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落葉繽紛,趙蔓蔓蹲在紅楓樹下,長裙鋪了一地,她卻不大理會,只是細緻地用紅楓拼湊著“鳳唯”兩個大字,眼眸不時瞟向緊閉的大門,然後長長嘆出一口氣,細膩的小臉上染上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幽怨。
她復又低頭,瞧著地上的名字漸漸生了些氣惱,靈動的有些孩子氣,當愁緒染上眉梢時,想起小時候鳳唯教她寫字,她皺著小臉抱著他的胳膊抱怨著撒嬌:“鳳唯,你的名字太複雜了,要不你改個簡單的名字吧?筆畫少一點兒的。”
她明明比他小了好多年歲,可從不願喚他“哥哥”,她雖然年紀小,心裡卻是門兒清,她孃親從不喚她爹爹“哥哥”。
是以,她喚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心中總是無限歡喜。
趙蔓蔓想起他當時清冷的眉眼,還沒想起他的回答,“吱呀”一聲,書房門開了,伴隨著一陣秋風吹散了她辛苦半天的成果,她分不出半點情緒來懊惱。
一雙美眸頓時亮閃閃的:“鳳唯!”
笑容嬌憨軟萌,趙蔓蔓拎著裙襬上前習慣性地抓住鳳唯的手掌,抬頭看著他,眼裡只有他。
鳳唯眉宇間覆了一層冰霜,即使在看到趙蔓蔓甜蜜的笑容時也無半點消融。
趙蔓蔓卻一點不在意,握了握他的手,想用自己暖乎乎的小手去暖他冰冷的大掌。
她剋制住了自己色迷心竅的一點小心思,想起等候多時的目的,漸漸幽幽慼慼。
“鳳唯,你不要去好不好?”她可憐巴巴地說著,雙眼瑩潤,承載著萬般不捨。
她不明白鳳唯高居首輔之位,為何執意親自前來,皇帝伯伯明明有更加適合的任選,或許她明白,但她一直不願往那兒想。
“聽聞那個妖道的奇門遁甲之術已經神乎其技,他此次就是要治你於死地的,我很擔心你,你不要去好不好。”一想到鳳唯會受傷,她就忍不住心顫,起先的一點裝蒜可憐此時真的害怕哽咽起來。
小手被一點一點拂開,頭頂是鳳唯比秋風還要清涼的聲音:“郡主,莫要胡鬧。”
他總是這樣,淡淡的疏離,讓趙蔓蔓沮喪。
鳳唯身後的風林火山四大名將企圖攔住她,卻被她輕易躲過,執意追在他身後:“你已經棄武從文了,為何還要上戰場,你當真為了救柳若嫣連自己都不顧惜了嗎?”
忽然一股委屈湧上心頭,她忍不住鼻尖發酸,眼底發熱。
“若是我求你留下,你也不願留下嗎?”她軟糯哀求,試探地問他。
鳳唯再次看向她的眼神透出了幾分冷意,讓趙蔓蔓心驚一瞬。
“在郡主眼裡,一條人命便如此無所謂嗎?”
他的森冷和他語氣裡的嚴厲叫趙蔓蔓六神無主,她口不擇言氣惱道:“柳若嫣的生死與我有何關係!”
她賭氣地喊出聲才驚覺後悔,平時縱使她如何胡鬧糾纏,鳳唯從未用此時這樣冷厲的眼神看待她。
“總是這樣,每次柳若嫣一出現,你就不要我了,你就要丟下我。”趙蔓蔓眼淚像珍珠斷線般滾下來,可憐的小模樣連四大名將都不忍心了。
她這樣委屈可憐,委實有幾分示弱想讓鳳唯消消氣。
可心底的委屈卻是真的,總是這樣,以前生辰的時候,乞巧節的時候,鳳唯總有因為柳若嫣失約,把她一個人孤零零的丟著。
鳳唯選擇了無視。
“請郡主莫要再糾纏,風,即刻送郡主回京!”鳳唯離開的毅然決然,半空中揚起的斗篷,像是打在趙蔓蔓臉上的一巴掌。
“鳳唯!我在你心裡究竟算甚麼?我對你的所作所為只是糾纏嗎?那我這麼多年的陪伴又算甚麼?”趙蔓蔓哭得聲嘶力竭,眼前鳳唯的背影模糊後隨著她的一重新淚滾落,又再次清晰起來。
鳳唯赫然站住了腳,趙蔓蔓斂聲屏氣,心中燃起希冀。
“我們之間已有婚約,你不必在意她人。”明明算作一句承諾的話,在他說來卻顯得萬分薄情,絲毫沒有提及對她的感情。
這樣輕輕揭過的一句話,並不能安撫她的心,倒像是這紙婚約束縛了他,讓他無可奈何,隱隱的不耐,叫她怎能不心傷。
“若是你今日去了,我就讓皇帝伯伯取消我們的婚約!”趙蔓蔓紅了眼,雖是威脅他,可她自己卻先怕了,小手顫抖著已經來不及撤回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寒風中,鳳唯的身形似乎頓了一頓,時間彷彿靜止一般,所有人都噤聲屏氣,趙蔓蔓急了,她想要開口收回方才的話,鳳唯卻抬腳離開。
冷風習習,灌入趙蔓蔓耳邊的是鳳唯滿不在乎的話:隨郡主的意。
隨郡主的意。
趙蔓蔓像被利劍刺中了腦門,生疼的呼吸不暢。
她一向是戲言慣了的,方才那句話屬實做不得準,隨風就散了,她顧不得傷心,終究是放不下心,策馬跑到了戰場上。
一時置身其中,只覺狂風大作,又電閃雷鳴,周邊屍身血海,卻瞧不清周圍情況,敵我尚且不能分明,沖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嘔,地上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裙襬,她害怕極了。
“鳳唯!鳳唯!”她就這樣焦急地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一陣煙霧飄過,趙蔓蔓終於看到了鳳唯,她喜出望外,卻見他神色緊張,一躍而起,她看過去,笑容僵在嘴邊,柳若嫣被人吊掛在高處,奄奄一息,鳳唯割下她的繩索,抱著她飄落。
她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要被抽乾了,她頭昏目眩強撐著站穩,心裡只有鳳唯的安危。
他們好像是在亂世中,生死相愛的有情人。
世上再沒有一幕能比這更傷人,你傾心掛懷真心所愛之人,此時卻滿眼是另一個人,看不到你,也感覺不到你。
更加無瑕顧及你是否傷心。
趙蔓蔓麻木地閉了閉眼,嘈雜聲中,一陣箭鳴由遠及近,朝鳳唯而去,千鈞一髮之際,憑她的三腳貓功夫,擋下了那支凌厲而來的利箭。
那本該穿透鳳唯胸膛的利箭貫穿了她的。
她終究不忍心他受一點傷。
鮮血宛如大片紅楓般浸染了她的素色裙衫,她一時失了感知疼痛的能力,待她側過身,眼角瞥過,鳳唯正抱著柳若嫣,心疼又緊張,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她忽然想起,事後鳳唯看到她的屍體,會不會還會像從前那般責備地說著,她太任性了。
她好疼,真的好疼。
趙蔓蔓伸出纖長的手,似有不甘心地呢喃:“鳳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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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淚劃過眼角,滲入鬢髮,掉落在牡丹枕上,趙蔓蔓捂著犯疼的胸口悠悠轉醒,抹了眼淚,壓下心底的酸楚,咒罵了一句:“鳳唯,你個殺千刀的!”
她想起來了,死之前她要說的就是這句話,總算是老天爺還心疼她,讓她重生在了半年前,她站在城樓,目送鳳唯出京,她扣著城牆的石頭縫,想著,她一定不會再任性地抱著執念不放,方不辜負老天爺一番美意。
她起身倒杯水,潤一潤乾澀的喉嚨,還不等她喝下,門被踹開,水杯就被順走了,沐歌大大咧咧坐下來,一飲而盡:“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沐歌是她神經大條的親舅舅,只比她大了四歲,剛好弱冠之年,是她外婆的老來子,她外婆一生的輝煌便是生了兩個絕色傾城的女兒,長女嫁給了皇帝成了皇后,是皇帝一生所愛,小女兒嫁給了二王爺,也就是趙蔓蔓的爹媽。
臨老給一雙女兒女婿丟了個拖油瓶。
趙蔓蔓的爹媽恩愛非常喜歡浪跡天涯過二人世界,便把沐歌託付給了盛啟最尊崇的女人,她的皇后姨媽,所以兩人從小便一同在皇宮長大。
趙蔓蔓愣怔中雙眸閃閃看過來:“又是哪家公子小姐的風月八卦?”
沐歌卻盯著她紅的像小兔子般的雙眼驚奇地看著她,劃過她的眼角,探索一番,驚道:“你哭了!”
這眼睛紅紅的,眼角還溼溼的可不見得就是剛哭過,他怒然拍案:“是誰欺負你!告訴我,我去揍他一頓!”
趙蔓蔓故意做出可憐巴巴的模樣眨了眨眼睛,聲音嬌軟無比:“我正在練習楚楚可憐技能,下次闖禍犯錯能在皇帝伯伯跟前用的上。”
沐歌恍然大悟,確實被萌化了心,深表贊同:“是得好好練練,下次我闖禍你記得給我用用。”
“你剛剛說甚麼事?”趙蔓蔓乖巧地點著頭,提醒他說事。
“哦!有這麼一件事,但你這幾月變了許多,也古怪了許多,我不曉得你還願不願意聽。”
“你說,我姑且聽一聽。”趙蔓蔓又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飲著,一副準備就緒的模樣揚起甜美的笑容。
沐歌慢條斯理又給自己倒了杯水:“邊境傳來捷報,說是鳳唯已經打敗了夜梟一族,成功救回了柳若嫣,不日就要班師回朝。”
“......你這甚麼表情?”沐歌后退了退。
這殺千刀的鳳唯,原來沒有我給他擋箭,他照樣可以全身而退,那她上輩子豈不是個笑話,白死了,還硬生生成全了他們這對狗男女?
若是這一世沒有她擋箭,這倆人就死了,那至少她上輩子死的還有價值……
“我知道你生氣鳳唯為了柳若嫣這個狐狸精上了戰場,所以這幾月,竟是再也沒有從你嘴裡聽到鳳唯的名字,還在府裡養了一大堆妖豔賤貨,但是我奉勸你,你們好歹還有婚約,鳳唯好歹也是內閣首輔文臣之首,你得給他個面子,趁他回京前,趕緊把那一堆妖豔賤貨給趕出去,你要實在捨不得,要不另外找個宅子偷偷養起來,誒!我話還沒有說完,你去哪?”
“踏青去!”
“等等我,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