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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3、以死相逼

2022-11-23 作者:鈍書生

 他大抵是喜不自禁, 上回還刻意收斂,這次連馮喜安在跟前也忘了,張嘴便是一聲輕飄飄的“嫂嫂”。

 馮喜安畢竟年紀小, 不懂京城是甚麼地方, 只拿黑葡萄似的兩隻眼睛惡狠狠瞅著崔淨空, 這對父女更像是仇人,生怕阿孃鬆口跟他走了。

 馮玉貞現在最怕崔淨空嘴裡的這兩個字, 登時眼皮一跳,她拍拍女兒的腦袋, 安撫她由田泰看著去院子裡玩。

 馮喜安一步三回頭,總算走出去, 門一合上, 只剩兩個人。

 她面色平靜,為崔淨空倒了一杯溫水, 推到他跟前, 示意他潤一潤唇。

 崔淨空長髮披散,只顧著隨意簪了簪, 面容殘留幾分病色。他頗有些受寵若驚,自相逢後, 馮玉貞鮮少給予他曾經的溫情, 他接過杯盞,捧在掌心裡。

 馮玉貞淡淡道:“我與嚴燁並非是真夫妻。他是我舊識的一位官小姐家中的侍衛,奉命幫我,之後也不過是人情往來。”

 這樣一樁好訊息從天而降, 把崔淨空砸地嘴角上翹, 烏沉的雙眸裡冒出亮光, 幾乎沒當場樂出聲來。

 真是天大的好事, 枉費他昨夜怒火攻心,原來不過是個障眼法――他心裡一度也納罕,寡嫂怎麼會撂下他,反倒跟了這樣一個平庸尋常的醜男人?

 這下兩人之間唯一的阻礙也沒了。

 他的喜怒哀樂全拴在馮玉貞的一舉一動間,昨晚上盛怒不下,如今又眉開眼笑。

 崔淨空收斂起笑意,抿了一口溫水,慢條斯理道:“嫂嫂不必與我說這些,就算是真的,你們孤女寡母,不得已尋個靠山,我知悉不易,自不會苛責介意。”

 兩句話說得好聽極了,滴水不漏,這是一晚上養好了病,現下理智回來了七七八八,又變著法兒來蠱惑人心了。

 他攥住寡嫂搭在桌上的手,自以為彼此心意相通,暢想起回京城十里紅妝大婚的景象了。

 馮玉貞並不閃躲,由他握住,只垂眸盯著兩人交疊的手掌,俄而才再出言:“就算沒有他,我也不會跟你走,我今日出現於此地,也是為了與你了斷。”

 崔淨空嘴角的弧度漸漸僵直,轉而眉梢一低:“我昨日燒壞了腦袋,又犯了渾,負荊請罪也是使得的,只是方才瞧見嫂嫂,一時高興,渾然忘卻了。”

 男人臉上也順勢流露出自責的神情,馮玉貞只是冷眼瞧著,論起勾心鬥角、兩面三刀的本事,興許她活上八輩子也趕不上他。

 可好在她摔過跟頭,諳熟這人的偽裝和慣常的話術,曾被欺騙了一回又一回,事到如今,不管他如何情深,她都不會再信半個字了。

 馮玉貞將手從他掌下利落抽出來,聲音雖輕,話卻很重:“你橫豎也不是頭一遭幹這種事了,我說不要,你從不聽,何必再惺惺作態?”

 昨日在馬車上被壓得腰身痠麻,身下狼藉,只潦草擦拭兩下,她久久未再經過人事,今日那陣不適才緩緩泛上來。

 馮玉貞忽而從椅子上站起來道:“大人,您是京官老爺,我一介粗野民婦,委實高攀不起。只求您發發慈悲,放過我罷。”

 說罷,俯身便要對他姿勢生疏地行禮,崔淨空跟雙腳被燙到似的,倏地從椅子上彈起,馮玉貞的身子彎到半截,被他搶前一手扶將起來。

 他的右手又不自覺抖顫起來――崔淨空目光沉沉望向馮玉貞,見女人低垂著頭,如同撣去灰塵一般撥開他的手,儼然一副不能再恭敬的模樣。

 他昨日求她發慈悲,再救他一回,堪稱罕見的真情流露,馮玉貞卻跟個燙手山芋似的拋回來,反倒求他放過。

 馮玉貞這樣一番自輕自賤的話,不僅沒傷到自己,反倒害得他鑽心似的疼。崔淨空步步為營走至高位,卻聽不得寡嫂這樣恭敬而疏離的一聲“大人”。

 他想不通,明明兩人之間已然全無阻隔,為何越推越遠,這時候靈光一閃,想起自己先前杜撰的那些子虛烏有的“佳人”,好似抓住了水面上的一根浮萍,忙開口解釋:

 “我尚未娶妻,身邊也從沒有過其他人,全是我口不擇言的氣話,嫂嫂若是不信,便把田泰喊進來,你問他便是了。”

 他又低下聲,馮玉貞方才那兩句話顯然叫他不好受極了:“要打要罵隨你,只是……嫂嫂莫要再喊我甚麼大人了。”

 馮玉貞心下微微一顫,說不準是由於他此世與話本出入太大,還是別的甚麼緣故,動搖只是一瞬,繼而湧上嘲諷,兩人久別重逢的第一日,崔淨空便又再度騙她。

 他的努力全數石沉大海,女子眉眼愈發漠然,崔淨空胸中潮起恐慌,他反覆去找,發現這張白淨的臉上再尋不到一點過往的柔情。

 男人目光閃爍,欲圖伸手來攥住她的手腕,馮玉貞將雙手藏於身後,步步後退,眼見就要雙雙倒在床上,再淪落到昨晚的處境。

 馮玉貞不再猶豫,她從側腰縫製的布袋中驟然抽出一把兩寸長的小刀,磨尖的刀刃差一點便要抵上對面人的胸口。

 “別再向前了。”

 她雙手握緊這柄小刀,雙目清明,只嘴唇略微有些發乾。

 崔淨空愣愣低下頭,這柄小刀並未觸及他,卻好似狠厲地扎入心窩,將他攪得腸穿肚爛,呼吸都近乎頓滯了。

 她要殺他。

 崔淨空掀起唇角,抬腳往刀尖上撞,馮玉貞捱到床柱,再無後路,小刀劃破輕薄的綢衣,很快陷入了血肉中。

 鼻尖沁出細汗,他一臂撐在女子身側,嘴角掛著弔詭的笑,輕聲哄道:“來,刺進去,能死在嫂嫂手下,不失為美事一樁。”

 血色蔓延,在衣衫上暈染開,刀尖緩慢破開血肉的觸感令馮玉貞臉色蒼白,崔淨空卻執意湊近,扳過她的肩頭,垂頭要含她的唇瓣。

 恰於此時,馮玉貞忽然收回了手,崔淨空還沒放下心,眼睜睜瞧著馮玉貞將那把小刀徑直拎起,橫壓在自己的脖頸旁。

 她只是略微用力,小刀上的血跡便染在那截素頸之上,崔淨空方才被戳進胸口時,都沒有像現在一樣感到頭暈目眩。

 馮玉貞的手略略顫抖,只道:“別靠近我。”

 見崔淨空呼吸急促,眼睛凝視在她手臂上,知道他是在尋機會奪刀,遂將小刀又壓實些,提高了嗓音:“退後!”

 崔淨空迅速將兩手攤開,向後倒退幾步,不欲再激怒她,男人瞳孔不受控地緊縮,生怕那把小刀把她傷得血流不止。

 分明自己才是流血的那個,馮玉貞指甲蓋大的口子都沒有,他已經忙不迭服下軟,嗓子發澀:“好,好,嫂嫂,只要你放下刀,別傷了自己。”

 世事難料,馮玉貞彼時同崔淨空纏綿悱惻,可能萬沒想到也有以死相逼,才能和他好好說上兩句話的一天。

 她心中五味雜陳,兀自啟唇,每個字都在往對面的男人心尖兒上錐:“你不要喊我嫂嫂了,你有沒有娶妻,也全然與我無關。男女之間無非講求個你情我願,可我對你情意已盡,我們之間再沒甚麼好說的了。”

 崔淨空臉色煞白,面容之上浮著一層茫然,竟然透露出幾分懵懂可憐的情態來,他脫口而出:“不成,那我怎麼辦?”

 他這時候再捂上胸口,總算知曉從前多次出現的那種迸裂般的痛感實則並非甚麼病症。可太遲了,望著馮玉貞絕情的臉,忽而領會到甚麼叫做覆水難收。

 “麻煩大人放行,我和安安即刻便走。”

 男人的臉像是一張浮在半空的白紙片,馮玉貞扭過臉,不為其所動,只一字一句道:“話已至此,承蒙大人曾經的照料,我祝大人洪福齊天,前程似錦,以後不必再相見了。”

 刀就抵在她脖頸上,崔淨空哪兒敢不答應?

 他如喉在哽,不知道說甚麼才能挽回將離的人,腦中空茫茫一片,下意識張嘴喊她嫂嫂,又思及她不喜歡,只得趕忙嚥下去,險些咬了舌頭。

 嘴裡乾巴巴冒出來一句:“你不識路,坐車走罷?”

 馮玉貞搖搖頭,堅持道:“我們自己走,總歸能回去的。”

 “你……”他閉了閉眼,心中生出一陣無力:“你再厭惡我,也不要累到自己。”

 崔淨空朝外喊田泰備車,馮玉貞如何也不叫他近身,那把刀威懾太過,他只得隔著幾步遠。

 待他老老實實站遠,馮玉貞適才將刀放回腰間,只推開門,牽起馮喜安,崔淨空的聲音又自身後傳來,話音裡帶著一點希冀:“不若吃完午膳再走罷?”

 這回她連答覆都吝嗇,崔淨空遠遠站在院中,見母女兩個人登上車,轉眼消失在視野中。

 馮玉貞手心全是汗水,馮喜安坐在懷中,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從崔淨空手裡逃出來了。

 “阿孃,你流血了!”

 女孩驚慌的聲音鑽入耳中,馮玉貞回過神,發覺脖頸泛涼,她用袖口蹭過去,並無任何痛感,這是崔淨空的血。

 心跳如鼓,這點鮮紅的血汙刺著她的眼睛,馮玉貞趕忙把袖口捲起,輕拍女兒後背:“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同時也告訴自己,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突然找上門的崔淨空也只是一場幻夢而已。

 寂寥的府邸中,田泰為身前直直望著遠處的男人披上外衣,只聽得他困惑的自言自語:“是我錯了嗎?”

 田泰低著眉,不發隻言片語。

 江南到底還是太冷了,崔淨空想。

 馮玉貞的確很明晰他的秉性。倘若她今日不這樣決絕,哪怕她再不願,崔淨空也要強行將人綁回京城的。

 可她寧願魚死網破,也不肯同他再過下去。崔淨空實在怕極了那把刀子,他知曉人的體魄如何脆弱,他自個兒拿刀傷人時全然不察,可馮玉貞只是在自己身上比劃比劃,他便止不住後怕,只得妥協。

 漫無目的地坐回屋子裡,馮玉貞為他倒的那杯水已經涼了。他獨自一人靜靜坐在屋裡,直至日落西沉,第二日天邊熹微,方才從屋裡走出來。

 崔淨空語氣淡淡,隻字不提她,只是吩咐道:“田泰,收拾東西,啟程回京。”<a href="ort()" style="color: red;">章節報錯(免登入)</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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