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李傕麾下的精銳們已經舒緩下來,享受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齊軍來的速度出乎大家意料,在絕多數人還未做好戰爭準備的時候,齊軍便兵臨城下。
隨後是一連兩日的斥候廝殺,哨騎之間的爭鬥。百餘人的小隊伍不斷糾纏,數輪箭矢,奔射之後,雙方靠近,一方用盡一切手段,將對方殺光,只留下一兩個活口,弄清楚對方此行目的。
城上守軍並無這些煩惱,只是暗恨自家主將併為爭取到在城中籌措糧草的美差,在破城前還能多撈一筆。
誰都知道齊軍軍紀嚴明,只在華陰城收納一部分主動投降的西涼軍,大名鼎鼎的段煨都被殺退,跑到了北地駐紮。
除此之外,西涼所部要麼死,要麼投降後去挖礦。
“直娘賊,這些巡守的王八蛋,乃公睡一覺,他們也要唧唧歪歪。”
一個軍侯踉踉蹌蹌的從城樓當中出來,罵罵咧咧,臉上滿是紅暈,身上則是濃重的酒味,跟長期不洗澡的騷臭味。
時值夏天,長安城位於大江大河邊上,卻也難免水源匱乏。城中人口不知凡幾,一日圍城,便斷絕糧秣飲水一日。
單單依靠城中的井水,儲糧,軍士們已經從一日三餐,變成兩餐,一干一稀。
“軍侯,人走了,別叫了。”
有人低語,見巡邏隊走的遠遠的,招招手:“軍師吩咐了,現在就要把人接進來。”
“確定就一個?”軍侯身上酒氣沖天,說話卻是又快又急:“甲冑我只有一副,沒有多的。”
那人微微笑道:“我去放吊籃,軍侯您幫忙看著。”
“去吧。”軍侯大度的揮揮手,他跟弘農楊氏有一丟丟的親戚關係,平素當中雖然沒有受到楊家的優待,可原本應該在鄉間的家眷,現在卻在弘農,在楊家宗祠當中開蒙。
一切盡在不言當中,楊修離開長安城,留下的話語少之又少。以至於午時三刻,看到齊軍來襲,他一顆心吊在嗓子眼上。到了晚上,更是靠著一罈酒喝翻了此間的校尉,才能偷偷放人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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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三,乃公要的酒在哪兒?”
“李校尉,俺方才叫人準備了羊羔,燒雞,馬上就跟酒水,一道送來。”
喚作張老三的軍侯在夏日涼風當中眯著眼睛,朝著城樓攘攘。
不管軍情是否緊急,西涼軍都無紀律而言。這些上馬殺人,下馬享樂的軍士,最恨的就是軍紀。
只要能讓他們不守軍紀,他們甚麼都願意幹!
酒水很快送來,混在人群當中的馬越從未想象郭登上城牆後所見的一切居然是吃肉喝酒。他心中悲嗆,跟齊軍相比,爛成一灘爛泥的西涼軍都能夠在長安稱雄。
這天下諸侯,究竟是甚麼貨色。
自己連諸侯,連西涼軍都比不上的垃圾,居然敢觸怒齊公!
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可惜不行,會疼。
“來來來,喝酒!”
一陣喧鬧當中,有人順著吊籃下去,也有人在角落當中,為馬越換成西涼軍的鐵甲,與他一道離開城牆。
兩人抹黑行軍,前後不過百步,正在火把暗淡的時候,馬越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直娘賊,沒長眼睛啊?”有人破口大罵。
軍士驀地拔劍,銀色的長劍讓躺在地上的百姓,紛紛起身,驚悚的後退,看也不看眼前的西涼軍。
“滾!”
“靠近城牆一側的民居已經被徵用,百姓被趕到街巷當中,不得食,也不得睡。”
軍士小聲介紹,前後不過數日,長安城卻是又變了一副模樣。軍士懈怠,只顧著撈錢。百姓卻是遭了大罪。
無家可歸,口糧也被剝奪。
一日不到,滿街活人,便跟死人一樣。
“放在以往,倒是有人接濟。可眼下世家豪族自顧不暇,那肯將不多的口糧分出來。萬幸的是,李賊並無膽子對世家豪族下手。聽說,陛下不見了。”
“甚麼?”馬越呆若木雞,一時間忘了往前走。
“這些訊息已經傳到了城外,要不了多久便廣而告之,也不必隱瞞。”
“不是,陛下怎麼可能不見了?”馬越只覺得荒唐,又猛地醒悟,這軍士聰明的有點不像話:“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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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
一瞬間,無數年頭在馬越腦袋當中閃現,他好幾次險些脫口而出,直言不諱的表明自己態度——不信。
可偏偏,他明白眼前人沒有欺騙自己的理由。直白的表明自己身份,更是一種信任的體現。
“軍師不愧是海內英豪,膽大心細,卑職佩服。”
卑職?荀攸若有所思,微微笑道:“你是自己人,就不要再說話了。等見到馬公,在言其他。”
“諾。”
兩人不再言語,一直到了馬家所在的宅邸,方才鬆了口氣。
李傕雖然瘋狂,卻也不是見人都殺。他只將自己認為有威脅的人斬盡殺絕,對馬日磾這樣的老朽,卻是分外放心。
偌大一個扶風馬家的精華都在長安城中,一家有老有小,根本不可能反抗自己。
他自詡聰明,卻忘了人老成精,不是所有人老了都會喪失鬥志,有的人野心勃勃,年紀越大,越想搞事情。
馬日磾年過六旬,早已睡下。
翌日剛剛睜開眼睛,便得知孫子回來的訊息。
他不動聲色的起床,顧不得梳洗,見到孫子之後,第一句話便是:“你見到齊公之後,對他印象如何?”
馬越面露尷尬,攙扶著馬日磾坐下:“爺爺有所不知......”
那一夜發生的種種事情讓他苦不堪言,現在也毫無對策。
“蠢貨。”馬日磾人老成精,只是道:“城外諸多事物井井有條,城內卻是亂做一團。孰強孰弱你已經看見,日後若是在犯蠢,忘記自己身份,便滾回家去。”
“我扶風馬氏如今已經與齊公繫結在一起,無論如何都要維護齊公的利益,其次才是馬家。若是你做不到這一點,只想以權謀私,前幾位大將軍的下場,你可記得?”E
馬越冷汗直流,總算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
“外戚不肯相助皇帝,便是自取滅亡。齊公註定開國稱帝,這等身份豈容你一介白身胡言亂語。”
“公達就在府上,這幾日你藏在屋中,不要讓人知道你回來了。一切都有你爺爺我跟公達負責。”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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