整好以後,我與淩馳再次上路,這次與客棧買了一頭驢馱著他,免得路上真拖死了。
午時,我們進入下一個城鎮,在這裡將妖男連同驢一起交給了官府,耽擱了半個多時辰,好歹是拿到了賞銀。
官差看我們是願意出手的江湖人士,又給了幾張通緝令,說如果遇上,就是順手的事。
我笑著與官差大哥作揖,只要有錢,好說!
出城後,淩馳一直快馬加鞭的,讓我也不得不緊跟著,都沒空再算算銀票。
“小師弟,那麼趕做甚麼。”
“你不是要去洛城還錢麼,日落前進城,然後還了錢就走。”
“哦~你是不想天黑在洛城住吧。”
“是,所以你最好快點。”
“行,都依你。”
黃昏時,我們進了洛城,我是有一陣子沒來了,自從破了戒欠了債。
真是感慨萬千。
牽著追燕來到採風館門前,我深吸一口氣,“小師弟,你聞,這裡都是香的。”
某人冷著臉,與這裡的和諧氣氛格格不入。
“懷蓮,記著你答應我甚麼。”
好囉嗦哦,我哄著,“是,進去就找悅悅老闆娘還錢,絕不逗留!”
“你最好記得。”
“哎呀,我身邊都有你這麼個未來頭牌,我不饞別人。”
“你!”
逗得他惱怒,我搶先一步跑過去,淩馳立刻跟來,門外招攬客人的幾個華服弟弟瞧見我,眼睛一亮。
“蓮蓮!”
“蓮姐姐,好久沒見了啊。”
“許慕今天有空哦~”
“哥哥弟弟們,懷妹來了!”
這隆重的待遇也不是沒有過,我以往都會調侃幾句,但旁邊淩馳的眼神太犀利了,我只得將圍上來的哥哥弟弟給推開。
有些進來玩的女客對我發出了佩服的眼神,隔著老遠衝我敬酒,好像我夜寵數男一樣!
“行啦,我今天不聽曲,不看舞,我不是來玩的。”我很是憐香惜玉地勸退大家。
“噫,你旁邊這個小漂亮好眼熟啊。”
“這不是淩馳嗎!”
“對哦,差點忘記了,蓮蓮把小花貓買走了!”
“這是回孃家嗎?帶禮物了沒,小花貓?”
“好姐姐,你要不把我也買走吧!”
淩馳瞳孔地震,咬牙握拳,我好想笑,卻又怕他掀桌子,趕忙拽著他的手,安撫著:“好了好了,你們快去把悅悅叫出來。”
老闆娘還沒來,頭牌先來了。
今日是貴公子打扮的許慕挽著髮髻,手持一柄桃花扇,開合間盡顯一派風雅。
男子言笑晏晏,看了眼淩馳,最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些日子沒見了,近來可好。”
淩馳:“咳。”
被這一提醒,我收回觀賞的眼色,“還好還好!許慕,老闆娘呢?”
“不是來見我的?”
“這不是見著了嘛,我這次順道來還錢的。”
“老闆娘今日有事,信得過,就給我吧,我替你轉交。”
“好啊!剩下的以後我還會來還的!”
從包袱裡拿出一疊兌換的銀票還有一袋子銀錢,剛要遞過去,淩馳拉住我的胳膊。
少年盯著許慕,好似暴躁的小豹子盯著溫和的綿羊。
“立字據,這裡是七千兩白銀。黃金白銀一比六,別誆這傻子。”
我這個傻子只得賠笑:“……”
許慕叫人端來筆墨紙硯,寫了以後還蓋了自己的章,他說道,“淩馳,你的袖子破了,要不要在這補補。”
我繞過去一看,這似乎是昨夜與妖男對峙劃破的,事後就都把這事給忘記了。
“行,給他……”
“不用。”
淩馳打斷我的話,將墨跡幹掉的字據一把拿過塞我手裡,轉身就要走。
“破了不好看,縫一縫不耽誤甚麼事的。”
許慕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比這夏夜的風還怡人。
我很喜歡他哄人的姿態,誰不迷戀溫柔鄉呢。我一把拽住淩馳,將他摁回椅子上,招呼道:“來,讓許哥哥把袖子補好。”
淩馳用一種能生吞我的眼神瞪過來,氣得就用頭撞我。
一把撐住他腦門,我湊近了說,“穿著破衣服也不好看嘛,補一補又不會少塊肉,放心,絕對不會夜宿的。”
“你就是想和他們多待一會兒!”
“哪有~”
笑眯眯地鎮壓了淩馳的反抗,許慕拿來了同色的針線,坐在了少年身旁開始縫製。
啊,許慕,洛城女人的夢中情郎,溫柔體貼,最佳藍顏知己。王公貴族、女俠浪客,為他一擲千金也是情有可原。
手中針線翻飛,許慕問道,“那日你給淩馳贖身,卻又沒有帶走他,為何如今會一起出現?”
“還用說,肯定是淩馳主動跑去找的。”
“好姐姐,是不是淩馳粘著你?”
“新人還是不懂規矩,贖身又不帶走,肯定是不要嘛,還眼巴巴地湊。”
一旁的哥哥弟弟們討論開,話裡話外有著對淩馳的揶揄。
淩馳要噴火了,我連忙解釋,“都猜錯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現在是我師弟。”
眾人吃驚:“啊?”
幸好門派中人不逛採風館,不然很快就要暴露我睡了淩馳這事,師父不得抽死我。
許慕走線的手一頓,瞧我一眼,“這可有緣了,你師父知道你倆這事麼?”
“不知道!不準說,大家都要保密啊!求求啦!”我雙手合十,滿臉誠懇。
許慕柔聲,“好,我會讓他們隻字不提的。”
不愧是頭牌,這話一說,哥哥弟弟們都極為乖巧地點頭,絕不讓我陰溝裡翻船,堅決捍衛我在師父面前的底褲。
淩馳只是冷笑,“真會哄人,沉溺這種地方,遲早壞事。”
許慕:“傻小子。”
“罵誰呢!”
“你。”
淩馳要暴起,我手底用勁,將他摁回去,“習武之人可不要欺負不會武功的。”
許慕全然不怕,仗著我在這裡,繼續綿中帶刺地說,“你以為是我們誤了你師姐麼。”
“懷蓮來這裡六年,我陪她六年,她從來不碰誰。每回風塵僕僕地來,都是尋求一絲慰藉,她那麼好,誰不想靠近。你倒好,一來就奪走她,大家可都心裡有怨呢。”
聽到這句話時,我隱隱覺得事態有點不對,我望向許慕,他只是衝我眨眼,讓我先不要說話。
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許慕略帶抱怨的話,綿羊也會咬人哦。
“淩馳,是你壞了她的規矩,真要說誤事,也該是你。”
這倒打一耙讓淩馳先是一懵,隨後怒意直飈,“許慕,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許慕:“你師弟要殺我,我有點怕。”
淩馳:“你……”
“好了,乖,別鬧了。”
一把捂住還要口出狂言的淩馳,我可不敢點他穴道,免得他又身子不舒服。只好自己鎖著他上半身,坐著的少年僵在我懷中,沒怎麼掙扎了,紅到了耳朵尖。
許慕瞥過眼,輕笑,咬斷了線頭,“縫好了,這天色都晚了,不在這裡留宿嗎?”
“不了不了,縫得真好,改天找你玩。”
“懷蓮。”
“甚麼?”
“耳環很漂亮,襯你。”
許慕,總能抓住女人心!
被他誇得心花怒放,我笑呵呵地拽著氣成河豚的淩馳走出採風館。
淩馳的臉色陰沉得比烏雲還濃郁。
“你不是怕師父知道你睡了我嗎。”
“呃,怎麼又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最好保守秘密的方式就是把這些傢伙都殺了。”
被自己的唾沫給嗆到了,我驚愣地瞧著他,“你的意圖太明顯了,那你是不是還要把師姐給殺了。”
好似給他提供了新思路那般,少年嗤笑一聲,冷冷的眼色染上幾分不可捉摸。
我嘴角抽搐:“不是吧,你果然很討厭師姐。”
“反正你也信不過我,當心後背,懷、師、姐。”
“你恨我就算了,但小師弟你真的冷靜點,這是洛城女人的快樂源泉,摧毀不得!”
“就知道你捨不得,你喜歡那個許慕。”
“還好,不過他真的暖心,我喜歡他的知進退懂冷暖,哎,你等等我!”
少年上了馬便打馬狂奔,把我遠遠甩在後面,我摟著追燕的腦殼,哀嘆著,“我怎麼又惹到他了,蒼天啊!”
我是不是,需要帶淩馳去百花樓開開眼界,這樣他就能理解我了?
作者有話說:
百花樓團建走起【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