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趙蔓蔓的氣憤昂然,沐歌面不改色甚至有些得意。
譬如此時,沐歌渾然忘了今日趙蔓蔓會出現在這桂水江畔,上著不情願的丹青臨摹課,完全是拜他所賜,正興致勃勃說要去抓魚,好晚上烤魚,讓趙蔓蔓代畫課業。
“那你去吧,抓上十條不一樣的魚,晚上變著花樣做了給我下酒。”趙蔓蔓嘴角扯了一抹笑意,閒適地將畫板擺弄起來,笑意卻未達眼底。
沐歌生風的腳下立即就頓了一下,遲疑著回頭,語重心長看著趙蔓蔓:“蔓蔓,你是個姑娘家,少喝點酒,一兩條魚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桂水江畔雖是魚兒多,可要找出十條不一樣的品種怕是難,很難。
趙蔓蔓咬牙璀然一笑,捏著聲音一字一句道:“沐小公子,您貴人多忘事,是不是忘了今日我為何在這?”
沐歌被噎了一嘴,悶不吭聲轉身離開,卻還是叮囑了一句:“你自己一個人離江畔遠一點啊。”
趙蔓蔓怕水,是誰都知道的事,她慵懶地點點頭,心底對於沐歌的關心還是很受用的,氣頓時消了大半,此時才靜下心來看了看湖光山色。
她抬手遮了遮陽光,並不是陽光刺眼,而是前方走來一抹身影,逆著光,她瞧不到人家的臉,但瞧著這高挑的身姿,走來時閒適又優雅,她已經猜到是誰了。
放下手,果然光影恍惚間,看不清的人臉漸漸清晰起來。
方菲菲,她最大的死對頭。
果然,還不等趙蔓蔓先發制人丟出個不屑的眼神,方菲菲已經挑了聲音,暗含譏笑道:“聽說,前幾日為了博鳳相憐愛,你生生把自己腿給扭骨裂了?我姨母前幾日還在皇上跟前說道,你也長了年歲了,也該矜持些了。”
趙蔓蔓攏在衣袖裡的小手攥了攥手心,並不去糾正她刻意的添油加醋,兩眼彎彎,嬌聲疑惑道:“怎麼你的貴妃姨母和皇帝伯伯總談起我,難道除了我,他們之間就沒別的話題了嗎?”
說完她又做出恍然大悟十分理解的模樣:“也是,你的貴妃姨母不拿著我做文章,在皇帝伯伯跟前也沒甚麼特別之處,除了那一雙肖似我皇后姨母的眼睛。”
趙蔓蔓雙手合十惋惜地捂著胸口:“我還是很同情貴妃娘娘的。”
惋惜之意在挑眼時瞬間轉成了慧黠,略有得意地看著方菲菲鐵青的臉色轉白,又因氣結而漲紅的臉。
方菲菲氣的小手都抖了起來,面上卻還是輕輕笑了,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親暱道:“小郡主,今日夫子帶我們出來寫畫,就是為了描繪江畔景緻,您站的這麼遠,如何看的清呢,走近點兒吧。”
趙蔓蔓捏緊了手裡的筆,方才的得意之色潰散了,此時冷下臉來,竭力掩飾心底衍生出來的一絲心慌,強裝鎮定:“不用了。”
方菲菲低頭一笑:“姐妹們,小郡主這是在跟我們擺架子呢,還不快去拉她一把。”
素日與方菲菲要好的孫楊兩家世家小姐,聽聞湊熱鬧地上前就各拉住了趙蔓蔓的手,嬉笑著連拉帶扯。
趙蔓蔓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地位尊崇,連三朝元老見了她都要禮讓三分,從前她們還有幾分忌諱不敢得罪,但漸漸卻摸清了趙蔓蔓是個有氣性的郡主,與她們的爭鬥拌嘴,從不搬到明面上去,是以,皇帝從來沒有因為她們與小郡主過不去而責罰過她們,便形成了如今放肆的局面。
“小郡主,快來呀。”
趙蔓蔓腳掌踩緊了草地,恨不得扎進泥土了,渾身都在排斥著向江畔靠近,小時候溺水的恐懼,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鑽進她的五官時被控制的窒息無助感幽然生上了腦門,她早已嚇得臉色發白,忘了她完全可以端起郡主的威嚴來制止她們的行為。
方菲菲瞧著她害怕說不出話來的模樣再也沒有了平時的驕矜,頓時快意,上前拉上她的手,觸及早已冰涼:“小郡主別怕,我們這兒這麼多人呢。”
趙蔓蔓喉間艱澀難忍,她拼盡力氣,意外脫口喊出:“鳳唯!”
這一聲“鳳唯”虛弱無辜,輕飄微顫,語氣裡已經有了哭腔,不是呵斥,卻是求救。
方菲菲三人臉色一滯,趙蔓蔓卻壓根沒有意識到她方才說了甚麼,腦子一團漿糊地犯暈。
“鳳唯”這個名字,到底讓她們犯了怵,一時不知是該放手還是繼續,面面相覷之下,一道清冷的聲音猶如冰山下的暗湧,嚇了她們一跳,倏然撒開了手。
“你們在做甚麼?”
方菲菲三人驚懼地瑟縮起來,齊齊看向趙蔓蔓身後,又齊齊低下頭。
那道熟悉的聲音猶如注入冰窖的溫泉,暖化了趙蔓蔓僵硬的身子,她艱難回頭,就見鳳唯站在不遠處,陽光灑在他身後,不知是神是人,是幻境還是真實,卻是趙蔓蔓的救命稻草。
“鳳唯......”趙蔓蔓想向他跑去,卻是趔趄。
鳳唯心緊,疾走了幾步,趙蔓蔓順勢撲進了他的懷裡,心有餘悸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他意外到訪,乍然聽到趙蔓蔓喚著他的名字,他不知為何心下一頓,方才她再次喚他的名字卻滿是委屈害怕,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趙蔓蔓的一聲呼喚,會讓他的心亂成一團。
鳳唯輕撫著她的背脊,低聲輕喚:“蔓蔓。”
只是一聲呼喚,就輕而易舉撫平了趙蔓蔓的情緒,她抬眼對上鳳唯深切擔憂的眼眸,即使她不想承認,可事實就是她很不爭氣地習慣成自然地依賴鳳唯。
對於這一現象,她懊惱又煩悶地低下了頭。
方菲菲看著他二人暗自咬了咬牙,極不情願地福身行禮:“見過鳳相。”
孫楊二人早已六神無主,只得跟著行禮。
鳳唯自然摟住趙蔓蔓的背脊,看向方菲菲三人的眼神裡全是冰渣子:“方才,你們在做甚麼?”
他只是輕輕一問,卻嚇得她三人一個激靈。
“沒,沒甚麼,我們在同小郡主鬧著玩......”方菲菲磕磕巴巴說的極為勉強。
“鬧著玩?”鳳唯拖長了餘韻,叫方菲菲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方菲菲立即又曲了曲膝蓋:“鳳相,我們知錯了,您就饒了我們這次吧。”
小姑娘間的打鬧是常有的事,鳳唯位極人臣,實在不會為此事大動干戈,可現在他確實有大動干戈的跡象,方菲菲識時務,只得求饒,她敢挑釁趙蔓蔓,卻不敢在鳳唯跟前放肆半分,其實,平日裡盛京貴女即便垂涎鳳唯美貌地位,也不敢在他跟前多說一句話。
鳳唯唇畔是一抹冷然的笑意:“知錯就好,那便寫了五千字檢討交於小郡主。”
五千字!方菲菲三人僵了臉色,再不情願,也不敢說“不”,半哀愁半僥倖地連連稱“是”離開了。
鳳唯低頭對上趙蔓蔓微訝的眼神,眼底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滿意嗎?”
趙蔓蔓腦子裡卻是以前她和方菲菲爭執後,她不會去皇帝伯伯面前告狀,卻會嚷著讓鳳唯替她出頭,讓方菲菲寫檢討,方菲菲最討厭寫字了,一定氣死她,想想,趙蔓蔓就樂不可支,可鳳唯總是拒絕,說她們是小孩子的爭鬥。
如今,鳳唯這樣做了,趙蔓蔓卻沒有想象中的激動,她矯情地想起龍輕霧話本中的句子:他順著我的意做了,可是卻這樣遲......
“鳳相,鳳相您真的來了。”
丹青課業的楊夫子揣著奉承的笑容腳下生風地迎了上來,鳳相身邊的奉玉傳話說今日鳳相要來他們的課業上指導學子們的畫作,楊夫子受寵若驚之餘還有些不敢相信。
“鳳相,請。”楊夫子側過身,心下已經有幾分明白,鳳相大概是為了他的未婚妻而來,又堆起笑容道,“小郡主您隨鳳相一塊來吧。”
趙蔓蔓此時已經從先前的恐懼和方才的惆悵中轉換了情緒,她的情緒一向轉換得很快,不管是裝蒜還是下意識,她盈盈一笑間就拉開了與鳳唯的距離。
“夫子,今日站得久了,腳傷之處又有些隱隱作痛,學生想先回府了。”
此話一出,楊夫子即便有討好鳳唯之意,也不敢再勉強小郡主,忙是道:“腳傷要緊,我派兩名學子送您回去。”
“不用了,舅舅送我回去就好!”說完,她不等鳳唯和楊夫子再說甚麼,身形矯健得朝正拼搏抓魚的沐歌跑去,實在不像是有腳傷的人。
楊夫子瞧著她歡脫的步子尷尬地看向鳳唯,鳳唯的臉色早已冷清了下來,目色沉沉看著趙蔓蔓一把拽過沐歌,沐歌嘴裡還叫嚷著:是你不讓我抓的啊,事後你可不能再生我的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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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趙蔓蔓再有心氣惱,此時酒過三巡,她微醺地撐著小腦袋,腦子已不十分清明,那雙靈動的雙眸漾著薄薄的一層水霧,憨甜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沐歌卻沒有心思欣賞,他透過窗戶遙望天邊,月牙高掛,繁星點點,再低頭看向醉霄樓最上乘的一桌菜餚,此乃花了他一月俸銀所致,心好痛,他含淚塞了一嘴的醬肘子。
心疼完自己,他終於察覺到趙蔓蔓的不對勁,他一向粗心慣了,今日大概一心討好她,竟看出些不對勁來,趙蔓蔓端著酒杯,笑得燦爛,眼瞳深處卻浮現一抹哀傷來,直到飲盡杯中酒,那抹哀傷也濃濃化散不開。
沐歌愧疚難安,長舒一口氣:“蔓蔓,想不到我告這一狀竟讓你如此傷心,不若明日你再裝瘸逃課,我便不拆穿你了,是舅舅對不住你,舅舅以後不會再背叛你了。”他鄭重地加強了語氣。
趙蔓蔓偏首,也不知她有沒有聽進沐歌的承諾,燭火下的小臉蛋細緻通透,端著認真的模樣,瞧著沐歌的眼神卻是迷離:“我有一句嚴肅的話,想同你說。”
沐歌頓時正色起來,沉聲道:“你說。”
趙蔓蔓嬌嬌笑了兩聲,眼角凝了淚珠,說道:“南牆已撞,往事不堪回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