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天周禮法,恆河神沙
崔啖回頭道:“師弟記著,咱們樓觀道的石碑玄法,便是這幾扇門戶的開啟之法!或許還有其他辦法,但唯有石碑玄法能開啟全部的八扇門戶,由此在洛陽,我們來去自如,可以踏破一切秘境和門戶背後的秘密。”
說罷,崔啖劈手打出石碑玄法,太上樓觀的石碑虛影轟然破碎虛空。
只見仙漢銅駝的虛影漸漸凝實,天地間的風雨驟然消散一空,無比干燥,枯寂的空氣撲面而來,滾滾黃沙埋葬了洛陽,終末襲來。
姜尚回頭,便看見的是這彷彿地仙界陷入了末日的景象。
當他再次轉頭,卻見面前已經是一片瀚海。
巨大的萬丈銅駝,揹著一座古老的廟宇,宛若揹負著一座古城一般,在這死寂、枯黃的沙海之中跋涉……
崔啖當先飛向那銅駝,姜尚緊跟其後。
兩人開啟通往死亡沙海,亦是須彌天恆沙洲的門戶之際,那虛空掀起的巨大漣漪驚動了洛陽無數人。
遠處,霞光裂開,雲層爆響像是有雷霆犁過。
兩道金光破開洛陽神城的禁制,瞬息之間便落在了銅駝街上,顯露身形卻是兩名身著古老儒袍的修士。
儒,通巫!
本是天周神朝執掌禮樂的祭祀,後經由聖人、夫子開創儒道,因而獨立為一種道統。
洛陽亦是儒修最古老的聖地,但這般儒巫不分的人物,依舊是古老到了極致……
他們不修文氣,不做文章,反而執掌類似巫道祭祀的某種祭術,被稱為‘禮’,攻伐的手段亦是以‘樂’引動天地法則,堪稱古儒源頭。
“這仙漢銅駝乃是禮器,唯有用禮法才能開啟,雖然我等早已察覺其背後通往瀚海,只是顧及洛陽城中牛鬼蛇神太多,才沒有擅動。但怎麼會有人能引動銅駝之力,開啟門戶?他們前往瀚海,又是為何?莫不是佛門又想經由瀚海東渡?”
一位老者開口,他身上的玄端廣袖垂及膝踝,緇布冠以青組纓繫於頷下,冠梁平直如尺,衣緣鑲著細密的黼黻紋,衣著打扮卻是天周時期的風範,地仙界最近一次能見到這般服飾,還是偽聖王莽篡漢之時呢!
他乃是天周姬氏,名為姬楨,乃是五帝世家中人。
修為已然距離元神只有一線之遙。
另一位姬氏族人姬維卻搖頭道:“死亡沙海和歸墟幻海一般,都是地仙界四海之一,雖然死寂,但亦蘊藏著無盡造化,更藏著須彌天跌落的無數遠古破滅的沙門之國的遺蹟,若非如此,佛門怎麼會那麼不要臉,謀奪仙漢的銅駝,在沙海之中立下銅駝廟?”
“那人說不定只是前往沙海尋寶的呢?”
“這些天洛陽異象紛呈,多少人在暗中謀劃,多少暗流湧動,不都是為了這背後的好處嗎?”
姬楨道:“我看就不必再等了,早點禮祭銅駝,若是能將佛門奪去的銅駝尋回來,亦是我姬氏的一場機緣。”
姬維搖頭道:“難,難,難……”
“佛門為了鎮壓銅駝,可是在其背上修建了一座廟宇,供奉了四大菩薩之一的文殊金身,有金身鎮壓,便是仙漢劉氏來了,都難搬走銅駝了!”
“是用禋祀升煙還是灌地降神?”
姬楨理了理身上的玄端法袍,這本就是天周神朝的祭祀用禮服,衣服刺繡著代表天周天庭的星辰紋章。
他所說的‘禋祀升煙’和‘灌地降神’更是天周常用的祭禮。
禋祀升煙,需要在銅駝前,以禮器燎爐點燃祭天的柴薪,並放入玉帛和三牲。燃起的青煙直上九霄,溝通浩大的神道法則。
乃是從天夏神朝之時便盛行的祭儀,在天商神朝之時達到極盛。
當然那時候的燎祭,免不了要給神靈獻上一些小燒烤——通常需要用幾個羌人在火上燒一下,以表示對神靈的尊重。
而真正的大祭,則需要燒幾個天商貴族……
最有名的一場禋祀升煙,乃是商湯以火燎祭自身,登天為帝的祭儀。
他以此祭祀神道,化人為神,等若合道了神道的法則,這也導致天商神朝之時,天帝更加漠然無情,更接近昊天。
直到被打落天界,墮入九幽才恢復了幾分人性。
而灌地降神,則是將鬱金香酒,也就是鬱金靈草釀造的法酒——鬯,澆在特定的祭器或土地上,酒香四溢,謂之“降神”。
這般鬯酒,乃是一種神道靈酒,有著復甦神靈,讓土地、祭器之中殘存的靈性復甦,化為神靈,享用祭祀的妙用。
幾乎可以將法器、土地之中已經沉睡,甚至逝去的神靈短暫地恢復到全盛之際!
姬維微微猶豫了片刻,二者各有優勢,但又皆有所失。
禋祀升煙需要神靈,或者說天庭的配合。
如今的天庭雖然承襲自天周神朝的天庭,但天周覆滅之後,他們姬氏和玉皇統御,高高在上的天庭有了些小分歧,神道越發森嚴,便是他們身為玉皇的血裔,亦難免有些生疏,尤其是若祭天庭,則必受天綱。
便是元神之尊,冥冥之中也要受到天條約束,司命殿中記上一筆。
而灌地降神則更接近萬物有神的原始巫術,既可溝通神道,祭祀天神,亦可復甦祭祀之器,乃至已經破滅的舊神,甚至強行束縛鬼神,令之行事。
用來祭祀銅駝,即可復甦銅駝本身的神靈,能夠強行動用其威能。
唯一可慮的,便是……
“本家所藏的秬鬯祭酒已然不多了,能用於釀造法酒的五穀和鬱金神草,皆需要神靈眷顧,用大量的人虔誠祭祀,供奉靈情以及神道滋養才能生長、成熟,我們姬氏搬到洞天之後,本儲備了數萬卣尊。”
“奈何仙秦暴虐,時常搜尋我等藏身的洞天,不得不以此祭祀洞天之神,隱匿行跡……”
“如此,加上每年洞天十萬姬氏族人耕種的幾畝鬱金神草田,如今族中所剩的秬鬯祭酒不過千尊,在這裡用去一尊……”姬楨嘆息一聲,顯得十分心疼。
天周禮法有祭物五,分別是玉、帛、犧牲、鬯酒、五穀,一些奇珍異寶亦可上祭神祇;祭法更有禋祀、灌地、瘞埋、饋食等等。
所用並非是凡物,相反,其耗費比如今的仙道更重。
每一塊玉,皆是宇內神玉級數的奇珍;而帛更是天庭織院產出的那般好物;能用作犧牲的妖獸,至少是十二元辰的純血後裔,亦或是妖族聖地級別的純血;而釀造鬯酒的五穀和鬱金,地仙界如今只在歸墟崑崙墟下見過…… 獻祭神靈不比自己煉寶,半點馬虎不得!
姬維感嘆道:“聽聞海外修士在歸墟曾發現過幾卣秬鬯祭酒,可惜我們得到訊息的時候,他們早就瓜分一空了!這般聖物,他們用的明白嗎?也是糟蹋東西……”
說罷,他還是從袖中取出了一口青銅卣尊,其形卻是一尊麒麟,儼然也是一件異寶。
掀開麒麟角,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人聞了都感覺心曠神怡,就好像身體中的神靈都在陶醉。
香氣飄散,更是宛若一方神域,讓兩人的身軀之中的陽神越發高大,甚至透過肉身,化為了某種巫神。
香氣流溢之處,虛空都在沸騰,地仙界那捲成九州,不知道蘊藏多深的重重虛空,都在酒氣之中昇華。
就好像那片空間的卷軸舒展,密密麻麻,重重迭迭的虛空向另一個維度展開,諸神都在此地顯聖。
後面趕來的修士只能看見銅駝街上,兩尊仙漢銅駝突然間暴漲萬丈,沙海、仙境、天花、妙相,無數時空重重迭迭,顯露了地仙界的一角真容。
姬氏二老唸誦著古老的卜辭,一人手持玄圭,將尖端朝下,打入四方,原本重重迭迭的虛空,便被錨定,四枚玄圭定住了死亡沙海,將銅駝所在穩固地錨定在現世,防止其在門戶開啟的恐怖波動之中發生偏移。
另一人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祭酒,潑灑在了銅駝之上。
祭酒迅速沒入銅駝,那銅鏽斑駁的銅駝彷彿真的跋涉了沙海,飢渴萬分。
巨大的銅軀之下發出駱駝飲水的咕嚕聲。
那一剎它彷彿褪去了千萬年的斑駁,死去的神靈在舊軀之中驟然復甦,銅駝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彷彿渡過了千萬年時光的喘息。
背上的廟宇中,一座披著金紅袈裟的菩薩金身驟然大發光明。
站在它面前的姜尚、崔啖兩人驟然回頭,感應到了銅駝之中神靈的復甦。
姜尚抽了抽鼻子,低聲道:“鬱金祭酒!這年份,乃是堪比道門三轉金丹的靈藥了!”
“以此為主藥,可以煉製幾種無上的神道靈丹……”
崔啖笑道:“都甚麼時候了,姜師弟你還想著煉丹。這隻怕是三代神朝的祭法,莫非是五帝世家的人來了?”
姜尚遺憾道:“可惜了,這般法酒我還沒見識過呢!只聽聞歸墟之中出了兩卣,但那時我修為尚淺,錯過了那番機緣,據說便宜了黑水玄蛇,剩下的被龍族帶走,未能得見。”
此時,姬家二老宛若踏著神橋,借銅駝復甦的威能打破了虛空,親自迎了進來。
剛剛踏入死亡沙海,便看到了漫天的黑風暴之中,那萬丈銅駝承載著背上的廟宇,在風暴和神砂的打磨下,巍然不動,更看到了一面石碑虛影,鎮壓虛空,散發著銅駝亦無法鎮壓的凜凜之威。
“樓觀石碑……原來是樓觀道的小輩!”
姬維脫口而出。
但這時候姜尚二人已經取走了他們要的東西,卻是文殊金身面前,供奉的一盞黃沙。
崔啖匆匆抓了一把,捏在手心,砂礫不斷從指縫中流出,卻好似永遠也流淌不盡。
姬楨眉頭一皺,也就是天周姬氏傳承實在太古老,竟然一眼認出。
“恆河神沙……小輩,留下此物!”
崔啖看也不看,伸手打出石碑虛影,再度跨出,便踏入了另一扇門戶。
姬氏兩人才堪堪踏上銅駝之背。
姬維皺眉道:“那是須彌天恆沙洲流落出來的恆河神沙?相傳恆沙洲三千小千世界為一中千世界,三千中千世界為一大千世界,而大千世界環繞須彌山,化為一條神河,便是恆河,佛門才有須彌世界,恆河沙數一說。”
姬楨也嘆息道:“這般一粒神沙,乃是一個大千世界生滅的遺留,也就是死亡沙海上通須彌天,才有此物流出。”
“沒想到佛門供奉了文殊金身,佔據了仙漢銅駝,居然也是用那靈寶琉璃盞,暗中收集此物。”
“只怕也是為了煉製淨土吧!”姬維道:“那一把恆河神沙,開闢一方淨土都夠了!卻讓那樓觀小輩奪走了。”
他們藉助最後一點法酒香氣,邁過了廟宇的重重法禁,來到文殊金身面前。
兩人都微微一禮,然後看向那琉璃盞中,只剩下了幾個指節的恆河神沙!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在身後響起,卻聽白馬寺鐘聲如雷,震動廟宇,竟然也憑空接引了一條道路。
白馬寺的主持神僧唸誦佛號,帶著幾位修為不在姬氏二老之下的高僧踏入廟宇。
那僧人看向琉璃盞,亦是驚呼不斷:“恆河神沙!”
“好膽……居然敢謀奪我佛門寶物……”
白馬寺住持天智禪師壽眉一動,口中佛號猶如雷音,鎮壓了身旁幾人的嗔火,道:“原來是姬氏大儒!玉皇血裔,至尊至貴,便是我佛門方外,亦要尊之敬之,幾位師弟不可無禮!”
姬維也道:“此地並非是我等先來,還有兩個樓觀道的小輩先我們一步,取走了恆河神沙。諸位佛門高僧,此地似在死亡沙海深處,又有一道門戶莫名連線洛陽,甚是蹊蹺,大家同為洛陽三教聖地,不如同探一二,沒必要起甚麼糾紛。”
天智禪師聽聞取走神沙的乃是樓觀弟子,神情微動,卻沒有逃過姬楨的眼睛。
“哦!提起樓觀先人一步,大師竟然也沒甚麼意外,可是知曉甚麼內情?大家皆守著洛陽的門戶,不如坦然相告,共同應對。”
天智禪師這才道:“這洛陽之中幾個奇異景象,以及背後的門戶,似乎都和樓觀道幾日之前的那場比鬥有關,他們能先人一步,倒也不意外。而且我白馬寺亦有異象,執著隨異象顯現的菩提樹葉,似乎能在另一異像,北邙山裂開的縫隙之中,尋得一條古路。這銅駝同為異像,莫非……”
姬維看了看琉璃盞中的恆河神沙,道:“大師是說,這恆河神沙亦能開啟一條古路?”
天智禪師抬頭道:“恆河亦是流出須彌天,匯入諸天萬界的一條神河。”
“與九幽陰河、星辰天銀河、天界天河同出一源,恆河神沙乃是大千世界寂滅所化,若落入陰河之中激起甚麼變故,倒也在因果之中。”
姬氏二老臉色微變,對視一眼,知道這已經不是自己一家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