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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除夕夜

2022-10-17 作者:鈍書生

 老大夫提醒, 左腿一旦綁上夾板矯正,至少兩個月內,這條腿都派不上用場, 須好好養著。

 因此, 知道不短的時日裡都下不了地,馮玉貞還是怕耽誤繡活,想著明日去告訴掌櫃一聲。

 馮玉貞對待這門差事很是兢兢業業,她是極為踏實肯幹的女人, 從年初三四月同掌櫃敲定書契, 一直到年末以來, 從未斷過。

 她這是養傷時也不打算歇了,崔淨空語氣平淡, 卻潛藏著強硬:“嫂嫂何必如此勞累?府上又並非週轉不開,嫂嫂顧念著自個兒身體便好。”

 馮玉貞正在拾掇冬日衣物, 即使身邊有了僕從, 她一些質樸的習慣未曾被磨滅,還是更喜歡自己動手擺置他們二人的物件。

 手下動作一頓, 麻利地將衣櫃裡一身玄色長袍抽出來,搭放在一側的木架上, 這是崔淨空明日的行頭。

 她嘴上輕聲道:“你叫我有點事幹吧, 空哥兒。”

 這點繡活, 從前用來維繫家用,自從搬來鎮上宅邸,卻更像是每月一回給她喘口氣的機會,為出門尋個正當的由頭, 叫她偶爾也能望望外面的人煙與生氣。

 馮玉貞是不願意去深想的, 她想不通, 只徒增煩惱。

 隔日,馮玉貞前去繡貨行,同掌櫃闡明接下來一段時間,有人會代她遞交。

 掌櫃並無不可,他和馮玉貞定下了接下來每月須交付的荷包數額,僅有兩個,馮玉貞聽著掌櫃緊跟的說辭,譬如冬日憊懶,人們不願出門等等。

 可她就是察覺其間隱隱的不對勁,掌櫃的未免過於體貼她了,然而又不能明說,掌櫃沒等她去細想,抬手指了指店後,馮玉貞意外發現,前幾回的馬車復爾出現。

 輕車熟路地搭車抵達,那官小姐照常窩在榻上,神情更為疲懶。許宛秋揉了揉額頭,請馮玉貞落座,說起上次為何沒去接她。

 原是那會兒府中正亂著呢:母親今年三十有二,前些日子食不下咽,聞不得酸味,請大夫一看,果然又查出雙身子。

 本來計劃十月回去,如今又不得不往後擱置,一併拖到現在,過年估計也得耗在這兒了。

 母親本就體虛,中年有孕,總是心憂落淚,許宛秋日日前去陪護,也應付得也十分辛苦。

 其實她並沒有要跟一個繡娘解釋的必要,可大抵實在累得慌,這才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出來。

 馮玉貞是很適合側耳傾聽的人,她只靜靜聽著,偶爾出聲祝賀,許宛秋說得差不多,抬起眼,見女人雙膝併攏,將溫婉眼波遞送過來,頓覺得胸中鬱氣都驅散了不少。

 許宛秋這時候倒意外跟父親共情了一瞬,下意識眼珠子朝西面的檀香圍屏一瞥,忽地截住話茬。

 她扭過頭,神色如常:“母親約莫來年三月生產,便給我未出世的幼弟繡個虎皮帽罷,搏個虎頭虎腦男孩的好彩頭。”

 她手略一舉,身旁的侍女便知悉她的意思,只把一袋早就準備好的銀錢遞到她身前。

 馮玉貞擺手推拒,她至今仍然記著許宛秋的那幾顆黃橙橙的金瓜子呢,又聽著是懷孕的喜事,她到底也到了這個年紀,心下一動,自然聞之歡喜。

 她道:“小姐給我報酬深厚,實在關照我許多,這頂虎皮帽,權當是我送的禮,也想沾沾孩子的喜氣。”

 她繼而說起自己的腿,歉意道,這幾個月都不能來了。

 許宛秋並不聽她的,只叫她收下,說是應得的報酬,之後又不著痕跡道:“你不便來,不若我派人去你家裡拿好了,家住何處?”

 馮玉貞推辭不過,她十分感激這位官小姐的體貼,忙說不必麻煩,她住在鎮西,到時叫人送到繡貨行,掌櫃幫忙遞送便好。

 等她走後,男人才從圍屏後現身。

 許宛秋不明白一個繡娘有甚麼值得他警惕的,喚道:“父親?”

 許雍目光望著消失在長廊的女人:“她的小叔子是今年豐州的解元,跟周谷槐有瓜葛,派人跟著她。”

 這兩年來,周谷槐那個狗賊在朝廷勢力一方獨大,將他們這些外戚壓制地不敢吱聲,朝廷內外都很是憋屈。

 他有意順藤摸瓜叫人一查,果然查到異常,近來黔山一帶,一位周氏男子購下百畝良田,然而真正去辦事的,卻是那個崔解元。

 許雍對崔淨空並沒有甚麼惡意,可既然能給周谷槐添點堵,何樂而不為呢?

 *

 謹聽醫囑,馮玉貞先是用了五天的藥浴。

 每晚赤身泡進浴桶裡,須呆夠一個半時辰,短短几天內,馮玉貞便覺得自己被醃漬入味了。

 時候太長,水又很快涼下來,團圓和吉祥二人就輪番換著,燒開水兌溫,往浴桶裡加。

 馮玉貞有時趴在桶壁,熱水蒸得白淨的面上泛起紅潮,懶洋洋眯起眼打盹。

 腳步輕巧而至,大概是丫鬟往裡添水,漲至胸口的水波微微盪漾晃動,馮玉貞從鼻腔裡哼出來兩聲意識不清的低吟,卻將來人的心撓得發癢。

 只聽得水瓢忽地落在水面上,“嘩啦嘩啦”一聲水聲激盪,馮玉貞被人從桶裡摟起,下意識環住青年的脖頸,溼淋淋的兩條白胳膊橫在他淺色領子上,青年的兩片唇就徑直壓下來。

 最後往往崔淨空也跟著泡了一遍。

 五天後,老大夫和周芙一塊來了。

 老大夫先為她那條腿做推拿,不算疼,只是有些酸脹,面板微微發熱。

 周芙按著那截小腿,一直同她交談一些趣事,馮玉貞知道這是為了叫她不把注意力放在那條腿上,怕一會兒她疼得亂動。

 實際她早就暗自鼓足了勁兒,自小到大,疼的時候多了去了,忍痛對她而言,再尋常不過。

 然而真上了夾板,緊緊纏縛住凸起的斷骨,隨著愈發束緊的夾板,尖銳的痛感忽地滋生,馮玉貞死死咬著嘴唇,最終還是止不住哭出了聲。

 疼。

 她半坐在床榻上,崔淨空站在床沿,她甚至顧不上外人還在,扭身扯他的衣袖。

 崔淨空立刻在床沿坐下,順勢半擁住她肩膀,讓寡嫂把煞白的臉埋在自己胸口,他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

 等到夾板定型綁好,馮玉貞整個人好似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衣衫汗溼後背,鬢角貼在臉頰上,極近脫力。

 崔淨空將水遞到她嘴邊,柔聲讓女人抿了兩口。馮玉貞緩了半個時辰,恢復了兩分氣力。

 老大夫便問她此刻的感受,確認無誤後點點頭,囑咐道:“疼了才能好,半個月後我來為夫人換一回夾板,之後藥浴只需要泡腳。”

 說罷,並不索要報酬,周芙司空見慣,不覺得有甚麼不對,幫師父拎著藥箱就要走。

 馮玉貞從床上支起身,急急挽留他們,說不如就歇在府上。老大夫起初不答應,可思及這幾天同他們擠在一起的周芙。她一個姑娘家,總歸是不方便的,於是便鬆了口。

 只多周芙一個,府上空房許多,隨便哪個都能安置,可週芙卻偏偏要搶正房這一張架子床――

 “嫂嫂……不讓我上床?”

 崔淨空問道,烏沉的眼珠冷冷望著床上的女人。

 馮玉貞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訥訥道:“阿芙說怕我夜裡翻身壓著傷處,再說她由老大夫親傳,要幫我夜裡推拿。”

 望著寡嫂蒼白的臉,崔淨空將不滿壓下,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腿不能行動,但兩個姑娘在床上還是有說不完的話,嘻嘻哈哈睡了五天,第六天,崔淨空便尋到理由,說他也學會了這套手法,把周芙順理成章趕下床。

 一開始周芙還不服氣,結果崔淨空在馮玉貞腿上像模像樣來了一遍,動作甚至比她更嫻熟。她膛目結舌,知難而退,很是佩服。

 馮玉貞有些不捨,同崔淨空說她獨自呆在床上,總要留有個伴陪她。崔淨空聽聞,乾脆把那些書本和書案全搬過來到正房,正對著床榻,一抬頭就能看到對方。

 他逐漸不再外出,專心致志在家中記背,一些應酬之類的事也全推了。

 年關將至,馮玉貞不打算大辦,一是她腿腳不便,二是府上人不多。加上崔淨空三月春闈,去京城的距離可比陵都要遠不少,算一算,二月中旬就得走了。

 這時候不想擾亂他的心力,於是宅邸只默默掛上了燈籠,貼幾個窗花,換上新對聯,幾處紅一點綴,自然有了年味。

 十二月末,夾板總算被拆下來了。馮玉貞這兩個月被養得很好,每日大魚大肉吃進嘴裡,臉上煥發出幾分潤色。

 躺的時間久了,左腿著地時使不上力,她在屋子裡由丫鬟扶著,從南到北,來回慢慢挪。一開始,走不到三兩步就額上冒汗。

 兩個月前歪斜的走姿已然成了過去,她行進間腿雖然還偶有僵硬,但看著已經挑不出甚麼大毛病了。

 到了除夕夜,周芙回去村裡過年,馮玉貞便把老大夫和小藥童邀來,和僕從們圍坐,幾個人吃了一頓熱乎乎的年夜飯,院子上方窄窄的深藍夜空中,一簇一簇煙火升騰、炸裂,好似破碎的星辰。

 等人都走了,崔淨空還煞有其事地在馮玉貞面前彎腰拜年,嘴上畢恭畢敬喊著“嫂嫂”,伸手朝她討要紅包。

 可憐、窘迫的寡嫂沒法子,只得羞赧地張開雙臂,將小叔子引進她溫暖、寬厚的被窩裡,以身相抵,叫他饜足一餐。

 到了大年初十這一天,馮玉貞已經能不借助外力,獨自走上一小段路了。

 本來兩個人都不想回村裡去,對崔淨空而言,實在沒甚麼同他們維繫關係的必要。

 馮玉貞同樣無牽無掛,然而她忽地想起了劉桂蘭――前世,她就是在今年一個秋雨綿綿的夜裡,冒雨趕回家,隔日發起高燒,沒兩日溘然長逝。

 她心裡惦記,想著不若旁敲側擊一番,提醒劉桂蘭注意。馮玉貞說起回去給劉桂蘭拜年,崔淨空依著他,兩個人便結伴回了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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