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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138章 第138章

2022-12-09 作者:頭髮多多

 子夜,首都科學院。

 這裡雖然名為科學院,但是實際上佔地面積相當龐大,是建在一座巨大的島嶼上,四周以海水為隔離帶,幾乎可以稱之一個國中國。除開首都外層的軍事防禦系統之外,內部還建造了一處獨立於首都主腦的防禦系統。說起來,甚至比皇宮的安全係數還要高。

 科學院內部按照不同專業劃分為不同區域,幾乎所有恆雲星的新型技術,科研專案都在這裡孵化。而在這個特殊時期,關於寄生物疫病的定向藥物也在這裡緊張研製。

 賀準作為特別傷員,本該羈押在別的地方,只是因為他在幻神教的聖痕研究所呆過,並同時在專業上有著極其卓越的能力,因此被裴長雲下令秘密關押於科學院。

 只不過現在賀準並沒有參與定向藥物研製,也沒有進入甚麼專業的實驗室,他被詢問過一些關於聖痕的資訊之後,就一直被關著。

 但待遇很好,一日三餐定時送來,並非單純的營養液而是私廚烹飪的食物。定期也會做身體檢查和治療。只是他跟外面的一切都斷了聯絡,斷了資訊,並且也沒有人告訴他會在這裡關多久。

 嘩啦……

 青年蒼白的指骨翻過一頁嶄新的書頁,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專業詞彙上掠過,最後落在一串基因密碼子上。

 ——這裡出錯了。

 賀準拿起筆,將中間那一點筆誤的地方給圈出來,並在旁邊做出修訂批註。在第一軍團返航的一個月,以及被關押在科學院的這個月,他都在為這本書做修訂。原本焦躁的心情逐漸在閱讀的過程中平靜下來。

 這本書是一本基礎醫學教材,內容非常冗雜,賀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修訂上,也足足花了兩個月才勉強做完初步的第一遍修訂。

 ——這是他父親編撰的書。

 是周九鴉拿給他的。

 在他被俘虜的第一天晚上,帝國第一軍團的軍團長大人親自來向他道歉。

 [對不起,那天晚上是我來晚了。]

 [只是你當時太小,又說甚麼都不記得了。]

 賀準還活著,但卻不記得死去的家人,不記得血淋淋的仇恨。這在當時所有人看來,是唯一幸運的事情了。

 不記得痛苦的記憶,代表不用揹負,代表他可以重新開始。

 所有人都以為年幼的賀準不記得了,於是誰也沒有再提。

 賀準被養在江家,江燼生死後,他的監護權跟江瓷一起也被轉入到周九鴉的名下。按照江燼生的規劃,賀準原本應該跟江瓷一樣,被好好保護著在最安全的溫室裡長大的。

 只是沒有人知道小孩撒了謊,竟然藏得這麼深這麼好,後來一個人秘密復仇,最終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個是你父親當初傳送給一家醫學院的教材書稿,還沒來得及修訂。我這裡查詢到了電子版記錄,剛剛讓後勤部列印做出來。還有一些別的舊物,只是都放在恆雲星。]

 周九鴉遞給了賀準一本書。

 [……謝謝。]

 賀準接過了那本書。

 當年賀啟初隱姓埋名,改姓趙,是一名技術精湛的趙醫生,當時他救治過一名被首都醫院宣判死刑的病人,於是突然聲名大噪,甚至被某家醫學院聯絡邀請一同編撰新的教材。

 但後來那場政治清掃讓趙醫生被打成了奸細,潑了汙水,頂了汙名,自然那家醫學院不敢再用他編撰的教材,更別提進行校對修訂,甚至直接隱瞞了這件事。

 而這份沒能校訂好的書稿,現在被周九鴉命人做出來,然後轉送到了賀準的手上。

 跟記不得父親模樣的江瓷不同,賀准將童年的所有細節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腦子裡,他每天都會回憶無數遍,以防自己忘記。當初他父親編撰這本教材的時候,賀準記得自己只能看懂目錄的字,但具體是甚麼意思,他完全不懂,但現在,他已經可以做好每一處細節的修訂,甚至內容的增刪。

 只是……

 青年筆尖一頓,眉頭微微皺起。

 他從頭翻了一遍,發現批註出來的失誤有些奇怪。而且內容的安排,某些專業知識的詳略處理也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其實這在教材編撰中屬於很正常現象,初版通常會有很多問題,即便是最專業的學者編撰的內容,也要經過層層修改之後才會出版。

 但唯一不合理的地方在於,這些失誤有的太低階了。而且目錄的順序,跟賀準的記憶出現了細微的偏差。

 ——這不對。

 賀準篤定哪裡出了問題。他又翻了一遍,沉思片刻後立刻按響了呼叫鈴。幾分鐘後,看護的人進來了,

 “你好,小賀先生,請問有甚麼需要嗎?”

 這裡的隔音很好,但是門開的那一瞬,賀準敏銳地聽見了外面有軍艦飛行的聲音。科學院一般是不會允許軍隊進入的,除非是緊急戒嚴的情況。

 首都緊急戒嚴?

 青年面色一沉。

 外面一定是出甚麼事情了!

 但是賀準並不能離開,也無法獲取更多關於外界的訊息,於是這一刻他只是微笑著跟對方說,

 “我想要一個光腦,不聯網的就可以。”

 賀準的長相清俊謙和,當他笑起來的時候非常具有親和力,讓人生不出防備心。這時青年拿起手裡那本厚厚的專業書,露出無奈又苦惱的神色,

 “軍團長大人讓我幫忙校對修訂這本書,說是可能對特效藥有幫助,但是太厚了,光憑人腦處理太慢,所以……”

 看護員有些為難,但還是點點頭。

 “好的,我去申請一下。”

 咚。

 門關上了。

 賀準臉上的笑意斂去,他面無表情地坐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同一時刻,也將所有的回憶都翻出來,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找。

 十分鐘後,看護員送來了一臺嶄新的光腦。不能聯網,並且裡面安裝了監控裝置。

 “謝謝,辛苦了。”

 賀準微笑道謝。

 他理解對方對自己的不信任,不過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只需要有一臺光腦輔助重編這本教材就可以。

 與此同時,科學院外周九鴉也同步結束通話了通訊。

 “軍團長大人,給他光腦真的沒問題嗎?”

 副官的語氣很擔憂,

 “您明明沒有說過那本書稿……”

 周九鴉抬手一揮,李亞就噤了聲。

 “沒關係,看好他就行。當年賀啟初留下的所有舊物都被認真檢查過,包括那份傳送給醫學院的教材書稿,後來也找了很多醫學專家鑑定過,最後的結論是除了一些正常的筆誤之外,沒有任何問題,就是一本簡單的基礎醫學教材。”

 至於其他關於幻神教的所有資料,賀啟初當初為了隱姓埋名都主動銷燬掉了,甚至他都對自己進行了臉部和身體整容,以此藏匿。

 如果不是為了治癒江瓷,憑藉賀啟初的聰明,是不會被找出來的。而關於治療江瓷,按照當初賀啟初跟江燼生的約定,屬於他們之間的絕密,治療過程也只有賀啟初一個人知道。因為一旦暴露,幻神教會不惜一切代價追殺他。

 但最後的結果,也的確如那個男人所料。

 周九鴉閉了閉眼,將久遠的回憶壓下去。他大步走出科學院,面色沉鬱。

 “我現在要去皇宮一趟,你守好這裡。”

 “是!”

 副官身形一肅,看著萬將在燦烈的雪光中化作一線隕星,直抵皇宮。

 一個小時後,周九鴉大步走下皇宮的停機坪。女官已經帶著一群人在下面早早等候了,

 “軍團長大人,”

 女官恭敬垂眸,

 “小少爺已經在房間睡著了。陛下說皇宮不安全,所以請您將他帶往科學院安置。”

 “嗯。”

 周九鴉腳步未停,輕車熟路走向熟悉的地點。

 比起偌大而空洞的江家,江瓷小時候更喜歡皇宮。因為這裡有很多人可以陪著他。溫和的長雲叔叔比嚴肅板正的周九鴉更讓他親近。所以,皇宮裡有留有他的專屬房間。

 譁——

 周九鴉推門而入,原本的大步驟然放緩。

 江瓷趴在工作臺上睡著了,旁邊是一個空空的杯子,裡面留著一些沒喝完的牛奶。前面的巨大光腦螢幕裡還在迅速穿梭著無數繁複的程式碼資料流。諾拉守在旁邊,剛給他披了一條毯子。

 周九鴉緩步走過去,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因為那個蟲族少女正冷冷盯著他。

 “這裡不安全,”

 男人輕聲開口,

 “我來帶他走,去安全的地方。”

 “……”

 諾拉定定看了他幾秒,暗紫色的豎瞳微微放大,似乎收到了甚麼訊號,於是她緩慢眨了眨眼,往旁邊退開一步。

 周九鴉終於能上前,這時他才看見江瓷的臉,眉頭微微皺著,睡得很不安穩,就像是小時候要做噩夢的樣子。軍團長默了幾秒,然後伸手用毯子將他仔仔細細裹好,然後將人橫抱起來,大步走出門。

 諾拉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唔……”

 江瓷能夠感受到自己似乎正在被誰抱著走,但是大腦混沌,眼皮很沉,睜不開。

 因為常年訓練治療,以及使用抑制劑,江瓷經常接觸鎮定類藥物,所以他對孕期的嗜睡和藥物導致的昏睡能區分得很清楚。而身體逐步產生的耐藥性,讓他能夠在昏睡的同時保留一絲絲的意識。這種感覺就好像鬼壓床,明明意識尚存,卻偏偏醒不過來。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醒過來……得立刻醒過來才行……

 江瓷感覺自己好像沉入了深海,一切時間和空間的感知被無限縮小,甚至抹去。

 他好像看見了很多很多人的臉。

 先是坐在病床上的賀準。

 [教皇留著塞西莉亞,一定有甚麼更大的用處。]

 [對教皇威脅最大的,第一是霍閒風,第二就是裴長雲,你覺得他會先攻擊哪一個?]

 再是霍閒風,他的面容晦暗不明,就像是即將隱沒於黑暗而消失。

 [阿瓷,裴長雲有甚麼事情在瞞著我。]

 [霍朝死了,我能夠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你。]

 最後,是父親。

 是江瓷記憶裡已經面容模糊的父親。

 其實家裡有江燼生的很多照片,甚至就連很多雜誌,偉人傳記,甚至歷史書上,都有江燼生的照片。

 但江瓷無論如何,都記不住那個人的臉。但就在這一刻,父親的面容終於清晰起來。他眉宇清俊,緋紅的眼眸裡漾動著一種特別的溫柔,就像是破碎灰燼中即將熄滅的最後一點火星。

 父親摸著小孩的頭,對他說,

 [阿瓷,如果不能跟賀準哥哥成為好朋友的話,那這個程式碼遊戲就只能自己解開了哦。]

 然後,執拗的江瓷把自己關起來解開了程式碼遊戲,也錯過了那個人的逝去。

 嗡——

 銀色的睫毛急促顫動,江瓷猛然睜開了眼。他掙扎著坐起身,大口大口呼吸著,額前冷汗淋淋,就像是終於從甚麼可怕噩夢中掙脫了出來。

 “你……”

 江瓷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他驟然回頭,眼神有一瞬間的鋒利,但目光觸及到熟悉的人臉後,又忽然怔忪。

 ——是溫醫生。愚吸畽堆。

 “你醒了……阿瓷?”

 江瓷沒回答,他定定地看著對方,沒有錯過溫醫生臉上的驚詫和緊張。他迅速掃視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這時,諾拉發現他醒了,立刻湊過來親暱蹭了蹭江瓷的掌心,這個動作讓江瓷稍稍安心了一些。他抬頭看向溫敘白,嗓音裡帶著噩夢過後的沙啞,

 “這是哪?”

 這不是皇宮。

 似乎是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醒過來,溫醫生正迅速組織著語言,想要安撫,

 “你太累了阿瓷,現在好好休息吧。”

 “……”

 江瓷沉默幾秒,忽然開口,

 “諾拉,幫我把窗戶和窗簾開啟。”

 幾秒後,跟隨著一聲“唰——”的聲響,刺目的陽光傾瀉而入,讓江瓷條件反射用手遮擋,閉上眼。

 微風裹挾著海水潮溼的氣息,從外面幽幽飄了進來。

 江瓷怔了幾秒,立刻意識到這裡是科學院,而且天已經亮了,這說明他睡了一夜,而霍閒風也應該在皇宮呆了一夜,現在都沒回來。

 江瓷立刻摸出白澤,

 “聯絡禁淵。”

 幾秒後,白澤語氣凝重,

 “阿瓷,長夢開啟了訊號遮蔽,無法聯絡。”

 “……”

 江瓷閉了閉眼,轉頭問諾拉,

 “能聯絡上霍閒風嗎?”

 “……”

 諾拉搖頭。

 江瓷抿了抿唇,細問,

 “甚麼時候開始聯絡不上的?”

 “昨晚。”

 “他說甚麼?”

 “要保護花花。”

 “……”

 得到這個回覆,江瓷甚麼也沒說,甚麼也不再問,當即從床上起身,大步朝外走。

 情況很明顯了,從昨晚趙鶴帶一群人來找他們的時候,就不是甚麼商量事情,或者協助破譯晶片,根本目的是需要讓霍閒風進入皇宮,而江瓷就必須呆在科學院。

 甚麼樣的情況才會讓皇帝非要把他們倆分開?

 甚麼事情非要讓塞西莉亞在場,他們三個人談?

 甚麼事情能讓霍閒風呆在皇宮一晚上,這麼長時間不來找他不說,連蟲族精神網路的聯絡都要被切斷?

 當初霍閒風說裴長雲有事瞞著他們的時候,江瓷就有了一個不能深想的最壞預測,那就是教會可能會離間。但按照江瓷對裴長雲這麼多年的瞭解,皇帝陛下不是一個容易受人挑唆的人。

 但是現在的情況讓他感到非常不安。

 非常非常不安。

 至少這種欺瞞行徑和霍閒風的失聯,就已經讓江瓷無法冷靜。

 “等等!等等阿瓷!”

 溫醫生努力攔住他,

 “這是陛下的命令,皇宮不安全,你現在需要呆在這裡……”

 “讓開——!”

 這是江瓷頭一次用這樣冰冷的語氣跟溫醫生說話。

 “……”

 溫敘白被震住。

 咔噠!

 門開了,進來的是周九鴉。

 “冷靜點,江瓷。”

 alpha威嚴的嗓音讓江瓷回頭,但他並不感到畏懼或者因為對方的出現就有所退讓,而是抬頭冷冷望過去,

 “我要回宮,去見他。”

 “不行。”

 周九鴉高大的身形當在門口,

 “現在不是時間,得再等等,我保證,你會見到他的。”

 “……”

 江瓷定定看了他幾秒,輕聲道,

 “如果我說不呢?”

 江瓷已經被他父親騙過一次了,這種事情他絕對不要再經歷第二次,哪怕是作為一個被保護者。

 周九鴉面無表情,但是隱隱鼓起的腮幫卻顯示他咬緊了後槽牙。幾秒後,軍團長眼神冷鬱,嗓音威嚴呵斥道,

 “江瓷,這是命令!”

 “……命令?”

 江瓷往後退了一步。

 他去皇宮的時候刻意換了軍裝制服,現在也還穿在身上。下一秒,他當著周九鴉的面扯下了代表少將的胸章,隨手丟到周九鴉腳下。

 他冷冷道,

 “那你現在可以開除我的軍籍了。”

 “江瓷,你……!”

 周九鴉慍怒至極,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江瓷拽出了白澤吊墜,化形為長槍一擊捅碎了窗戶。

 啪——!

 玻璃碎裂驚響瞬間響徹房間。周九鴉臉色一變,立刻上前去抓他,就在這時江瓷翻身跳窗,縱身一躍——

 “諾拉,按住他!”

 “什……”

 男人瞳孔放大,倒映出迎面一拳。

 砰!

 蟲族的力量迅速獲得了單方面的優勢,周九鴉只能勉強用萬將險之又險地抵擋。他的餘光掃過窗戶,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該死——”

 周九鴉沒想到江瓷會提前醒來,否則他就該把白澤拿走才對。但是現在已經晚了,只能補救。

 “萬將,命令立刻對科學院上空進行緊急管制,抓捕江瓷,但所有人不允許使用任何殺傷性的熱武器。”

 “是。”

 另一邊,江瓷翻身跳下窗,長槍插入牆壁,一路滑下。正當他準備展開機甲強行突破出去的時候,小X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阿瓷,我收到了ASX訊號!”

 江瓷驟然一怔。

 ——那是賀準。

 當初綁架案後的一個月,賀準回來,江瓷抱著那個人嚎啕大哭,併發誓以後要好好保護對方,所以在把小X做成機甲之前,他先給賀準做了一個超級訊號發射器。

 [賀準,你下次再有危險,只要按這個,不管你在哪,我都來找你。]

 這麼多年,賀準頭一次用。就連當初對方在破碎的救生艙裡從萬米高空墜落的時候,都沒用過。這說明現在的情況,比當時更糟。

 江瓷咬牙,問,

 “在哪?!”

 小X迅速匯出線路圖。

 “很近,前面左拐一百米,往下。”

 江瓷沒有猶豫,當即扭頭,他迅速脫掉了軍裝的制服外套,往反方向丟掉。然後翻身潛入一間屋子,然後換上白大褂,又套上最嚴實的防護服遮住臉。現在是寄生物疫病的爆發時刻,這樣的打扮反而不顯眼。

 大概是跟著霍閒風潛入過一次白孤城,這種事情上江瓷做得很熟練。

 周九鴉以為江瓷會立刻就前往皇宮,所以搜尋的警衛也都是往出口的方向去。然而這時候,江瓷已經反向朝著賀準的位置去了。

 而這時候,青年正一邊看著光腦上密密麻麻的字眼,一邊用撕下來的布裹好手肘上的傷口。他把江瓷給的訊號發射器縫在了手肘內側的肉裡面,並做了生物掩蓋處理,這樣不論是在幻神教內,還是被第一軍團俘虜後,任何機器掃描都不會發現異常。

 滴——

 是開門的聲音,這時候不是送餐時間,賀準條件反射關掉光腦,但是回頭卻跟一雙熟悉的眼睛對上。

 兩人對視三秒,誰也沒說話。然後賀準迅速上前,幫著江瓷把門口的兩個暈倒的守衛一起拖進來。

 咚——

 大門關上。

 賀準沒等江瓷問,也沒問江瓷為甚麼這副打扮,又為甚麼如此迅速就出現在這裡,他直接拿出光腦,開啟,把裡面重新排列整理好的東西給他看,

 “長話短說,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資訊。時間太緊,我只弄出了前半部分,但來不及了,只能立刻跟你說。”

 編撰書稿裡面的所有錯誤,是重新排列的提示。

 而賀準根據提示,剔除掉大片冗雜的內容,將關鍵資訊重新排列之後,得到了賀啟初留下的一部分關鍵情報。

 賀準跳過中間專業知識的東西,直接給江瓷講結論。

 “霍閒風被抽離的神經液被注入到了霍朝的體內,這個注射跟其他教徒餵養聖痕的方式不一樣,不是餵養聖痕,是直接注射到霍朝的大腦裡。所以這就是霍朝的外貌和力量逐步趨近於霍閒風的原因。換句話來講,他在吸食著霍閒風的生命。”

 “教皇的計劃不是用霍朝造神,也不是把霍朝當做甚麼心愛的孩子,霍朝只是他的工具,那個人的目的是透過霍朝取代王蟲,從而達到掠奪整個蟲族的目的。”

 賀準的語速非常快,但字字清晰,

 “之所以透過霍朝,是因為教皇能夠操控的聖痕無法入侵蟲族的身體,只能操控人類。而別的人類無法接受王蟲的神經液,只有霍朝可以。所以霍朝才是所謂的神子。至於你母親白憫,只是因為優越的基因而被選擇成為培育下一個霍朝的母體而已。”

 賀準抓住江瓷的手,眼神凝重,

 “江瓷,霍閒風有沒有給你講過蟲族的墮化?”

 “……”

 江瓷嘴唇細微顫抖著,但還是點點頭。

 “那好,這段我就不用跟你解釋,總之,霍朝元帥拜託我父親想辦法逆轉這個過程。然後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尋找辦法。”

 賀準指著光腦裡面標紅的片段,

 “具體的逆轉原理你應該聽不懂,我就打個比方,原本霍朝和霍閒風的關係,是寄生。他吸取了霍閒風的力量,所以後者會死。如果要扭轉這個過程,就得反過來,你懂嗎?”

 “……反過來?”

 “對!反過來。但是過程遠遠比這複雜得多,而且光憑霍朝一個人不夠。”

 賀準輕輕搖頭

 “阿瓷,你知道為甚麼你見到的高等蟲族只有霍閒風和你身邊的那個小姑娘嗎?”

 “為甚麼?”

 “——因為他們大部分都為王獻祭了。”

 “……”

 江瓷驟然頓住。但是賀準沒有停,他看起來很緊張,但又拼命鎮定,

 “霍閒風之所以開始是人類的形態,是因為他還沒有完全消化掉霍朝的部分,所以等到霍閒風完全拿回自己的力量,霍朝的部分就會完全被排除掉。”

 “但是這個過程現在還沒有完成,所以理論上,霍朝還在寄生於他的身上。這就是現在霍閒風唯一的弱點。阿瓷,他們此消彼長。霍朝死了,霍閒風才能活。”

 賀準深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根據這些資訊,我推測幻神教做克隆體有可能是障眼法,或者政治打擊,他們真正的殺手鐧是讓霍朝重新取代王蟲。你知道的,霍朝也是裴長雲的死穴。這樣就既可以離間,又可以一石二……”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江瓷猛地起身,踉蹌退後了一步,

 “賀……賀準,謝謝你,不,對……對不起,我得走了。”

 “阿瓷?”

 賀準怔住。說著他猛然反應過來,

 他的訊號明明發出去沒過幾分鐘,江瓷就趕到了,說起對方本來就在這裡,而且還是偷偷進來。以及,江瓷明明都已經懷孕了,這種情況下,為甚麼霍閒風沒在他身邊?

 他撲上去一把拉住江瓷的手,把人拽回來。

 “等等,阿瓷你先冷靜。”

 賀準還想問甚麼忽然注意到對方的打扮,

 “這種防護服……”

 賀準因為被關押,除了知道疫病爆發之外,關於傳播途徑,臨床症狀,以及其他資訊他甚麼都不知道。但很明顯,恆雲星爆發的寄生物疫病是聖痕的衍生物。

 教徒注入聖痕需要專業的注射器直接刺入到心臟才可以,但是如果要爆發成疫病的話,那麼就得選擇更簡單的傳播方式,而江瓷身上的特製防護服足夠讀取出很多東西……

 “阿瓷,你先別急著走,先冷靜,我問你幾個問題,現在寄生物感染的傳播途徑是不是有接觸,食物,水源,空氣,然後血液和體液?”

 “除了空氣,別的……別的都有。”

 這個肯定的回答頓時讓賀準的臉色難看了起來,他繼續問,

 “那……那你之前說,陛下殺了霍朝元帥的克隆體,那他……他有濺到血嗎?或者別人,他身邊親近的人濺到嗎?”

 “……”

 江瓷陡然愣住。

 “有……有,很多。”

 很多很多。

 當人的頭顱被砍下的時候,動脈噴濺的血液足足可以到好幾米。那天的裴長雲可以說是整個人都快被血洗了一遍。而且……站在旁邊的霍閒風,也濺到了。

 江瓷臉色慘白,只感覺一股悚然感像是電流一樣竄上了他的脊背。

 “原來是這樣……”

 賀準閉上眼。

 ——原來是這樣。

 他一直就覺得霍朝的克隆體絕不會那麼簡單,結果竟然是這樣……

 誰能想到呢,幻神教那麼費盡心機,那麼千辛萬苦做出來的克隆體,發揮作用的契機竟然就是被殺掉。

 賀準深吸一口氣,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

 “阿瓷,我覺得有可能……陛下被感染了。如果他真的被感染了,那麼他乘坐的皇家軍艦,甚至整個皇宮都有可能全部被感染……你現在最好把這個猜測告訴軍團長……”

 “——他知道。”

 江瓷的聲音降到一個冰點。

 “他跟我說皇宮很危險。”

 “……”

 賀準沉默。但還沒等他想好應對措施,江瓷就突然推開他的手,

 “賀準,抱歉,我還有事。”

 賀準沒能拉住他。

 “阿瓷——!”

 但江瓷已經聽不見他的話了。

 如果說,他之前還信任他的長雲叔叔,絕不會做那種卑鄙的事情。但是如果那個人身體裡有了聖痕就不一樣了。

 霍朝活過來,霍閒風就會死。

 這是強大的王,唯一的弱點。

 而現在,這個弱點被那些人抓住了。

 江瓷迎面撞上幾個搜尋過來的警衛,沒有猶豫,三兩下打暈。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身後跑過來的腳步聲。

 “阿瓷,科學院封鎖了……”

 賀準喘著粗氣,顯然跟上江瓷的腳步讓他負擔很大,

 “你知道,就算是白澤也很難從裡面打破防禦結界,更別提空中封鎖。而且你對上的都是帝國士兵,戰鬥中稍不注意,會死人的。”

 “……”

 江瓷抬頭看他,幾秒的沉默過後,語氣篤定道,

 “你有辦法!”

 畢竟,賀準在這裡工作了九年,而且等級地位很高,肯定知道甚麼秘密途徑。

 青年粗喘著笑了一下,伸出手,

 “叫賀準哥哥,我考慮一下。”

 “……”

 江瓷“啪——”地拍開他的手,

 “等你真的帶我出去再說吧。”

 “行,我錄音了。”

 “……”

 十分鐘後,兩人出現在賀準原來的辦公室內。而桌子下面,是一個全身被捆起來並被打昏過去的alpha。

 這是江瓷之前提過的那個賀準的競爭對手,叫魏駿。在賀準出事之後,對方就頂了他的位置。

 江瓷定定看了幾秒地上鼻青臉腫的alpha,用消毒液仔細擦了擦手,露出有點噁心的神色。他現在受不了其他alpha的氣味。

 “……賀準,你確定這不是公報私仇?”

 “當然不是。”

 賀準的語氣斬釘截鐵,他找到了對方的身份秘匙,以及一些看起來有用的東西統統順走,甚至背了個大包。

 “這種級別的研究員都會有一把秘匙,用於緊急情況時,進入地下逃生通道。一直通入到海底的,也是唯一不會被防禦結界阻攔的地方。不過開啟之後科學院的中央主腦就會發現。”

 賀準把銀環接入到辦公室連入主腦的介面裡面,語氣溫柔,

 “只能拜託我們家小X幫忙拖住五分鐘了。”

 江瓷沒有阻止,只對小X點點頭。

 小X:“保……保證完成任務!!!”

 滴——

 賀準按下秘匙之後,側面光滑的牆壁驟然開啟。他回頭看向江瓷,

 “走吧阿瓷,我們只有五分鐘。”

 兩人秘密離開科學院的時候,周九鴉還被諾拉按在地上。

 諾拉先是在明城吃了三個月,又在江家被江瓷好好餵了又一個月,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能被塞西莉亞打飛的弱蟲蟲了。

 她現在非常強,至少單手摁住周九鴉,沒有問題。

 所以,哪怕是軍團長展開機甲,諾拉也因為過於靠近的距離,也跟著一起進了駕駛艙,於是繼續他按在駕駛艙的地上。

 蟲族的力量直接對標機甲,而再怎麼強大的alpha也不可能有跟機甲同等的力量,這也就導致軍團長大人現在反抗不能被小姑娘摁在地上的局面。

 萬將沉默了。

 它想了半天總算想出一句能夠安慰主人的話,

 “嗯,小九,沒關係的,雖然這小姑娘不是omega,更不是人類,但你想想看這也是跟異性接觸的好機會。”

 周九鴉:“……”

 安慰得很好,下次別開口了。

 軍團長閉了閉眼,半晌後總算開口,

 “給我接葉疏,然後聯絡長夢。”

 “是。”

 另一邊,成功出逃科學院的江瓷,還是在外圍被攔截了。因為整個首都完全戒嚴,想要悄無聲息地從科學院前往皇宮,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沒關係,只要從科學院的防禦結界裡面出來,作為雙S機甲的白澤,突破一群A級機甲的封鎖並不是甚麼難事。賀準沉默了一下,還是問出了一直困擾他的問題。

 “阿瓷,你現在打架真的沒關係嗎?”

 “沒事,霍閒風說他們種族懷孕的女性淺淺打一架是常事。更何況只是駕駛機甲,又不是肉搏。”

 “噢,這樣……”

 賀準坐在副駕上,還在迅速整理著光腦裡面的資訊。

 “雖然我覺得這不太科學,但是懷孕五個月的omega開著機甲打架,的確讓我重新認識了你,也重新認識了蟲族這個種族的強悍性。”

 “謝謝誇獎,你也不錯。”

 江瓷操控著白澤,動作利落乾脆,直接一槍幹翻攔截的機甲。

 銀色巨人在空中幾乎是完成了七百二十度旋轉。但是坐在副駕上的賀準,雖然被安全帶緊緊固定在位置上,但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機甲駕駛員才能承受的動作,對賀準而言好像並不算甚麼,他只是扶了扶眼鏡,就面無表情繼續工作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在工作狂這方面,賀準的確很強。

 大概是因為身邊有賀準陪著,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江瓷的緊張。他能夠迅速冷靜下來尋找對策。假如以最壞的情況去猜想,裴長雲被感染,甚至被操控,那麼他的目的應該就是針對霍閒風。

 雖然江瓷不知道教會有甚麼手段讓死去的霍朝重新取代王蟲,但是無論如何,他得立刻去皇宮阻止。諾拉已經聯絡不上霍閒風了,這不是一個好的徵兆。

 這一刻,所有收到命令的戰機都迅速圍攏過來。

 “發現抓捕目標!發現抓捕目標!”

 “立刻展開攔截電網!”

 江瓷神色一冷,就準備直接暴力突破。

 就在這時,白澤的聲音忽然響起——

 “阿瓷……滋滋……長夢……我的……”

 下一秒,白澤的聲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長夢溫潤的機械聲,

 “江瓷少將,你好,我是長夢。很抱歉鑑於你私自出逃科學院,根據帝國軍用武器管理規定,現在我只能強行暫停你對白澤的使用許可權。”

 白澤的所有權是帝國的,江瓷只是透過當初的全國機甲聯賽拿到了使用權。所以長夢能夠停止使用許可權的授予。

 “該死!”

 江瓷咬牙。

 但小X被留在科學院了。

 就在這一刻,從天而降的電流巨網瞬間將白澤兜頭攬住。

 砰——!

 在電網合攏的剎那,白澤的胸口驟然彈出了一個救生艙。

 “不好!快接住!!!”

 那可是江瓷少將!

 軍團長下了死命令,要是皮破了一點兒他們都得跟著栽!

 於是,所有機甲如同蜂群一般立刻下墜,飛速前往救援。

 頭一個衝下去的alpha軍官一把抓住了救生艙,但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忽然炸開了極度刺目的雪光。

 一臺白色機甲迅速組合變形成戰機形態,然後襯著所有人都湧向救生艙的時候,化作一線流星,飛速駛離。

 誒?

 ??????

 所有人的腦袋上都頂了一串問號,甚至要不是那道雪光刺眼到流淚,他們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們看了看被攔截電網兜住的白澤,又扭頭看了看遠去消失成一顆星星的光點。

 又一臺雙S機甲???

 如果那臺駕駛機甲的人是江瓷少將的話。

 那這個救生艙裡面的人是誰?

 帶著這個疑問,抓住救生艙的alpha軍官低頭,跟裡面beta青年對上了視線。

 賀準面無表情,他的確沒想到自己會被江瓷當成誘餌引開追兵,但想想也可以理解,而且那本書剩下的情報也還沒弄完。

 於是賀準平躺在裡面,緩了緩,然後繼續開啟了光腦,工作。

 另一邊,江瓷看著遠去的追兵,逐漸鬆了口氣。這時,澄月迅速掃描了一下江瓷的身體狀態,雖然腹部被遮蔽了探查,但其他各項指標依舊良好。

 “澄月,你的主人許可權甚麼時候轉移到我身上的?”

 這一步是江瓷著實沒有想到的。澄月沉默了幾秒,接著冷淡的電子女聲從上方傳過來,

 “在莉亞被俘虜的時候。”

 “……是麼。”

 江瓷閉了閉眼,沒再多問,他駕駛著澄月,直插皇宮。

 ·

 日暮,皇宮。

 整個皇宮的建築風格有點像是地球華夏古國,外城內城,層層森嚴,威嚴,大氣,但具體的建築依舊是符合時代的科技感。

 但偏偏有一處建築在其中非常突兀且不顯眼。

 是一座高聳入雲的訊號塔。甚至高到,可以俯瞰整個首都的景象。周圍是繁雜的金屬鋼架結構。

 靠近頂端的位置是一處巨大的環形平臺,算是觀景臺,但周圍沒有防護圍欄。

 而這時,塞西莉亞蜷縮在環形平臺的角落,一把刀從她的心臟處插入,死死釘在了身後的柱體上。

 那是上次霍閒風送給裴長雲的刀。

 “嗬……”

 女人虛弱地喘息著。地上有一隻熟悉的玻璃針管。裡面本該儲存的金色液體不見了,晚風拂過的時候,空空的玻璃管就滾動著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塞西莉亞艱難抬眸,逐漸變暗的模糊視野裡,她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一道是裴長雲,另一道,是霍閒風。

 不,現在或許……應該說是霍朝才對。

 “我一直有想過,如果能夠再見你一面就好了。”

 裴長雲俯瞰著遠處首都的景色,輕聲開口,

 “只是沒想到是這種方式。”

 “……”

 裴長雲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輕嘆。

 “逝去的亡者被喚醒,並不是一件好事。”

 男人垂下眸,那雙漆黑的眸子逐漸露出溫暖的笑意,

 “但是長雲,能夠再見到你,見到你的夢想成真,對我而言,真的是天大的驚喜。”

 “……真的嗎,霍朝?”

 裴長雲轉過頭來,看向他,落日餘暉散落在他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非常非常溫暖的光。

 但裴長雲並沒有上前,反而往後退了一步。這處環形平臺並沒有護欄,所以這一刻踩到邊緣的皇帝陛下,幾乎搖搖欲墜。

 霍朝安靜注視著心愛的執政官,並沒有伸手,

 “長雲,你看,現在的你無論從再高的地方墜落,即便沒有我接住你,也已經可以穩穩落地了。”

 他笑著對那個人說,

 “你已經長出了自己的翅膀,不是嗎?”

 “……”

 裴長雲閉上眼,他的眉頭細微地顫抖著。

 轟——!!!

 就在這時,巨大的爆炸聲從外城傳來,一臺熟悉的銀色機甲闖入皇宮。但下一秒,萬將緊隨其後,一劍將澄月死死擋住。

 “?!”

 江瓷愣了一瞬,他立刻跟對方過了幾招,發現裡面的駕駛員似乎不是周九鴉。

 ——是葉疏。

 “媽的!老子這輩子沒想到能給裴長雲當城牆!”

 葉疏咬牙。

 他被周九鴉找過去,臨時給了萬將的控制許可權,讓他極速趕往皇宮阻止江瓷。

 當初萬將出廠的時候,論精神力閾值和實力,只有周九鴉和葉疏能夠匹配得上,只是周九鴉更勝一籌,於是拿到了萬將。

 在這種緊急情況,周九鴉能信任的,並且能夠阻止江瓷的,就只有葉疏了。

 就在雙方激烈交戰在一起的時候。高塔上的環形平臺發出了一聲輕嘆。

 “啊……澄月,那是憫憫嗎?”

 這是霍閒風的嗓音,但卻是霍朝的語氣,

 裴長雲搖頭,回答他,

 “不,憫憫死了,那是她和江燼生的孩子,叫阿瓷。”

 與此同時,激烈的交戰中,江瓷也看見了高塔之上那兩道熟悉的身影,他提起的心還沒有放下,就看見了澄月捕捉過來的清晰近景。

 那的確是霍閒風的臉。

 但是,不是熟悉的眼神,也不是熟悉的表情,甚至,學過唇語的江瓷,在這一刻很清晰地讀出了對方的口型。

 “……這樣啊。”

 男人怔然片刻,露出一絲破碎又勉強的笑,

 “憫憫的孩子,真像她。”

 “……”

 這一刻,賀準的話在充斥了江瓷的大腦。

 [他們此消彼長,霍朝活了,霍閒風就會死。]

 這大概是江瓷第一次品嚐到絕望的滋味,渾身發冷,所有的力量好像都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但是下一秒,又有一種滾燙如同熔漿的力量湧入進來。

 “把他還給我……”

 那雙緋色的眼瞳幾乎深到要滴出血來,

 “把他還給我!!!”

 轟——!!!

 下一秒,巨大的銀色機甲一槍把萬將狠狠摜飛近百米,直接生生撞斷了數十座的建築體。轟隆隆的巨響不絕於耳。下一秒,皇宮的守衛隊立刻上前,補上了萬將的缺空。

 可怕的巨響造成了高塔的搖晃,但裴長雲並不在意,彷彿早就料到。他忽然問,

 “霍朝,你疼嗎?”

 “……”

 霍朝知道他在問甚麼,因為塞西莉亞的話,有一部分的確是真的。

 “不疼。”

 他露出和以前一樣的笑容,像太陽,讓人一見就暖了。

 “我一想到,我們的夢想都能實現,就覺得……很幸福。”

 我們的夢想是指,霍閒風的復仇與新生,霍朝的自由,以及裴長雲想要親手建造一個美好的國家。

 他們三個人的夢想。

 裴長雲遮住眉眼,有一瞬間露出了想要哭泣的神色。

 裴長雲愛霍朝身上一切的特質。

 愛他的寬容,善良,勇敢,溫柔……

 愛他像朝日一樣溫暖的靈魂。

 總之,好像人類所有一切美好的品德都可以堆砌在那個人身上。

 可偏偏就是這些,逼他去死。

 逼他去義無反顧地,去奔赴一場鮮血淋漓而痛苦至極的獻祭。

 “對了,長雲。”

 霍朝想要扯開話題,也一直記得要問,

 “你之前說,等我回來有件事情要告訴我,是甚麼?”

 “……”

 是孩子。

 是他們曾經共同孕育過的一個小生命。

 這一刻,其實裴長雲真的非常想問——

 如果,如果我說我們……我們曾經共同,短暫地,孕育過一個生命……

 你會為了他……為了我們選擇活下來嗎,霍朝?

 你會為了我們,稍微自私一點點嗎?

 但是最終,裴長雲沒有問出口。

 因為就算說了,又能怎樣呢?

 要說之所以那個孩子逝去,是因為霍朝善意的謊言,而致使他跌入無數的芷玫花裡了嗎?

 這件事情說出來,除了讓霍朝滿懷愧疚和痛苦地離去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意義。

 所以這個秘密,他一個人知道就好了。

 一份痛苦,一個人承受總比分成兩份要好。

 “我,我當時想說……”

 裴長雲放下手,努力地對他笑,

 “祝你一路順風,如果你不能回來的話,也沒關係。”

 “霍朝,祝你……夢想成真。”

 也……死得其所。

 “這樣啊。”

 霍朝怔然,他知道裴長雲沒有說實話,但還是選擇相信,

 “嗯!”

 裴長雲看見他的左眼開始逐漸湧現出金色的暗流,在落日餘暉中非常地耀眼而美麗。

 他替換了藥。

 在那天從塞西莉亞手裡拿到那管金色藥液的時候,裴長雲就秘密送回了首都科學院。

 經過這兩個多月的研製,最後得到的,不是讓霍朝能夠取代霍閒風的藥,而是徹底將霍朝從霍閒風身體內剝離的藥物。

 “對不起,長雲。”

 霍朝認認真真地注視著他,彷彿要記住他最後一面。

 “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沒關係。”

 裴長雲確認喜歡上霍朝那天,是朝日初生的時候。

 他從高塔墜落。霍朝抱住了他。

 裴長雲聽見了自己的心瘋狂地跳動。彷彿要從自己的胸膛裡面,撞入到對方的胸腔裡面去。

 而裴長雲跟霍朝徹底告別的這天,是落日。

 殘陽如血,整片整片的天空都是暗紅色。就好像……是霍朝的血把它們染紅的一樣。

 “再見了,霍朝。”

 再也不見了。

 我們就此永別。

 這一刻,裴長雲沒有辦法擁抱他,甚至哪怕簡單的觸碰,都做不到。

 他只能透過霍閒風的臉,去捕捉另一個正在消散的靈魂。

 這是裴長雲第二次看著霍朝死去。

 就像第一次一樣,他甚麼也做不了。

 男人剩下的那一隻黑色眼睛逐漸湧出金色。而就在這一瞬間,裴長雲驟然轉身,大步離開。

 霍朝是對的,他總是對的。

 直到現在,裴長雲才發現他的確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那個人死去。

 “我說霍朝,不要用我的身體哭。”

 ——這是霍閒風的語氣。

 “醜死了。”

 “嗚嗚嗚忍不住了,小風,你知道我天生淚腺發達。”

 霍朝注視著裴長雲遠去的背影,忽然說,

 “小風,我還有最後一個心願,你能滿足我嗎?”

 “……甚麼?”

 這個語氣,就是答應了。

 “我想看看你的……”

 下一秒,霍朝的手拉開了腰帶。

 “啊……又輸了。”

 “霍朝——!!!”

 霍閒風的聲音惱羞成怒。

 “你……”

 話說到這,霍閒風惱怒的神色忽然怔住,因為這時候,屬於霍朝的那顆星星,徹底消失了。

 這時,走下塔的裴長雲迎面看見了衝上來的江瓷,他們對視一眼,彼此同樣雙眼發紅。

 “……他在上面。”

 說完,裴長雲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大步離開。

 片刻後,他聽見了上面傳來了江瓷嚎啕大哭的聲音。

 “霍閒風——!”

 “嗯。”

 “霍……霍閒風……”

 “我在。”

 “霍閒風……”

 “嗯,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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