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廠長雖然念著舊情, 但是到底是廠領導。
他自認為自己的一切都是為廠裡考慮的，平時看資歷給點面子就算了。這種時候來和自己唱反調，簡直就是給臉不要臉。
“這個二部加人的事兒肯定是定下來的, 你手底下要是有人願意過去, 就寫申請。我這邊再看看。然後讓蘇楠也看看。”
林主任還在噎著呢, 聽到這話就著急了，“這甚麼意思，讓蘇楠看看？她憑甚麼啊？”
“憑她現在一個人負責二部的設計。你們辦公室誰有這個本事？難道還安排個人去管著蘇楠？”
高廠長都無語了。
這要是剛成立二部的時候，有人願意過去, 看著資歷的份上, 那肯定能管著蘇楠的。但是現在人家蘇楠都做出成績來了, 證明了自己的能耐。現在安排人過去，那就是去摘桃子撿現成的。
當人家蘇楠傻嗎？服裝廠那邊可還等著蘇楠呢。高廠長相信, 自己要是這麼安排, 蘇楠轉身就能辭職去服裝廠。
他都聽說了, 那邊可重視蘇楠了, 今年新款第一批設計就指定蘇楠了。自己這要是拉胯, 豈不是把人往外推嗎？
以前還能說是為了面子, 不能讓人說自己不重視人才，所以才給蘇楠開二部，把人家留下來了, 現在二部可不能沒了蘇楠。
百貨商場那邊指定要二部加量呢。
林主任沒想到自己現在在廠領導面前都不如蘇楠了。還不能說蘇楠的不好。
這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林主任自己想不通, 他之前覺得把蘇楠分出去了, 自己也能不用丟人。現在怎麼蘇楠還和他平起平坐了？
林主任回去, 黑著臉, 在辦公桌坐了好一會兒, 才拿起甘樂的申請簽了字, 然後一臉憤怒道，“你要是後悔了，可別想著回來。”
甘樂一言不發。
劉姐和江哥心情都很複雜。
辦公室以後就他們兩個設計師了。最主要的是，甘樂的這種選擇呢，讓他們心裡也動搖起來了。
想不明白甘樂為甚麼要這樣做。難道去蘇楠那邊就好？反正兩人怎麼也拉不下來那個臉。
下午，甘樂的申請書就到了蘇楠手上。蘇楠看了一下，就拿去找高廠長。
成立二部之後的好處就是，她能直接和廠領導對話了，而不需要透過自己的上級領導。
“朱幹事送給我的，說是廠委讓送過去的。”
高廠長道，“哦，這個事兒是我同意的，之前就說要給二部加人，一直沒看到合適的人選。這不，甘樂同志申請過去了，她也是個很才華的同志，你對她瞭解，你覺得怎麼樣？”
蘇楠來之前已經考慮好了，“我可以讓她試試，但是廠長，她來了二部之後，誰管誰？權責不劃分清楚，誰來負責二部的未來？”
這事兒蘇楠可是要弄清楚的。如果只有一個她一個人，自然不計較這些。但是就怕來了之後，要麼多個人管自己。
要麼就是別人也打著二部的旗號設計，然後設計的東西不符合要求，到時候二部也和之前的設計部沒兩樣了。
高廠長笑道，“放心，這事兒我肯定是有數的。你既然負責二部，那肯定是你管。小蘇啊，廠裡還是很重視你的。你要多花點心思。服裝廠那邊，我看也沒甚麼好去的。連個正兒八經辦公的地方也沒有吧。”
蘇楠：“……”這您都知道？
她笑了笑，“廠長，我會努力的，不會辜負我們單位對我的重視和培養。”
高廠長說到做到，第二天就在會議上面宣佈了，任命蘇楠為新增的二部的副主任。
之所以是副的，是因為蘇楠資歷還不夠，還有就是給林主任一點面子。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林主任管不著二部，基本上二部就是蘇楠當家。兩人名義上是上下級，實際上已經是打對臺了。
林主任面無表情，甚麼話也沒說。
連一向支援林主任的錢副廠長都沒話說。因為蘇楠的二部現在效益確實是比設計總部這邊要好。
設計二部生產的產品，更受歡迎。哪怕是他想幫助林主任，明面上也是沒有辦法幫的。
要不然沒法服眾啊。
高廠長見狀，很是滿意，“那就這麼定了。”
在旁邊負責記錄會議內容的朱麗雲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會議結束，關於蘇楠的新任命就公示出來了。
朱麗雲興奮地找蘇楠報喜。
“你看看你現在多厲害。二部才成立多久，你就當領導了。”
蘇楠笑道，“這算啥領導啊，手底下一個人都沒有。我自己管我自己。”
“好歹工資上來了，名字也好聽了。不過你也不在乎這些。”朱麗雲感慨，“我要是有你一半本事，我也不至於混這麼久還是個小幹事。”
“你可是廠委的幹事，不一樣。不過你要是想提升自己，可以去書啊。現在不是有夜大電大嗎？”
朱麗雲道，“那我就沒時間逛街了，算了。反正有這麼個工作就行了。”
蘇楠：“……”
朱麗雲來去匆匆，蘇楠笑著搖頭，也沒多勸。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自己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她正在看國外的設計資料呢，甘樂抱著紙箱子進來了。
蘇楠看她一眼。
這邊辦公室小，之前只放著蘇楠一個辦公桌。
現在甘樂過來都沒坐的地方。她看了一眼這邊的情況，又去隔壁搬桌子。結果被林主任一頓批，沒讓搬。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找來的桌子，找了箇舊桌子搬進來了。然後放在蘇楠桌子前面。
這年頭辦公桌有個講究，領導的桌子都是在最後面放著。因為這樣方便看清楚每個工人。
而且私密性更好。
甘樂的這種態度，說明她已經認了蘇楠這個領導了。
收拾好自己的辦公桌，甘樂才來找蘇楠。“蘇……蘇主任，我們二部這邊設計，有甚麼要求嗎？”
她滿臉的不自在。有些放不開。
蘇楠倒是不至於和她計較。說到底也不過是之前觀念不同而已。
二部也不是靠著自己一個人能做大的。
自己一個人力量有限，一次能設計幾雙鞋？
蘇楠將一疊的資料給她看，“這是我收集的資料，你也可以看看。”
甘樂接了過來。
蘇楠繼續道，“你坐下，我們好好聊聊。”
甘樂把自己的辦公椅搬過來，等著蘇楠說話。
她以為蘇楠會在自己面前擺擺領導的姿態，畢竟自己以前確實在言語上輕視嘲笑過蘇楠。她吸了口氣，等著蘇楠說話。
蘇楠道，“你來了二部，以後設計的產品就代表二部，那我們就先弄清楚我們二部的定位是甚麼。”
甘樂點點頭。
蘇楠繼續道，“別人認為我們是和設計部那邊打擂臺，但是我只想讓我的設計，幫助廠裡提高效益。我們不和別人比，只和自己比。所以我認為我們二部應該有自己獨特的設計理念。”
她給甘樂分析如今的市場行情。
以前，安陽鞋廠的鞋子的定位就是中高檔。一直到現在，這個價錢和定位都沒改變。
但是現在外面的市場千變萬化，產品也比以前豐富，選擇更多。安陽的定位依然不變，產品卻已經開始落後了。
蘇楠當然不想改變這個定位。也沒這個權利，因為一旦形成了固有的定位，就不能隨便降級，到時候不止吸引不到新的顧客，可能還會失去現有的老顧客。所以二部的設計也是以這個檔次為基礎，以這類人群的審美為依據設計鞋子。
“她們追求時尚，追求品質，且不是那麼差錢。她們有品位，會挑剔，也會關注時尚變化。在別人還在為穿一雙新鞋而欣喜的時候，她們已經在挑剔這雙鞋款式是否時尚，是否好搭配衣服……”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引領潮流，那我們就要隨大流，爭取走在時尚的前線。在這個基礎上，做出自己的特色。這也是我要讓你看資料的緣故，多留心國際潮流風向變化。”
談起事業，蘇楠侃侃而談。
甘樂由開始的不自在，到後來認真聽，最後更是恍然大悟，醍醐灌頂。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設計差的是甚麼了。
就是理念。
她自己沒有自己的理念，被周圍的人影響，也沒有去關注外界變化。
蘇楠有自己的定位，自己的設計理念。
所以她能堅定自己的設計方向。
“我明白了！”甘樂抬頭看著蘇楠，“蘇主任，你說的我都明白了。謝謝你給我的指點。我心裡明白了。”
蘇楠道，“那就先這樣吧，你先試著適應下，我到時候再看看你的設計。”
甘樂笑著點頭。人已經比剛剛輕鬆許多了。
透過剛剛蘇楠的這番話，她能看出來蘇楠是真的一心搞設計，沒有她心中想的那種齷齪的想法。
甘樂偷偷地看了蘇楠一眼，心裡也忍不住服氣了。
蘇楠這個人不只是有才華，更難得的是她寵辱不驚的心。還有寬廣的胸懷。
都不用和別人比了，只和隔壁林主任比，就高下立見。
難怪人家能發展這麼快，走得這麼高。
“蘇主任，那我先工作了。”這會兒，這句主任，喊的是心服口服。
蘇楠升職的事兒，也讓蘇老太很高興。
雖然孫女不在乎這個工資，但是能在單位裡升職，那就是榮譽。
那就是能力的證明。
想當初，她求一個食堂臨時工都難。
如今她閨女都靠著自己的能耐當主任了。這還有啥好說的？老太太是徹底地揚眉吐氣了。
她甚至想著，哪天要是遇著那家人了，一定要顯擺一下。
昨天那你瞧不起我孫女，今天我孫女揚眉吐氣。
不過蘇老太也知道應該是沒啥機會遇到的，人家可是領導。住的地方都不在一塊兒呢。
蘇楠當了領導，工作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她也沒怎麼管著甘樂的工作。給了她很大的私人空間。
設計這種事兒，本身就是要有自己私人時間。在領導的高壓之下，怎麼設計得出來？
週末的時候，蘇楠也給自己放了假，去新華書店買書。
她決定參加自學考試。這樣時間上比較自由，更適合她。
另外還要給姐姐買一些管理和養殖方面的書回去。給她哥也找找有沒有建築方面的書。順便她還想給李蘭馨也買些複習資料回去。
可能是過去自己走錯過路，所以這輩子，在自己順手為之之下，儘可能地幫助身邊的人過得更好。
一早，蘇楠就隨便披著自己上次新買的外套出門。這也是她在服裝廠第一件作品。現在正是穿的季節。
頭髮也長長了。蘇楠紮了個半丸子頭，看起來可愛又文婉。
程剛在門口看了一眼，然後問道，“今天是去買書嗎？”
蘇楠坐上車，“嗯，直接去新華書店。”
她之前和宋公安是約在新華書店門口見面的。
書店離著蘇楠這邊也不算遠，蘇楠出門早，這邊也才剛開門。
人來人往間，蘇楠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宋公安。
他臉上有些緊張，時不時地對著新華書店的窗戶玻璃撥弄自己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