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跟現場工作人員說明來意的時候,也順便往拍攝中心看了一眼。
他本來只是隨隨便便瞟一眼,直到看到中心那一幕的時候,一瞬間差點把脖子扭斷。
陳朗目瞪口待著,視線終於緩緩移向另一邊。
男人已經下了車,長身獨自立在風口,目光所及是他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周遭是落葉的荒涼和風冷。
陳朗對著這一幕,不知為何,忽然從腳底向上升起一種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勾連的熊熊悲壯之感。
.....................
事實證明提前認真走位的作用明顯,這個鏡頭秦倪跟謝俊文兩人只拍了一條就過了。
導演一看樣子就很滿意,今天的所有拍攝任務結束,拿小喇叭喊了收工。
下午太陽落山過後溫度更是降得飛快,秦倪露了一天的膝蓋這會兒都快沒知覺了,一聽收工就迫不及待裹上自己的長大衣,剛享受了沒幾秒的溫暖,工作人員輕輕拍了拍她肩膀,指著一個方向說好像有人來探班。
探她的班?
誰啊?
秦倪表情微疑,順著工作人員指的方向看過去,商柏衍穿了一件黑色長風衣,頭髮被風吹得微動,靜靜立在不遠處。
對視上目光的時候,秦倪微微錯愕,明明剛才專業度爆棚,被那麼多人和鏡頭圍著都認真完成工作,這是第一次,從背後升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商柏衍依舊看著她。
男人顯然已經到了有一陣子了。
秦倪只好錯開目光,告訴自己尷尬是正常的。
再怎麼說也是前夫,被前夫圍觀的感覺跟被其他純工作關係的工作人員圍觀感覺肯定是不一樣。
兩個人之間隔得距離不算近,甚至中間還有一條馬路,但陳朗就是有一種其他所有彷彿都變成了背景,此時世界好像只剩那兩個對視的人了錯覺。
陳朗]頁風走到秦倪身前。
在秦倪面前他依舊低頭叫一聲“秦小姐”,商總能否有這個機會送接您下班。
然後他在對面的人開口一聲“沒有”之前及時補充,不為別的,主要是想跟您談一點工作方面的事情。
..............................
室外場地換衣服不方便,服裝師說穿回去明天再穿來就可以,於是秦倪大衣裡依舊是襯衫短裙一身短劇中的造型,她捂緊大衣前襟走過去,本來想說有甚麼事情在這裡說了就可以,一回頭髮現正收工的工作人員似乎好奇地在朝她這裡打量,紛紛探討八卦的眼神,於是還是隻能坐上了車。
車裡空調溫度打得很高,秦倪一上車就熱風拂面,她坐在座椅上,低頭用掌心暖了暖自己在風中吹了一天的膝蓋,感受到暖意滲入面板透進骨縫,寒冷的僵硬才終於舒服了些。
“找我甚麼事?”
秦倪感受到男人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下,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現起商柏衍剛才立在那裡看她的那一幕,她低頭看著自己微紅的膝蓋,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用不著覺得矮了一截。
前夫前妻她拍甚麼戲做甚麼綜藝關他甚麼事,商柏衍這會兒連評價一個字的資格都沒有。
此情此景,秦倪驀地又開始想起上次在那個甚麼何總生日會上,男人看到她跟張老闆跳了支舞,蹦出來的那些陰陽怪氣的話語。
秦倪想到這裡時忽然冷下臉,繃直唇線,一手貼上車門。
她並不是回回都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如果他現在又來發表甚麼莫名其妙的言論,她直接摔門走人。
然後回家掏出離婚協議甩在他臉上,罵兩句髒話,讓他趁早認清自己的身份。
秦倪默默心裡這麼想著,決定著,身旁的男人也終於開口。
很簡單的一句:“還冷不冷?”
他說這幾個字的嗓音沉而淺,彷彿烘了車裡空氣的暖意,聽的人耳膜沒有半分不適。
秦倪已經蓄勢開車門的姿勢忽然頓了一下。
她伸出的手指微蜷,沉默之後淡淡回了句:“還行。”
商柏衍接著開口:“電影為甚麼不接呢?”
秦倪想起那部主動找上門來死磕她的驚天巨餅大片,表情無語地彎了彎唇。
“沒有為甚麼,不想接。”
“所以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嗎?還有其他事嗎?沒有我走了。”
秦倪說完轉身去開車門,結果一看車窗外才發現現場已經空空蕩蕩,節目組的人已經全都走了,大巴車都沒了,大機率是因為看到她上了來探班的人的車,預設不需要等她。
節目組為了少人打擾拍攝地點選的是郊區,白天人多倒還好,這會兒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不遠處是兩個空曠的工地,街邊除了路燈亮著外沒有一個人影,伴著陣陣冷風吹過,讓人後背發涼,總覺得可以就地取景某部主題兇殺案的驚悚片。
秦倪:“……”
商柏衍看著秦倪望向車窗外時略顯僵硬的背影。
他主動開口:“還有其他的事。”
秦倪聽到後才緩緩放下開車門的手,重新轉回身子在座椅上坐正,目視前方,表情穩重地調整了個姿勢:“那你繼續說吧。”
..........................
邁巴赫從主幹道開回市區。
沿路兩邊路燈昏黃而筆直,相比於出城路上擁堵而浩蕩的城市通勤潮汐車輛,進城的方向顯然通暢許多。
車內只亮著幾條暗而柔的氛圍燈帶,淡淡打在後座已經睡著了的人臉上,眼下是兩片睫毛濃密的陰影。
秦倪睡著時腦袋歪向一邊,身上搭了一件黑色風衣。
她是因為做夢才醒的。
秦倪做了一個非常古怪的夢,又夢見自己下午跟謝俊文拍短片的時候,打光鏡頭都對著,一切彷彿都很正常,她好不容易做好了心裡準備,按照之前的走位撲倒後剛拉下謝俊文的脖子,剛要湊近,眼前男人的臉忽然就變成了商柏衍。
周圍所有工作人員依舊在工作狀態,打光的打光攝影的攝影看監視器的看監視器,彷彿所有人都沒有覺得不對,而眼前商柏衍頂著冷淡而面癱的表情,表情漠然地等她吻他。
秦倪是被這個夢給嚇醒的。
她睡夢中整個人一個激靈地蹬腿,醒來後睡眼惺忪轉著脖子望了望周圍,這才意識到只是個夢,自己還在車裡。
除了司機開車以外,車內的人顯然都注意到了剛才的那一個激靈。
秦倪先是從後視鏡折射中瞧到副駕陳朗似乎在看她,然後又轉過頭,猝不及防跟商柏衍的目光來了個對視。
她意識到甚麼之後立馬伸手去摸自己臉,在發現臉頰上沒有甚麼詭異的溼潤液體,也可以稱為睡著後流出來的口水時才稍微放下心。
秦倪動了動睡得有些僵硬的姿勢,然後低頭又看到身上搭了件黑色的風衣。
商柏衍這會兒身上是一件米色的內搭。
空調開這麼高用得著麼……
怪不得她剛才睡著也覺得熱,感覺後背好像都熱出汗了。
秦倪正一陣腹誹,聽到身旁男人語氣似乎頗為關切地問:“做噩夢了?”
秦倪於是回憶剛才的夢,胸口彷彿還殘餘著一陣被嚇醒的驚恐。
她看了看商柏衍跟夢裡除了表情一模一樣的臉,答:“差不多吧。”
商柏衍:“甚麼夢?”
秦倪:“不告訴你。”
司機已經把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秦倪把身上搭著的衣服團巴團巴仍給旁邊的人,又看向車窗外的小區大門,雖說過程曲折且動機可疑,但還是說了聲:“謝了……”
“商總。”她又略微思忖,找了這麼個稱呼。
商柏衍倒沒再說甚麼,只是看她進去,又等秦倪家裡的燈亮後才離開。
.....................
秦倪回家先啃了個蘋果,然後看到手機上胡北下午的時候給她發了幾條資訊。
《職場實習生》後期剪輯已經做的差不多了,算是半個空降,直接定檔下星期週六,最近幾天要她微博配合轉發宣傳。
秦倪看到定檔後笑了下,回了個ok的表情過去。
胡北這會兒線上,訊息隨即就跟了過來。
【那甚麼,我聽說……下午有人去探你班了?】
秦倪一手握著蘋果,一看這吞吞吐吐的話就聳了聳鼻尖,直接回:【我前夫。】
胡北貌似被直白得半天沒回訊息過來。
秦倪放下手機,啃完蘋果兀自去洗洗睡。
綜藝短劇一共只拍兩天,第二天的拍攝依舊進度順利,偶像劇對於演技的要求也沒那麼高,只是原本大家覺得今天可以提前點收工,導演忽然臨時拍板做了一個新的決定。
原因是昨晚導演回去翻看拍攝完的片段,越看越覺得昨天最後拍的那場初遇吻戲幾個機位設的不好,自己喊過喊的太草率了,好幾個鏡頭構圖跟他想要的好像還有差別,於是本著精益求精,綜藝短劇也不能馬虎對待的原則,剛好今天進度快時間富餘,所以決定今天收工前再補拍一遍。
看來提前下班是下班不了了,工作人員認命地執行任務,只剩秦倪和謝俊文兩人彼此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眉毛跳了跳。
在秦倪心中幾頭小羊駝奔騰而過的時候,造型師已經開始給她搞昨天的少女系小羊角辮造型。
因為是補拍鏡頭,所以除了人物造型外還要儘可能保證其他環境條件不變,昨天下午拍的時候覺得夕陽很美用的是自然光線,所以節目組今天特意等到跟昨天差不多時間,環境中夕陽的自然光線一樣的時候才開拍,依舊是他們全部收工前的最後一個鏡頭。
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昨天已經走位過,今天拍攝前演員不用再提前熟悉走位。
導演對著監視器裡自己經過重新調整過後的構圖畫面:“好了來,一,二,三,action。”
..................
同一時間,甚至同樣的天氣,再次跟自家老闆來追人的陳朗再次目瞪口呆地看著不遠處那一幕。
如果不是日曆顯示時間的確是過了一天的話,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陷入了甚麼最近好像很火的迴圈裡。
陳朗看完之後又緩緩扭頭,把目光挪到依舊站在同一個位置的男人身上。
男人眼神依舊深,臉上看不出情緒,目光所及跟他剛才看到的是同樣的場景。
陳朗忽然對著商柏衍摸不透情緒的側臉吞了口口水。
作為跟在商柏衍身邊多年的首席助理,在某種程度上,陳朗覺得其實昨天后面的事情發展十分出乎他意料。
他看到那一幕後心臟都快驟停了,腦子裡瘋狂盤旋這事該怎麼收場,兩個人又會吵起來嗎,還有這綜藝播不播的出去不說那男演員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在圈裡混下去,然而令誰也沒想到的是,男人在接到人後,不僅沒吵,最終一路上卻像是甚麼也沒看到一般,甚至都不是輕飄飄揭過,而是根本就沒有提起。
是因為不在意嗎?
陳朗信甚麼都不會信“不在意”三個字,如果不在意,為什要叫停秦家那邊的戲然後又投電影送資源,對他的“太太”稱謂表示預設與贊同,設定一下班就開一個多小時的車過來吹著冷風接人。
陳朗有一種要不是錢多這工作真的沒法幹了的虛脫感。
昨天在男人選擇按下不提中好不容易算是結束了,他甚至都能感受到這個結束與不提是多麼的艱難與咽血,然而誰能想到今天一下車,又看到同樣相同的一幕。
............................
秦倪終於補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兩天的拍攝順利完成。
導演對於補拍的初遇kiss番顯然更為滿意,滿臉鬍子的臉上露出一臉的姨母笑。
秦倪收拾東西準備收工,依舊是昨天的工作人員小姐姐告訴她有人探班。
她順著所指望過去,再次看到商柏衍的臉。
“……”
秦倪也有一種是不是陷入了甚麼迴圈的錯覺。
這世界上有比你前夫過來看到你拍吻戲更尷尬的事情嗎?
那大概就是這個前夫還連續兩天看了兩次。
秦倪額頭幾條黑線,又跟通知她有人探班的工作人員小姐姐笑了一下,只好悶著頭走過去。
又來做甚麼?
不過對於剛才再次發生的事情,秦倪心裡的想法還是跟昨天一樣。
前夫前妻的她拍甚麼戲做甚麼綜藝關他甚麼事,不相干的人這會兒連評價一個字的資格都沒有。
她就是連續五天拍五場吻戲,那也只是她自己的事。
好在昨天的商柏衍似乎還算是知趣,知道自己沒甚麼資格於是從頭到尾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發表過,所以秦倪這會兒看到他心情還算湊合,抬頭問:“幹嘛?”
商柏衍目光掃及不遠處竊竊私語著朝他們窺過來的幾個工作人員,說:“車上說吧。”
秦倪感受到身後的眼神,同意這個決定,上了車。
她並沒有系安全帶,目光一直盯著車窗外節目組大巴車的方向,心裡想的全是今天不能再錯過,準備在車裡說完就下去待會兒搭節目組的車走,直到商柏衍坐進她旁邊的位置,關上車門。
商柏衍坐進車中時帶進一陣冷氣,眼神也顯得極沉,短暫的沉默中,感受身旁的人一直在望車窗外。
終於,他開口叫了一聲:“秦倪。”
“嗯?”秦倪轉頭,一句“你今天又是甚麼事”還沒問出口,眼睛倏地睜大。
商柏衍伸臂,一手握住她的後腦,吻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