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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囚籠

2022-12-02 作者:頭髮多多

 就像是突然按掉了電視的開關,霍閒風眼前的畫面頓時一黑。

 但是填滿胸腔的仇恨並沒有就此散去,反而越積越多,越積越多,多到幾乎快要漲破他的身體,然後瘋狂地鑽入靈魂,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絞碎。

 不知道為甚麼,霍閒風這次沒能像當初和霍朝一樣,斷開與克隆體的連線。

 所以他也沒能在溫暖柔軟的床褥上醒來,而是囚禁在了這具身體裡,然後又被關在了另一個萬分熟悉的牢籠。

 鑑於霍閒風剛才表現的極高危險性,克隆體被關進了一個新的培養艙。就是當年他們用來關押他本體的那個東西。

 冰冷的培養液重新灌進來,密密麻麻的管子重新遍了這具身體。外面四周立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白色柱體,它們的形態怪異,不斷朝外傳送著奇異的波段,然後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精神力遮蔽裝置。

 這是他們剛才用來切斷霍閒風跟澄月聯絡的東西,而現在,由於數量的增多以及能源輸出的增大,也讓他被困在了這具身體裡。

 “克隆體最初的設定中,不該有意識的。”

 伯納德的副手暫時接管了他的工作,他語氣冷淡,隔著一層液體和防禦玻璃傳進來的聲音非常模糊,

 “教皇冕下說這份意識不屬於霍朝,所以讓我們儘快查清楚......有可能是屬於明城那個.......”

 後面的話霍閒風聽不清,他感覺大腦一片混沌,但依舊拼命嘗試著想要回去,只是他被關住了。

 霍閒風一直以來做出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計劃似乎都從來沒有出過錯,而每一次和教會的交鋒,他似乎都是碾壓性的勝利。

 每每看似極度危險的博弈,都總能在最後化險為夷。

 但實際上,他這種每次都踩在最危險邊緣的方式,一旦出現任何失誤,就足以致命。

 ――他被困住了。

 找不到出路。

 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淪為囚徒的時候。

 這一刻,霍閒風看見黑色的虛空中彷彿綻開一道巨大的漩渦,而他在漩渦中裡不斷地下墜,下墜,就好像墜.落於仇恨和痛苦的深淵,卻永遠也抵達不了盡頭。

 他重新回到了囚籠裡,無數破碎的畫面圍繞著他旋轉翻飛,猶如無盡黑暗中的一場瘋狂龍捲風。

 這些都是他的記憶.......都是他從地球上醒來之後,一直一直努力拼命尋找的真相。

 霍閒風一無所知的時候,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霍朝,但是對於那個困於囚籠中的王蟲幼崽,他也覺得那好像也不是自己。

 因為,霍閒風一直認為自己不該是那個樣子......不該是那副陰沉瘋狂的樣子,也不該是那種歇斯底里,偏執狠戾的模樣。

 他應該自信從容,肆意灑脫,隨心所欲。

 不受約束,不受桎梏。

 霍閒風從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管他甚麼軍團長,甚麼城主大人,甚麼皇帝陛下,就算是所有人都認為無法被超越的霍朝。他也可以隨意輕笑著說一句“我可以。”

 ――這才是王的姿態。

 但後來,他追尋的真相一層一層地剝開,霍閒風卻發現――

 那個被仇恨逼瘋的孩子,就是自己。

 原來他曾經那麼無力,那麼痛苦,那麼屈辱,甚至沒能長大,至死都沒有復仇成功,還連累著蟲族差點被滅族。

 這天晚上,霍閒風再見到教皇的那一刻,所有的剋制,所有的理智好像都在那一刻灰飛煙滅。

 他再次被困住了,彷彿又被拽回到很久很久之前的過去,他不再是從地球上重新甦醒的恣意少年,而是三百年前被囚禁起來的王蟲幼崽。

 霍閒風變成了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樣子,歇斯底里,偏執瘋狂,如同一頭被仇恨衝昏了頭腦的野獸。

 霍閒風又一次浸泡到了無盡的痛苦和仇恨裡,彷彿他的生命,他的未來,他活下去的一切意義,都只剩下復仇。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曾經黑暗的記憶,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眼前播放。

 怎麼也打不破的囚籠,深深刺入大腦的針管,那一張張注視實驗材料的冷漠面孔。

 [小風!]

 摯友的哭泣,道歉,乞求,還有死亡。

 [小風......等等我......]

 血淋淋的回憶一遍又一遍地放,逼迫著霍閒風去看清楚每一個細節,太多次太多次的輪迴,讓霍閒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

 他迷失在了黑暗裡,所以並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大半個月。

 “霍閒風?”

 “霍閒風你醒醒啊......”

 江瓷當時發現霍閒風並不是沉睡而是昏迷的時候,就立刻找了溫醫生來。周九鴉也聞訊趕了過來。但是急匆匆帶著醫療器械趕過來的溫敘白還沒靠近,就差點被那條長尾一擊斃命。

 那鋒利的邊緣幾乎是瞬間將金屬的醫療箱一分為二,要不是江瓷反應過來,攔了一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房間內的人當即都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發現沒有人可以靠近昏迷的霍閒風,那條尾巴似乎有自我意識,它對企圖靠近霍閒風的任何人都會立刻發動足以致命的攻擊。

 ――除了江瓷。

 只有江瓷被允許靠近。

 於是,當時的江瓷只能按照溫醫生的指示進行檢查。

 [沒有發熱,呼吸和心跳都正常。]

 但除此之外的其他東西,比如驗血,掃描身體內部情況,以及更詳細的檢查,甚麼都做不了。因為在沉睡的防禦狀態下,針管無法刺破霍閒風的面板,而人類的醫療儀器也掃描不出他身體的內部情況。

 於是最後溫醫生只能搖搖頭,

 [對不起阿瓷,溫叔叔無能為力了。]

 自從霍閒風昏迷,平日裡表現極為乖巧沉默的諾拉變得焦躁易怒,不僅僅是她,而是整個蟲族都處於一種暴躁的狀態。

 它們把第一軍團包圍了起來,企圖將霍閒風奪走。第一軍團內部出現了小規模的恐慌,但好在被周九鴉壓了下來。

 另一邊,江瓷迅速找到諾拉,安撫她,並拜託她暫時穩住蟲族軍隊。

 霍閒風說過,蟲族內部等級非常嚴苛,而高等蟲族天生就壓制低等蟲族,所以除了他以外,目前地位最高的就是諾拉。

 [好。]

 諾拉點頭。

 於是事態勉強穩定下來。

 但是江瓷還是沒有找到霍閒風昏迷的原因,因為毫無徵兆,而且對方除了昏迷之外,沒有任何別的異常症狀,就像是睡著了。

 江瓷關於蟲族的資訊瞭解得太少了,而諾拉也說不清楚,她來來回回只會焦急地重複,

 [王不見了,找不到......找不到......]

 [可是他明明就在這裡啊。]

 江瓷不明白,明明霍閒風就在這裡啊。

 他明明就在這裡!

 諾拉搖頭,急急重複,

 [王的光,不見了.......不見了.......]

 在蟲族的精神網路中,王的標誌是璀璨的曜日,而其餘的蟲族,都是星光。

 [光是甚麼意思?]

 諾拉說不清楚了,因為精神網路對蟲族來說是天生就該知道的事情,就好像小孩子不能解釋為甚麼說話就能被聽到一樣。

 這一刻,江瓷死死握著霍閒風的手,幾乎要崩潰。

 ――因為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諾拉的意思。

 江瓷知道霍閒風可以控制蟲族,但不知道這個途徑是蟲族的精神網路,而霍閒風和霍朝的聯絡,也是他們能夠在教會互相依存的秘密。

 他們約好了,不能告訴任何人。

 所以這麼多年,誰也不知道。就連一直負責王蟲實驗的伯納德,就連一直關注著霍朝的教皇,他們都不知道。

 所以江瓷也不知道,霍閒風的突然昏迷讓他感到恐懼,恐懼到甚至都不能正常冷靜地去思考。因為江燼生死去之前,也昏迷過很長一段時間。

 自從霍閒風昏迷,江瓷一直守著他身邊,就像當初他們初到天冬星,他也一直守著昏迷的霍閒風,寸步不離。

 但是情況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因為透支力量昏迷,這次不是。

 江瓷每天都在努力地尋找原因,他一遍又一遍回憶著霍閒風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於從霍閒風自地球上醒來後的每一個細節。

 江瓷的記憶力很好,但是當他開始回憶關於霍閒風的點點滴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將對方的一切竟然都記得如此清清楚楚,甚至每一幀的回憶畫面,都分毫畢現。

 他守在霍閒風身邊,撫摸著對方安靜沉睡的側臉,想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因為長時間睡眠不足,焦慮和恐懼,讓江瓷的面色看起來有些憔悴。小X很心疼,它主動送來了溫醫生特別調配的營養液。

 江瓷倒沒有說甚麼吃不下之類的話,而是非常利落地拿過來喝了。因為霍閒風昏迷了,他更不能倒,相反現在他需要保證一個健康的身體。

 小X飄過來,伸出神經鏈安撫地摸了摸將江瓷的頭,

 “阿瓷,要不你睡一會兒吧。”

 因為機械觸手太硬了,神經鏈要軟一些,所以小X選擇了神經鏈。

 “我們三臺機甲守著呢。”

 而且角落裡還有一隻高等蟲族諾拉,外面是第一軍團的部隊,再外面,是密密麻麻的蟲族。這簡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沒關係。”

 江瓷搖搖頭,他一直想不通諾拉說的光是甚麼意思,這句話沒頭沒尾,讓江瓷好像鑽入了牛角尖,進入了死衚衕,找不到任何頭緒。

 但就在江瓷抬手推開小X的瞬間,他碰到了神經鏈,這一剎那,有甚麼東西閃電般掠過江瓷的腦海,他足足怔愣了幾十秒,嗓音顫抖卻篤定,

 “禁淵,開駕駛艙,然後把你的神經鏈和備用的那條都給我!”

 因為駕駛員主要用神經鏈和機甲連線,這樣才能達到共感狀態進行操控,於是神經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駕駛艙內通常會有備用的第二條。

 “?”

 禁淵不明白江瓷想要做甚麼,但還是遵循了命令。它飛出窗戶,在外空變形成完全狀態,然後開啟駕駛艙,把兩個人都接了進去。

 只不過禁淵這樣的姿態出現,會引起第一軍團的恐慌,於是它回到了蟲族的駐地。就是當初蟲族將它埋起來的那處地下空間。

 江瓷沒時間去思考其他,他迅速拆掉了禁淵的備用神經鏈,並不是簡簡單單像上次那樣只拆開一個頭,而是全部拆掉,並迅速開始改制。

 “等――!”

 禁淵震驚了,它想說甚麼卻被小X瞬間圈住,後者迅速發來一串噼裡叭啦的無線電波,

 “禁淵爸爸,你不要打擾阿瓷!小孩的興趣要鼓勵!”

 禁淵:“........”

 它說不出話了。

 這一刻,三臺機甲都看不懂江瓷的操作。

 江瓷將第一條神經鏈重置成了正常的樣子,去掉了尖端秘密獲取基因的小裝置,至於第二條備用的,要稍微複雜一些,為此他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

 改造完之後,江瓷拿著那條備用的神經鏈去連線到霍閒風的後頸。

 禁淵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

 “阿瓷,他昏迷著,哪怕是你將神經鏈連線程式反向設定,他還是也無法連線機甲的。”

 別說霍閒風向來不用神經鏈這東西,就算是用,也得駕駛員主動連線,所以是單向。是駕駛員單向連線機甲。但是江瓷改動了程式,反轉了連線單向。

 “我知道。”

 江瓷將另一根連入自己的後頸。

 “等等,你的精神力閾值......”

 禁淵想說他有點低,可能會造成很大的負擔,然而當江瓷連入的瞬間,禁淵閉嘴了。

 一千......

 短短半個月,他的精神力閾值竟然漲到了一千!!!

 再這樣下去,甚至......都能超越霍朝吧......

 禁淵震驚到說不出話。

 這時候,江瓷不再糾結諾拉口中的光到底是甚麼,他想了這麼多天,大概理解諾拉說王不見了,應該是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絡斷了。

 “霍閒風能夠在聖露星直接命令天冬星,甚至地球上的蟲族,這就證明,霍閒風跟蟲族是存在一種絕對聯絡的。但是這種絕對聯絡現在斷了”

 江瓷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能理解其中的機制,所以只能找到類似的方式,比如人類和機甲的連線。”

 但禁淵的精神腔並不是終點而是中轉站,江瓷正打算以機甲為媒介,透過第二根備用神經鏈,緩慢的,試探著去連線另個人的大腦。

 江瓷的精神力曾經和霍閒風的精神力共存於一個機甲的精神腔內部,尤其是霍閒風用白澤教他的時候,那種奇妙的感覺江瓷形容不來,就好像......他們達到了共感,甚至後面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好像都能莫名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所以,江瓷想要再嘗試一次。

 禁淵被江瓷的想法震驚到了,因為著聽起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阿瓷!等等,這樣太危險了!!!”

 小X的聲音頭一次嚴肅起來,它顯得非常焦灼。

 因為神經鏈最初被髮明的時候,不是沒有人嘗試用它連線人與人的大腦,但是,結果都失敗了,並對試驗者的腦部造成了極大的損傷,而且通常是精神力閾值更低的一方,受到的損傷更多。

 “你知道霍閒風的精神力閾值有多高嗎?!!”

 ――那是連禁淵都檢測不出來的數值!

 江瓷也清楚,但是現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沒有回答自己的育兒系統,反而直接將對方靜音。

 江瓷閉上眼,開始正式連入。

 但令他失望的是,那是一片虛無的黑暗,就像是宇宙最邊緣的角落。

 江瓷感覺自己好像行走在某個異度空間,除了無盡的黑暗和冰冷之外,甚麼都沒有。

 甚麼都沒有.......

 “霍閒風?”

 他走了很久,依舊是一片黑暗。

 “霍閒風!”

 他從走到跑,越來越快。

 “霍閒風!!”

 江瓷在黑暗中瘋狂地奔跑,同時拼盡全力地大喊,

 “霍閒風――!!!”

 近乎歇斯底里,但是他的聲音好像剛出口就被黑暗吞滅了。

 ......沒有回應。

 江瓷感覺喘不過氣,但不論如何,他不能停,不能停。這一刻,他覺得好像有甚麼特別的力量正從身體裡湧出來。這邊。

 在這邊。

 一股奇妙的直覺席捲他的全身,讓江瓷在茫茫的黑暗中找到了方向。

 就在這時,蹲在角落裡的諾拉驀地抬頭,因為她看見,星海般璀璨的精神網路中,亮起了一顆新的光點。

 很小很小,但逐漸亮起來了。

 亮到璀璨奪目。

 砰――!!!

 江瓷好像撞到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接著,他看見了一座巨大的培養艙,以及周圍無數的,像是颶風一樣的畫面碎片。

 那一刻,江瓷終於對霍閒風口中的囚籠,以及那個人輕描淡寫卻鮮血淋漓的過去,有了深刻而真切的認知。他生生撕開了屏障,走進去。

 這一刻,江瓷終於看見了霍閒風不願意講述給他聽的過去。

 本該在整個種族的愛意中長大的王,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成為了囚徒。這個世界給予他的第一份東西,就是疼痛,是傷害,是竊奪。

 他被仇恨澆灌著長大,甚至沒能長大。

 霍閒風從生到死,都是囚徒。

 不僅僅是記憶,甚至是所有的疼痛,仇恨,怨念,一切一切負面的東西,都在這一刻灌入了江瓷的腦海。

 “啊――!”

 那樣的痛苦,幾乎快要將它整個人撕碎,江瓷渾身都在發抖。但他還是堅定地,一步一步走過去。穿過無盡的,血淋淋的碎片中朝那個人走過去。

 嗒――

 他的掌心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抬頭去望向霍閒風。

 這一刻江瓷的姿態,就像很久很久之前年幼的霍朝。

 但是當時的霍朝只能跪在地上,對著霍閒風羞慚、自責又痛苦地大哭。

 因為他救不了他......甚至後來,霍朝用了整整二十年,也無法把霍閒風從仇恨的深淵中拉出來,只能跟著他一起困於囚籠中,在最後掙脫的那一瞬,死去。

 但是這一刻,江瓷眼眶發紅但沒有哭,他死死攥緊指骨,像是積蓄著甚麼可怕的力量。

 砰――!

 他一拳砸碎了囚籠。

 轟隆隆巨響中,江瓷不顧一切地奔向那個人,張開雙臂深深抱住他。

 “霍閒風――!”

 江瓷緊緊抱住少年冰冷的,不斷顫抖的身體。然後用最溫柔但最堅定的語氣告訴他,

 “沒事,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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