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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8、我答應你

2022-11-04 作者:鈍書生

 再聽聞“嫂嫂”這個稱呼, 連同他撥出灼熱的氣息灑在臉側,從那一小片面板滋生的戰慄感沿著脊骨擴散,半邊身子都麻得不像自己的了。

 馮玉貞將近六年未曾再見他,二人的女兒都已經是會識字的小姑娘了, 一別經年, 再次重逢, 竟是在一張床上。

 他還是執意叫“嫂嫂”, 哪怕當年情意正濃時, 馮玉貞從頭說道到尾, 崔淨空始終不願意改。

 這個稱謂幾乎成了一條繩子, 死死捆縛住本該南轅北轍、互不干涉的兩人。

 支起手肘, 馮玉貞竭力向後撤, 姿勢很是彆扭,仍想保持一些距離和體面來。

 她開口, 話音卻發顫:“空哥兒, 你先起身,有話我們好好說。”

 崔淨空卻不再出聲。只吐露了那一句話, 又閉上嘴, 一種逼人的沉默再度蔓延開。

 馮玉貞等了許久, 心裡發慌, 只覺肩膀一沉,兩片薄唇覆過來,親了一下頸側,細微的親吻聲不知廉恥地作響,這還不夠, 溼|黏的感覺沿著素白的頸子, 還在向下。

 腦門突地一跳, 細瘦的腰被他鋼筋鐵骨似的胳膊牢牢箍著,馮玉貞撥開他的臉,一手匆匆捂住被親的側頸,聲音止不住發軟:“我們已經分開了,各自嫁娶,你不能……”

 “我不能?我憑甚麼不能?”

 崔淨空倏地抬起頭,被她的避之不及激起丈高的火氣,掀起唇:“怎麼,現在嫂嫂有了新人,不叫我這個舊人碰了?”

 “況且……”他忽然鬆手,直起身,下床點起桌上的燭臺:“我有同意過分開嗎?”

 他動作不緊不慢,渾不在意趁著這個功夫下床,往前奔逃的寡嫂。

 馮玉貞赤腳踩在地上,無頭蒼蠅似的碰壁,貼牆左右移動摸索,藉著桌上燭臺的亮光,方才看清四周門窗禁閉,連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無路可退。

 她的腳步逐漸歇停,讓這時才走來的崔淨空打橫抱起,坐到桌前,伸手握住女人一對冰涼的赤|足,替她細心擦去灰塵。

 馮玉貞個子不高,腕足也生的小巧,剛好讓崔淨空捂在掌心間搓|揉,邊為她暖著腳,邊氣定神閒啟唇:“嫂嫂,還跑嗎?”

 女人大抵是認命了,臉埋在胸前,雖遺憾於瞧不見神情,可崔淨空很滿意她的乖順。

 他自顧自道:“嫂嫂是何日成的親,又生的孩子?我好歹當小叔,這些天大的喜事,怎麼都瞞著我,不託人告知?雖是再嫁,以我同嫂嫂的情分,該隨些禮,不至於叫別人笑話禮數不周。”

 嘴上動聽極了,眉間的煞氣卻越積越濃,說到最後,平白惹得自己不痛快。那點偽裝出來的善意消耗殆盡,“禮數不周”四個字全沉沉砸在了地上。

 話頭一轉又道:“不過嫂嫂再嫁,我怎麼辦?一日夫妻百日恩,嫂嫂分明信誓旦旦答應待我高中後去京城成親,卻背棄承諾,不告而別,如今同其他男人喜結連理,嫂嫂與他洞房花燭的時候,可想好如何跟我交代了嗎?”

 他猝不及防地收力,女人便不自覺貼緊,看著卻好似她主動靠近一般。

 馮玉貞掙不開,他這六年又長了許多,青年時的單薄早成了過去,手下的肩膀結實的宛若一面牆,和夢中那個冷肅的崔相別無二致。

 她放棄了正面反抗,輕聲道:“不必再騙我,手放過來,我替你摘下便是。”

 他的手驟然頓住。

 馮玉貞順著他的胳膊向下探過去,一下就摸到其空蕩蕩的左腕。

 她十分詫異,然而衣服單薄,她不信邪地在那處反覆摸索,直到崔淨空按住她,語氣中聽不出喜樂:“你知道了?”

 馮玉貞抬起頭,見燭光下,那雙烏沉的眼珠緊緊盯著自己,以防她的欺騙和隱瞞,馮玉貞覺得可

 笑,遂乾脆道:“是。”

 果然,他就該把靈撫寺那群禿驢一個不留,趁早全殺了――就這麼一個字,足以推斷出必定是那日求平安符時被尋到可乘之機。

 分明都在他眼皮底下,到底還是放鬆了警惕。

 他不該心軟,是被寡嫂的溫言軟語迷惑了,昨日被哄得一道上了靈撫寺,甘心上下山都揹她;改日又同她私定終身,結果自己考取功名,日夜奔襲回來,面前只有一幢人去樓空的府邸。

 崔淨空很明白他該如何做,同之前一樣:不動聲色,扯謊騙她――可馮玉貞透著冷意的眼神制止了他,好像早料到他會這樣做,永不知悔改。

 這點輕視的冷意刺傷了他的咽喉,這是頭一次,崔淨空徒勞啟唇,卻辯解不出一個字來。

 可馮玉貞渾不在意他的真心與否,她現下只心憂分離的喜安:“既然你已經摘下,何必再來糾纏我?我們不如就此一別兩寬好了,安安、我的女兒在哪兒?”

 急切望向他,卻見這張清雋玉面遍佈森冷之色,他嘴角都不自覺跳動一下,再維持不了平靜:“一別兩寬?”

 馮玉貞不願再翻出來這些陳年舊事,崔淨空對喜安的境遇隻字不提,她也隱隱有些激動了:“你到底想做甚麼?安安現在身在何處?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你不能動她,她是――”

 她本能停下,崔淨空有沒有見過喜安,是否認出是他的親生骨肉?倘若他知曉,又會作何反應?

 常理而言,父女相認大多淚溼眼眶,可擱在崔淨空身上,他會不會湧現出微弱的父愛都是兩說。

 事關女兒的安危,關心則亂,馮玉貞難免將事情往惡劣處去想,可這話卻徑直為崔淨空心頭的怒火添了一把柴,他想,嫂嫂不愧曾是他的枕邊人,透徹他低劣不堪的秉性。

 崔淨空扯起嘴角,順著她的道:“話已至此……我怎麼能不依嫂嫂的願呢?”

 馮玉貞不可置通道:“不行,你不能對她下手。”

 崔淨空好整以暇地垂下眸:“嫂嫂方才問我,到底想做甚麼?”

 他意有所指,手緩緩貼實於女人的後背。又劃過後背,躍躍欲試搭在她領口。

 馮玉貞揪住領口,最後那點對他的希冀也破碎了:“我……我已是有夫之婦,難不成你這些年並無妻妾嗎?我只是山野村婦,為了這種男女之事,何必來尋我?”

 “我奉旨來江南道巡察,不過碰巧遇到故人,並非有意來尋你,少自作多情。”

 思及她口中“有夫之婦”四個字,他不自覺冷笑:“我確有佳人在側,只是外出久了,打些野食疏解一二,待我走後,嫂嫂照樣做你的良家夫人,我啟程回京,便不再追究這些,放過你們,前塵舊帳一筆勾銷。”

 馮玉貞一陣齒冷,他真是拿她當一件肆意摔打的物件呢,去煙火之地嫖妓尚要給付銀錢,對她卻輕賤至此,要她一直作陪,直到他走。

 崔淨空料到她不會答應,知曉馮玉貞大抵會和在崔澤墓前那樣給他一巴掌,罵他畜生。

 可這回久等不到馮玉貞回覆,他蹙起眉,為了不自亂陣腳,緊接著提出真正的意圖,又溫聲道:“嫂嫂既然不願,那明日便隨我回……”

 懷中人卻出言打斷了他。

 “好,我答應你,你不能動安安。”馮玉貞不忘添上一句:“……還有嚴燁。”

 嚴燁上回來也是四個月以前的事了,這些日子大抵快要回來,只怕那時等同於自投羅網了。

 要是隻提她女兒也罷,這個多出來的、頗為刺耳的“嚴燁”,也是早先查出來的,身份乾乾淨淨,是個走南闖北的商販。

 馮玉貞用的雖是假身份,兩人的關係卻是鄰居眼裡實打實的真夫妻。

 這回輪到崔淨空說不出話了。他萬也沒

 料到,馮玉貞竟然答應了。

 從前他把她捧在掌心,錦衣玉食供著,一點苦不叫她受,落淚都憐惜,尚且才換來她幾個月的溫情,只是一時欺騙,她便決絕地一走了之,一句話不留給他。

 現下為了這兩個人,為了那個他不在身邊時冒出來的男人,不惜自降身份,低到塵土中去,換來他的安寧。

 宛如棒打鴛鴦的惡人,他不過是這夫妻兩人情比石堅的旁觀者。

 胸口如同被悶聲敲擊了一棍,無名火燒得五臟六腑都作疼,既然她都願意隨意作賤自己,他又憐惜甚麼?

 馮玉貞被扔到塌上,她揪著領口,卻被粗暴地一把扯開。

 崔淨空刻意沒收著力道,在羊脂玉似的白皮子放肆,留下幾個顯而易見的深紅痕跡。

 他忽而來了興致,指尖戳在上面,含笑道:“嫂嫂,倘若他恰好今日歸家,看到這些怎麼辦?”

 就算嚴燁只是一個心知肚明的掩飾,這話還是激到了馮玉貞。

 她橫過手臂,遮住瀲灩水光的眼睛,咬著唇,臉頰已經燒起豔雲。

 崔淨空心中再惱火,還是被她這副並無變化的羞赧神態迷得七葷八素,含|住殷紅的唇瓣,執意撬開牙關,把人親|軟了才罷休。

 這不對勁――他直起身,從她身上艱難拔回一點將離的神智,今日本沒想過這檔子事,可但凡沾染上寡嫂半點溫軟,活像是上癮似的,不成,半刻都忍不了。

 手下柔膩似水,可往上看一眼,她合著眼睛,不願意看見他。

 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所有的綺念霎時消散,他將手從衣襬下抽出,從床上站起身,拂袖而去。

 馮玉貞不顧衣衫大|敞,她半支起身,微啞著嗓子:“你不做了?那安安……”

 安安,安安,她嘴裡好像粘著這兩個字一樣,崔淨空頭也不回,徑直出了門,將門又嚴絲合縫關上。

 這是職官安排的府邸,正房外並無人守衛,距離最近的田泰也隔著院子,他遠遠見崔淨空面色不佳,很有眼力價的沒趕上去討嫌。

 此時入夜不久,屋子提前全用厚厚的漿紙糊了兩層,因而才暗不透光。

 崔淨空站在門前,吹了一會兒晚風,將通體的燥熱壓下去,田泰適才走過來,道:“主子,該用膳了。”

 崔淨空本就為寡嫂心煩意亂,可一想到她整日未醒,滴水不沾,心下不受控生出憂慮來。

 他敏銳察覺到這點,臉色又冷了下去。

 該餓一餓她的,吃夠了苦頭,才知道別硬著骨頭和他犟。

 主子神色莫名,田泰眼睛呼溜呼溜打量,崔淨空朝他一瞥,田泰旋即低眉順眼,一句話也不敢說。

 主子近些年脾性更是陰晴不定,那幾件箱子裡的衣服被他輪換著帶上床榻,本來便淺淡的氣味也最終消逝了。他還是不扔,放枕頭下壓著,不準奴僕收拾時動。

 昨日再看到夫人,當晚上飯只塞了兩口,站在床邊半夜,只說賞月,床的邊都沒沾。

 他等了等,才聽到對方說話:“有粥嗎?”

 田泰微一愣怔,回道:“廚子們按您原來的喜好,仍是五香面、蒸卷與鹽煎肉。”

 崔淨空疑心重,此番出行,廚子帶的也是自己的人,極少賞臉赴宴。

 他擰起眉,吩咐道:“熬碗小米粥,做兩碟清淡的小菜,趕緊送進去,她一天沒進東西。”

 “誒,奴才這就去辦。”

 田泰扭過身,剛走沒兩步,便聽見男人叫住他:“那個孩子領到何處了?”

 “回主子,就在偏房裡,前一刻才醒,送了飯菜進去。”

 原來只有一牆之隔。

 崔淨空走過去,推開了門。

 屋裡點著蠟,馮喜安呆呆

 坐在椅子上,飯菜沒動,捧著一杯茶水。

 看到有人開門,她跳下椅子,跑到他身前,露出一個笑,仰臉問道:“叔叔,你知道我阿孃在哪兒嗎?”

 暗光之下,瞧得並不分明,只是因為這張同馮玉貞相似的臉,崔淨空惡意倒是少了些,只淡淡問道:“年歲幾何?”

 喜安老老實實問道:“五歲。”

 五歲。

 總共分別六年,孩子都五歲,看來是離了他不久,便找到了下家。

 他怒火中燒,陰鬱的神情不加掩飾,喜安卻絲毫不懼怕,攥緊縮在袖口中的花剪,歪了歪頭,稚氣開口:“我阿孃說要有來有往,我告訴了你一件事,現在叔叔該告訴我阿孃在何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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