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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鬧劇

2022-09-03 作者:鈍書生

 親孃柳夫人被架走了,弟弟跪了一上午,如今還要挨板子,鍾芸立刻撲到他身前擋住,哀聲哭喊:“爹爹要真不想給我們二房留活路,便下手打死我吧!”

 鍾昌勳白著臉,有氣無力哼哼:“芸姐快躲開,爹就是看我不順眼。”

 “誰不給你們留活路?我告訴你們,下黑手的伙伕和丫鬟可是一聽說要去報官,把你們的支使全吐出來了!

 崔淨空和你們兩個甚麼仇怨,竟然出這樣的毒計!還想陷害你二姐姐清白……”

 鍾濟德聽他們一唱一和,要不是崔淨空及時起身攙了他一把,險些捂著胸口就要抽過去。

 見大勢已去,鍾芸拿帕子將眼角的淚珠拭去,站起身道:“是,爹爹心裡有了決斷,還想要我們說甚麼呢?父親要責怪便責怪女兒吧,是我鬼迷心竅。”

 接著又話鋒一轉:“可女兒只是想捉弄捉弄他們,旁人同我們說那藥不過是致人遲鈍出醜的,爹爹請了郎中來,難道不清楚嗎?女兒萬沒有那等毀人清譽的歹毒心腸!”

 兩味藥本就要結合在一起服下或吸入才有效,不然單看其中一種確實挑不出額外的錯處。

 鍾芸面容疑惑,手心卻在冒汗,自那天崔淨空冷冷駁她面子,冷靜考慮兩天,認為不可行,且不說下藥的計劃本身漏洞百出,爹對崔淨空的重視不容忽視,免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

 然而那天親眼目睹那個跛腳女人和崔淨空兩個人站在書院門口後,鍾芸改變了想法。

 她不甘心。

 在崔淨空身上耗費整整兩年的時光,對於未出閣的適齡少女,這兩年何其重要!

 曾經以為與崔淨空之間的心照不宣,就像是一記耳光,扇得她頭昏腦脹,胸口更是蔓延開如同皮開肉綻般的暗痛。

 原來如此。並非是他刻意避嫌,而是從不在意她。鍾芸才明白,這張冷情冷性的臉也會因為另一個女人解凍,對方的探望令他不經意間眉宇舒展,甚至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那個他所謂的寡嫂,荊釵布裙、相貌平平,甚至有一條不堪入眼的跛腳,崔淨空怎麼能被豬油蒙了心,寧肯違背綱常倫理也對這個女子生有情愫!

 只是誰預料到居然捅了這麼大的簍子,崔淨空於書房昏迷送去救治,二姑娘則安生生的獨自被反鎖在他的客房裡,被找到時一根頭髮絲沒掉。

 可是彼時,在廚房的伙伕們卻忽然出現兩種藥結合服下的症狀!等鍾濟德趕到廚房的時候,幾個男人袒胸露背,躺在地上呻/吟――畫面堪稱糜亂不雅。

 涉及到範圍和人數不少,鍾濟德以為是仇家投毒,非要昨晚深夜趕去衙門報案,可一見鍾昌勳面色心虛,覺察出不對,一番波折才揭開這場鬧劇的半塊真相。

 連毒害奴僕這頂莫須有的黑鍋更是不分青紅皂白,全頂在他們頭上了。

 “二姐姐和崔秀才兩人的事,爹爹要責罵,我便認了,可別的和我無關――女兒為何要毒害其他奴僕?”

 鍾芸這番辯解的話落地還沒半晌,一個鬚髮零落的老郎中就帶著藥箱丁零當啷走進來。

 昨晚郎中來的匆忙,隨身攜帶的山野間常見解毒藥全派不上用場,今日早上才又過來細瞧的。

 老郎中朝鐘濟德一拱手,說道:“大人家中奴僕中的並非是毒,而是鼠尾草和碧靈花混合而成,常用在豬圈供種豬服用,用於人身是一劑再猛不過的虎狼情藥。”

 “崔秀才昨晚喝的那碗裡恰好也有相同的成分,至於二姑娘身上,昨日把脈時我便聞出了碧靈花的香味,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鍾芸的臉唰的一下便全白了,怎麼回事?崔淨空的碗裡分明應該只有鼠尾草一種藥才對!

 方才的話不攻而破,鍾濟德轉過頭去,脊背明顯佝僂下去,長吁一聲:“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小小年紀如此心機,唉……”

 剛剛還不知曉鍾芸意欲何為,生怕張嘴露餡的鐘昌勳眼見這個陣仗便急了:“爹,奴僕中毒真不是我們乾的!我們就只……”

 鍾芸不容他插嘴,現下絕不能把禍水再潑到弟弟身上,鍾昌勳是她日後唯一的倚仗了,於是開口打斷:“爹爹不信女兒,儘管治罪便是。”

 鍾濟德閉上眼沉聲道:“你這個女兒我管不了,你擇日收拾行李回青州吧!”

 青州是鍾姓本家所在之地,然而規矩繁多、辦事迂腐,鍾濟德一家已經許久未曾與之聯絡過了。

 此話一出,鍾芸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原以為最多就是罰她禁閉兩三個月,然而卻未曾想淪落到這個地步,她悽然道:“父親好狠的心……二房在你看來,果真連人都不算!”

 “胡言亂語!”上邊端坐的老太太終於忍無可忍,一隻手大力拍在桌上,將茶碗震的叮噹響:“當時就是你害得我的穎兒成了痴兒,如今倒還反打一耙,哪兒來的臉皮!”

 老太太轉頭氣勢洶洶逼問:“鍾濟德,你當年說那柳氏肚子裡萬一懷著個稀奇男胎,不讓我計較,我忍氣吞聲至今,如今穎兒又險些再糟她毒手,你還有甚麼話可說!”

 當年鍾老太太老蚌生珠,和柳婦人前後腳懷上了二姑娘,四十歲又得了個女兒,極為寵愛。直到鍾芸一日玩鬧把她推倒,一下磕到腦袋,醒來之後呆呆傻傻了。

 可恰好柳夫人肚子又大起來,鍾濟德膝下男丁稀薄,只有一個嫡子,還同他政見不一。日漸看不慣老子的做派,成親後買一方宅子,早搬出去住了。

 一個痴傻的女兒自然比不過唯二的男胎,鍾濟德偏向柳夫人,就這麼把二姑娘的事糊弄過去了。

 忍氣吞聲多少年,不怪她這個歲數大動肝火,她實在想不明白,到底欠他們甚麼了!

 鍾芸嘲諷道:“母親怎麼會不知道?在京城時,我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論的夫婿卻趕不上一個痴兒,如今搬來這個鄉野之間,竟是半點都沒著落了!”

 老太太冷笑:“沒著落?你推我穎兒的時候怎麼不說沒著落!你娘非要跟我較勁奪管家權的時候怎麼不說,現在自己斷了後路,知道假惺惺賣乖了!”

 她已經不想再同一個可以當她孫女的少女爭論,只擺了擺手,起身離開。

 崔淨空全程低眉順眼,直到鍾芸面白如紙倒在地上,他才跟在鍾濟德,一前一後離開書房。

 等四下無人只剩他們兩個,崔淨空低頭拱手道:“承蒙夫子這幾年對學生的照顧,學生以後不若還是搬回村西,與同窗每日往返書院好了。”

 鍾濟德目光在他身上凝視了片刻,最終疲累的答應了這個請求。

 崔淨空這隻風箏已經……無法再由他掌控下去了。

 *

 明明在私塾裡住了將近四年,崔淨空卻對這個寬敞整潔、裝潢奢華的屋子沒有絲毫留戀。

 他帶走的東西少得可憐,除了衣物和自己花錢購置的紙墨筆硯,其餘一律保持原樣,滿打滿算只收拾了一個包裹。

 倘若是以前踽踽獨行,那麼何處安身都並無不同;可如今他暫時得了一處可供歇腳棲息的地界,裡面有人等他回去。

 一天的課業結束,崔淨空從私塾回村西,走了半個多時辰,已近暮色四合時到家,他進門喚她一聲:“嫂嫂,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

 青年身形一頓,隨手把行李全扔在了一旁椅子上不管。推開廂房木門,靠窗小桌上放著快繡完的荷包,被褥都還安放在床上,包括那個馮玉貞視若珍寶的首飾盒。

 兩人相處偶有別扭,但絕沒到因此突然扔下所有東西,不管不顧也要逃跑的程度。

 他快步向屋外走,院子裡還是沒見著人影,一邊往後轉,一邊迅速在腦子裡考慮她可能在哪兒。

 誰知道剛繞到屋後,西面嘈雜的童聲笑鬧刺入他耳中:“瘸子走路,東倒西歪,誒誒!真倒了!瘸子倒了!”

 找到了。

 崔淨空沒有著急過去,他只是又走回去,在屋簷下堆放的柴堆處,拿起了斜靠在牆上的彎頭柴刀。

 在他虎口攥住柴刀的瞬間,左腕上的念珠驟然間發出一道極盛的金光,幾乎能灼瞎眼睛。

 十二顆琥珀佛珠猶如從爐子裡烙紅的鐵,死死收緊卡住他的手腕,不過眨眼的功夫,崔淨空的左手腕便成了皮肉黏連的慘狀,手腕上的血沿著腕骨手背,一路蜿蜒到刀背上。

 但他不在乎,手裡仍然牢牢握著。

 溪邊的女人捂著臉半倒在地上,手臂袖子挽起半截,身邊是一籃溼衣服。

 石塊零零落落砸在她的腿上、手臂、甚至臉上,河床碎石稀少,反倒是那些足有壯漢半個拳頭大的石塊更常見。

 這些十歲左右的半大孩子七八個,都是住在這兒附近的人家,瞧著是來此處的河灘戲水,正巧撞上浣衣的馮玉貞。

 崔淨空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聲比風聲還輕。他站在那個環著手臂,隱約瞧著是領頭的男孩身後,冷不丁出聲問他:“你們在幹甚麼?”

 男孩頭也不回,玩得正高興:“瞎了?看不出來?逗瘸子呢。”

 他又扔一個石頭過去,正中女人的右腿,見她疼得往回縮,更興奮的要蹲下身再撿――

 有甚麼東西,冰冷、堅硬、鋒利,隔著布料,貼在他腿上。

 “瘸子?喜歡當瘸子?”

 語氣平淡,男孩卻寒毛直豎,他猛一回頭,就見村裡鼎鼎有名,就連他娘也讚不絕口,囑咐他要好好上學堂,出來也能有大本事的崔秀才,就站在他身後。

 青年的嘴角是彎的,眼睛卻極黑極冷,讓他想起了曾經闖入村子裡的野狼。

 他的腿止不住發抖,因為再往下,一把柴刀纏綿勾在他小腿上,鋒利的刀刃緊貼,只要崔淨空輕輕一用力,便足以橫切他的後腿肉。

 “還不趕緊滾?”

 嚇得□□溼熱的男孩哇一聲跑開,方才呆若木雞的其他小孩也一鬨而散。等他們都跑走開,崔淨空才走到她身邊。

 馮玉貞放下手,低頭沒有看他,一張白皙的臉上,兩道血印子還在往外滲血。

 崔淨空站在她身前,沒有說話。

 直到寡嫂的眼淚落在她手背上,啪嗒啪嗒,連成一串珠子。

 青年俯下身,伸手抹去她臉上混雜的血淚,聲音很輕地問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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