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楠去了鋼廠的事兒, 大家都知道了。
林主任在辦公室裡和設計師們開了個會，“現在是甚麼情況，你們心裡也清楚了。這次要是不能爭口氣, 以後你們在這個單位裡面就要被一個小年輕給壓下去了，到時候抬不起頭的是你們。”
劉姐他們一個個都不敢說話。心情也是極度的複雜。
最開始對蘇楠, 就和對待以往每一個信任一樣，沒想到這麼快就反轉過來了, 這新人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林主任黑著臉道, “我是一直維護你們的，之前也是堅持用你們的稿子，就是不希望有今天這樣，現在你們也得加把勁兒了, 別總是想著靠我。”
劉姐道, “主任，我們也是想靠著自己的，但是不知道為甚麼, 設計的產品就是不如她的受歡迎，也沒以前賣的好, 明明我們和過去都一樣的。”
“那就找原因啊，問我有甚麼用？難道還要我重新搞設計？”
幾人都沒說話了。
林主任發了一通脾氣, 就繼續出去喝茶。他最近心情是真不好，坐在辦公室就煩躁。
偏偏出門又遇到了蘇楠了, 臉更黑了，皺著眉頭就走了。
蘇楠也沒說話，直接開門進自己辦公室去。
隔壁設計部裡, 林主任走了之後, 大家心情都不好。
江哥搖搖頭, 繼續埋頭設計。
劉姐則抹起了眼淚，“我就想不明白了，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以前設計部是人人羨慕的技術型工種，福利待遇好，而且也不擔心被人替代。現在因為蘇楠的到來，就變樣了。成了水深火熱的底方。
甘樂板著臉，沒說話，她心裡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還有一種說不明白的羞辱感。
這份羞辱感似乎在提醒她，曾經的自己多麼的可笑。
蘇楠是不知道隔壁的辦公室因為自己而多麼痛苦的，她回來之後就仔細的看自己記錄的筆記，然後開始畫出簡單的稿子，在上面標註出自己要記錄修改的地方。
很快，腦子裡大大概就知道自己要設計個甚麼樣子的工裝了，稍後只要人潤筆，細細修改，就可以了。
蘇楠畫著畫著，就想到了楊老師之前經常誇她有天分。
那會兒她都不好意思承認，但是現在漸漸入行，蘇楠發現，自己確實在這方面有些順手。這和眼界有關，但是她覺得也自己的悟性也有關係。
看到顏色，她就能想到如何去搭配才更好看。就像當初搭配鞋帶一樣，她總能想到用甚麼顏色的鞋帶搭配，能出甚麼效果。
“其實我確實也有點兒棒的。”蘇楠自戀的想著。但是同時這份自戀也讓她自信了。
她不是一個一事無成，依靠別人而生的人。只要她想，她就可以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
忙到下班，蘇楠才趕緊兒收拾東西回家。
剛走出辦公室，她和設計部的人打了個照面。
劉姐紅著眼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沒說話，直接走了。江哥更是沉默。
甘樂看著她，嘴硬道，“你也不過是因為運氣好。”
蘇楠：“……”
甘樂自嘲的笑道，“我當初也是和你這樣的，只是我沒趕上好時候，我失敗了。你這樣，只是運氣好，沒甚麼好驕傲的。”
蘇楠問道，“那你自己想想，你自己設計的時候，是個甚麼樣子的？你那時候真的踏踏實實做設計了嗎？有下車間嗎？有出去考察市場嗎？有自己穿著鞋子走路嗎？”
她每問一句，甘樂的臉色就差了一分，最後只覺得無地自容，落荒而逃。
那個時候她在幹甚麼？
她沉浸在自己學歷最高，年紀最輕，最後天分的誇讚中。她覺得自己隨便設計的東西，都比別人好。
設計不就是那麼回事嗎？
後來摔的太重，讓她看清楚了自己的能耐。所以她開始模仿辦公室的人，學他們做一個成熟的設計師。
甘樂邊走邊哭。
最後終於走不動了，蹲在大街上慟哭。
“最丟人的原來是我自己。”
因為鞋服都是蘇楠設計，所以蘇楠設計的時候，把鞋子也衣服的配色也搭配好了。甚至款式也很搭。一看就是一套的那種。
蘇楠覺得這就是自己的優勢。因為別的設計師雖然也參與評選。但是他們是分開的，自己整體一套設計，在美觀上面就更有優勢。
為了設計鞋子，蘇楠整個人鑽車間裡面，自己親手敲敲打打的做鞋底，做鞋幫子。走線都是自己走的。
然後再找合適的工人幫她試鞋子。
再不停的修改。
她甚至連一些特殊的腳型都考慮進去了，搭配不同的鞋墊，滿足這類人穿鞋的舒適感。
忙活了大半個月，蘇楠總算是把設計稿設計完了。
還做了兩套樣衣，兩雙樣鞋。直接交給鋼廠那邊。
至於設計部門其他人，倒是比她先交稿子，林主任早就交上去了，壓根沒等她。
理由也是現成的，現在不算是一個部門的，管不了。
服裝廠那邊也是一樣的。秦主任也沒等蘇楠。
不過鋼廠倒是等蘇楠了。
畢竟約定好的交稿日期沒到，就不算失約。
蘇楠把稿子和樣衣交過去的時候，鋼廠姜部長眼前一亮。
在眾多交上來的稿子裡面，他覺得大同小異。
還有些選擇困難的時候，蘇楠這個稿子簡直讓他一眼就相中了。
不說款式，單單從顏色搭配來看，就很不一樣了。
雖然用的還是傳統的鋼廠顏色，但是在蘇楠設計的花色搭配下，這顏色也顯得洋氣了。
再看款式，也是看起來更精簡。
他再仔細看了看蘇楠提供的這個樣衣，穿在了身上試了試。
蘇南當初做的樣衣就是按照姜部長的身形來做的，他穿在身上正合適。
姜部長髮現，蘇楠的袖口和別的設計的袖口不一樣，用料也不是一樣的。更紮實。再看裡面的內襯，竟然是隱藏式的可拆卸的拉鍊。
姜部長越看越喜歡，對助理小何道，“難怪人家這能得獎，真的是一看就非常用心，巧思很多啊。”
小何道，“部長，這鞋子也很好啊，和這衣服搭配起來，真的和平時不大一樣。”
姜部長比劃了一下鞋子，連連點頭。
“這回我看那些人還有甚麼好挑剔的。每次都怪我們後勤部採購不作為。你說說，我哪次不用心。非得從海城那麼遠去定做？全國這麼多鋼廠，都找同一家廠定，從年頭都要排年尾了。到時候又要埋怨。我看這個設計誰還嫌棄。”
姜部長剛把衣服換下來，要送去給領導看。
李文玉走了進來了，“老薑，我聽說稿子都送來了？”
姜部長笑著道，“是啊，總算實在約定時間內完成了。”
李文玉也笑道，“我早就說了，就不該等，有些人做事就是不放在心上。同樣的單位，別人都能按時送來，她就要搞特殊。光這態度就不符合我們鋼廠的作風了。”
“這也情有可原，她一個人設計衣服又設計鞋子的。”
“那也是太貪心了。”李文玉道。
姜部長笑，“是我安排的。好飯不怕晚嘛，我定這個時間也是專門為了等蘇楠同志的設計。”
李文玉尷尬了一下，覺得自己打啞謎不合適，最終還是說明來意，“老薑，我們也是多年的同事，多年的朋友了。你和我們家老周平時也是合得來的。你說說，這次的事情你是甚麼態度。”
聽到李文玉這話，姜部長暗自搖頭，臉上打著哈哈，“你說這話甚麼意思啊，我有些聽不懂啊。”
“就是這個蘇楠的事兒，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自從上次蘇楠來單位，她和老周又成了別人說閒話的談資。
門衛那邊的大嘴巴傳的整個單位都知道了。
姜部長勸道，“你啊，就是太敏感。老周不是挺淡定的？我認為這個事情要公事公辦，不能帶情緒。蘇楠同志的設計確實是非常優秀的。”
“非得她設計的？那麼多稿子，我覺得都還不錯，就算用別人的，也沒太大的影響吧。”
姜部長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笑著搖頭。
他心裡已經開始不滿了。沒人喜歡別人對自己的工作指手畫腳。
上次訂餐只是個小事兒，他願意給面子。但是有一次，再有二次，就很不好了。
特別是這次定工裝，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是弄的不好，被人不滿的可不是李文玉，而是自己這個後勤部長。
要是領導最後知道自己是因為周家人的私人關係而做出的錯誤決定，那領導們是要懷疑自己的辦事能力的。
李文玉道，“我們家老周也是這個意思，這幾天他都難受睡不著了。你也知道的，他一向是個要面子的……我也是沒辦法啊。”
“李主任啊，這個事兒我還真幫不了忙，不是我不幫，而是蘇楠在廠領導那邊也是掛了號的，廠領導說了，不管選不選得上，這次都要看看蘇楠設計的服裝。他要看看安陽這位有名氣的設計師是個甚麼水平。這有眼睛的都能知道誰的設計好，我能睜眼說瞎話？你這是讓我為難啊。”
姜部長說著，嘆氣，“回頭老周是睡得著了，我睡不著了。”說著打著哈哈笑了起來。
這下子，李文玉就知道他的態度了，心裡不免責怪，但是臉上還是尷尬的笑。
然後又尷尬的走了。
姜部長收了笑容，暗自搖頭。
以前知道這兩口子愛面子，也沒覺得有甚麼。畢竟這鋼廠裡面沒有不愛面子的領導。
但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面子，利用關係打壓別人，這就有些過了。
蘇楠不知道周家人差點對自己動手了。
她交完稿子之後，就直接去食堂了。
蘇楠準備和孫武剛談談食堂交接的事情。
最近她對自己未來的計劃進行了一下安排，發現自己實在忙不過來了。
服裝廠上次交的稿子已經上市了，她要去看看市場行情。二部這邊也要加緊上新款。既然接了這兩份工作，她就要用心做。
另外馬上九月，要準備開學的事情。
這一樁樁的，蘇楠忙的腳不沾地的。倒是食堂那邊，她沒怎麼顧得上了。
一個星期都沒去上一次。
這些都讓蘇楠做了決定，食堂的事兒，她不打算幹了。
手裡存的資金，夠她自己再開新的櫃檯了。
她想賣衣服賣鞋子，這樣自己可以兼顧，也是對口的。食堂那邊自己既然沒有心力去顧了，就乾脆交給孫武剛去做算了。
她已經好久沒來食堂了。來的時候就發現有點變化，廠里人都在竊竊私語。
蘇楠進了食堂，不是吃飯的時候，大家也在邊幹活邊閒聊。
看到蘇楠來了，都沒說話。
蘇楠問道，“發生甚麼事兒了？”
劉嬸兒興奮地小聲道，“張副廠長被帶走調查了。”
蘇楠：“……”這事兒挺突然。
不過想起上次自己和孫武剛聊過的事兒，大概是孫武剛那邊找到機會了。
江玉蘭也從辦公室出來，看到蘇楠了，趕緊兒拉著蘇楠去辦公室說話。
蘇楠這才知道，原來她不在的這些日子裡，食堂發生挺多事兒的。
發生過一次員工吃疼了肚子，鬧事兒的事兒。
然後又發生過一次死老鼠事件。
張副廠長趁機在開會的時候提出為了保證工人的健康問題，換承包商。
蘇楠道，“這些事情我怎麼都不知道？也沒人打電話和我說。”
江玉蘭道，“孫哥說你最近忙著啥鋼廠的設計，挺重要的，就沒有找你。說這都是小事兒，我也是這麼想的。你知道了也沒辦法處理啊。後來也不知道是咋辦的，反正前天張副廠長開會的時候被帶走了，說是要調查他這些年的問題。”
蘇楠鬆了口氣，同時也是堅定了放棄食堂的事兒。
她也和江玉蘭說了自己的打算。
江玉蘭被這個訊息給驚到了，“幹嘛不做啊，你之前投入多少心血。”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壓根管不過來。”
“我可以幫你管啊，你看現在挺好的。”江玉蘭努力勸說著，實在是覺得蘇楠放棄這邊太可惜了。
蘇楠笑道，“姐，這不是你替我管的問題。一個當老闆的，從來不管單位，時間長了，真的好嗎？而且就算不管這邊，心裡也總是惦記，會分心。我想要專心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心裡都有計劃的。”
江玉蘭聽蘇楠如此分析，心裡也只能接受了蘇楠的這個安排。
一直以來，蘇楠是最有計劃的。比自己聰明多了。
“那……也不知道孫老闆怎麼想。”
孫武剛倒是比蘇楠要負責人，每天都會過來看看。
他家就在附近，開的服裝店也不遠。
蘇楠給他店裡打了個電話，他就過來了。
剛見面，蘇楠就笑道，“你店裡生意怎麼樣？”
“不錯呢，店子還真是守出來的，口碑做出去了，客人也就多了。”孫武剛提起自己的新生意，心裡就開心。
又問蘇楠，“你今天怎麼有時間過來的？”
“聽說張副廠長那邊有問題？”
孫武剛道，“你也聽說了，就前天的事兒。”他臉上露出一絲憤怒，“這傢伙，真是糾纏不休。我本來聽我姐夫的，熬著這人退休就成了。可是越是要到退休的時候，他反而還越著急了。甚麼手段都用上了。要不是咱們工人發現的及時，工商局都要來查封我們了。”
他又和蘇楠說了之前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其中有些比工人知道的還細緻。
這張副廠長果然是個老狐狸，用的手段是一套一套的。
孫武剛也不是沒準備的人，雖然沒整姓張的，但是也一直在蒐集證據。有些事情只要做過了，就能找到眉目。
孫武剛有錢，又有手段，還有戰友幫忙，自然找到了線索，然後就找到了線索。在張副廠長再次搞事的時候，他就直接把對方給舉報了。現在張副廠長在接受調查，估計是很難出來了。
蘇楠也是慶幸，“幸好當初和你合作，這要是我自己，真的是應接不暇。搞不定。”
孫武剛哈哈笑，“所以說，我這個合夥人還是有點用吧。”
“太有用了。孫哥你現在對這個生意也很熟悉了，我也打算功成身退了。”
聽到這話，孫武剛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打算做食堂了。我想專門做我的鞋服生意。你也知道的，我是一直想幹鞋服生意的。”
“……”孫武剛沉默了一會兒，追問道，“真的？你真的是自己不想幹？”
蘇楠很認真的點頭，“真的，我也不是三頭六臂的，只有這麼多時間。現在服裝廠的事情我都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做好。所以我真的沒這麼多精力了，只能取捨。食堂現在的事情也已經很成熟了。不需要我了。說實在的，新菜方面，我也拿不出更多了。要是你想繼續做好，還可以從外面請更好的廚子回來。”
這也是蘇楠不做食堂的另外一個緣故，她確實已經在這方面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了。
上輩子她也不是一個專業的廚子。
孫武剛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了，只是竟然來的這麼快。
他還以為自己會是先退出的那個。
“那行吧，你的那部分，我接手。回頭把錢補給你。不過就算咱們不合夥做生意了，也還是朋友啊。你喊我一聲哥，我也拿你當妹子看的。以後可不能見外了。”
蘇楠笑道，“那是當然的，不認你這哥，我還得認文靜那個嫂子呢。”
孫武剛聞言哈哈笑了。
退出的事兒不是一下子能辦好，還要計算蘇楠這份股分成現在的價值。這個讓江玉蘭來算。
所以今天也只是通個氣而已。
談完事情之後，蘇楠看著時間不早了，就直接回家。
剛出廠門口，就和張安幾人打了個照面。
張安看到蘇楠了，眼神變得十分的狠厲。
在看到程剛的一瞬間，又低下了頭，然後匆匆走了。
看著張安那眼神，蘇楠就知道後面平靜不了了。
之前一直風平浪靜，估計就是因為張副廠長壓著，現在張副廠長出事了，這張安會不會動手，可就不一樣了。
不過最近可不平靜啊。
程剛道，“最近我看著點，這人有些不對勁兒。”
蘇楠道，“不，你給他們製造點機會。”
程剛：“……”
“有些事情防不勝防，不如早點解決算了。有些人不把自己送到牢房裡去，就不會消停。我可不想千日防賊。”
蘇楠還真不想總是活在張安的陰影當中。
程剛見蘇楠堅持，就道，“那行，我找幾個朋友幫幫忙，盯緊點兒。只要他們有動靜，我們也不先動，最好是抓個正著。”
……
紡織廠宿舍裡面，張安進屋就踹倒了椅子。
他家裡人都不敢吭聲。
張副廠長出事之後，張安這脾氣就越發的壞了。
張安從家裡拿了錢，又直接出門，然後找自己狐朋狗友開會。
他叔叔出事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只能靠著自己了。
食堂的事兒是徹底的沒著落了，他心裡咽不下這口氣，想著乾脆誰也幹不成算了。
這食堂，張安也弄清楚了，都是靠著蘇楠的一些配方。
他琢磨著要先把蘇楠給辦了再說。
至於孫武剛……他內心不想承認，但是也得承認現在沒辦法動這人。
孫武剛這人有身手，又是本地人。自己動了他，以後也沒好日子過的。
但是蘇楠就不同了，一個外地女人，辦了就辦了。
到時候還能說是這女人耐不住寂寞，勾引自己。反正髒水一潑，外面的人當然不會相信一個離婚的女人。
要是自己計劃得好，到時候還能讓這個女人給自己賺錢。算是補償自己的損失。
一想到自己未來人財兩得，張安內心一陣興奮。膽子也更加大了。
“那個程剛，到時候我們想辦法攔著。路上弄釘子，讓他們車不能動。反正到時候把蘇楠弄走就行 。”
“等事情辦成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那個蘇楠會賺錢，你們也知道的，少不了好處。”
“跟著張哥有肉吃。”小混混們都嘻嘻哈哈的笑。
對於甚麼坐牢之類的事兒，他們心裡壓根不怕，甚至對很多外面的路霸都心生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