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伊闕龍門,大禹聖蹟
石窟外的伊水靜得反常。
水面平靜如鋪陳的絹帛,此刻卻沉沉地透著赤光,彷彿河底正醞釀著一場深沉的吐納。
潛流在水下匯聚,蜿蜒如龍,推著整條河悄然上漲——波光粼粼的浪湧,夕陽灑落伊河,今日紅霞別樣,竟讓兩山之間的伊河宛若一條赤龍!
石窟的大佛沉默以對。
佛像下的眾僧亦如此默然……
對岸山影低垂,如一道墨痕。
水還在漲,不說話,彷彿在等一個從未失約的雷聲。
曇曜驟然回頭,卻見石窟中央那朵無根無葉的九品蓮華上,一隻赤蛇盤旋其上,對著他們吐信。
他幾步上前,赤蛇卻化為一縷紅氣隱入蓮華,且見蓮華之上,一道赤痕如血。
曇曜凝重道:“此花乃是龍門地氣所化,乃是我佛門萬年經營,才在這神州伊洛之間的祖地,種下一朵蓮花。”
“此番赤蛇繞蓮,必是凶兆……莫非我等鎮壓在石窟之中的那東西……”
“洛陽自禹皇河圖治水,便為中州祖地,我佛門歷經量劫謀劃,才在這裡種下九朵蓮花,被道門折了三朵,剩下的,一朵都夭不得了!”
佛圖澄也嘆息一聲:“自龍門道果現世,我便知有此一劫……”
“龍族的真龍道果化為龍門,地仙界乃是諸天恆沙世界的源頭,中土又是地仙界的中心,中土氣運,無非是五嶽三山崑崙主脈諸多山龍和大江大河兩條水龍。”
“我佛門四處尋找靈山,風水寶地修建廟宇,便是為了佔據中土山龍祖脈氣運!”
“此山扼守伊河,兩山夾河,猶如門闕,故名伊闕山……相傳乃是大禹治水,以神斧開山,伊河得以從此山穿行而出,故曰‘龍門’!”
“禹跡遍佈九州,壺口、雷首、太嶽、夔門、伊闕、九河、岱山、積石……”
“其中有龍門之相的,無非是壺口、伊闕、禹門、鬼門、夔門、神門、巫門、狐門、羊門,此九門皆是禹皇開山斧分山開闢而成,相傳中土的大江、大河兩條水龍,乃是昔年祖龍和始龍身隕之處,其龍骨化為群山,血脈化為江河。”
“而後大禹之時,群龍架水作亂,欲逆流而上,藉助始祖二龍的祖血,擺脫太上的禁錮,致使九州大水氾濫,才有禹皇斬斷大江大河之上始祖二龍的九處龍骨,導水入海!”
“所以禹斷龍門,劃分九州。”
“始祖二龍之精血化入中州人族,殘存精血亦隱於龍門,直到十數年前,神州祖脈驚動,龍門重現,海外群蛟逆流而上,欲躍龍門,中土群修在江河出海口,於龍族大戰三場,這才定下了化龍之約。”
“但區區幾個元神之下的小修,憑甚麼威懾四海龍族?”
“實乃我三教仙人,在九處龍門以道果靈寶設禁,讓所有逆江河而上的水族身受九禁,不得不化為原型,神通盡失,只能依靠肉身橫渡大江大河,無法掀起水災!”
“靈寶設禁?”曇曜疑惑道:“師兄說的這般大事,為何我等不知道?”
佛圖澄道:“因為三教仙人早已算定龍門會出世,所以這事並非發生在現在,而是在千萬年以前,若非夏后氏失卻了禹皇開山斧,道門失落了斷水鉤,就連壺口和夔門這兩處龍門都不會開!”
曇曜欲言又止,這兩件靈寶,怎麼聽上去都和禹皇有關?
他猶豫道:“那我佛門鎮壓這伊闕龍門的靈寶又是何物?”
“自然是第一佛城,無上淨土。”
佛圖澄剛剛開口,卻見面前的蓮花之中,赤蛇驟然張開蛇口,露出獠牙。
他沉默少頃,隨即道:“當然還有禹皇玄圭!”
“昔年天帝賜禹王,後傳承天夏,乃是天夏神朝的鎮國之寶。後天夏無道,有墜日之災,玄圭亦落入伊洛河,為羲皇之女洛神所得。其持此玄圭,鎮壓伊洛!”
曇曜沉默,心中暗道,所以三教以靈寶鎮壓龍門,用的都是禹皇靈寶對吧!
有沒有可能,這九大龍門本就是河圖洛書大陣的陣眼,所以禹皇以靈寶鎮之,亦是後來九鼎鎮壓神州的九州結界的一部分呢?
曇曜面對九品蓮華,低頭合掌道:“那師兄,如今的禹皇玄圭,便在這伊闕龍門之下,第一佛城之中嗎?”
佛圖澄久久沉默。
是啊!禹皇的玄圭,洛神的靈寶為甚麼會在佛門的東方第一淨土之中呢?
他嘆息一聲:“禹皇登天為帝后,天夏乃持有其寶,但夏桀無道,乃有墜日之劫,商湯及三教仙人伐夏,九鼎歸商,而九寶歸三教。道門在明陽洞藏有其中三寶禹穴神碑、禹井神鉤、天帝玉書,而河圖洛書為龍馬神龜收走,開山斧為夏後苗裔帶走,玄圭失落河中,定海神針藏於地殼極深處,息壤化為九州大地,耒臿供奉於塗山……”
聽上去沒有我們佛門的事呢!師兄!
曇曜雙手合十,看著佛圖澄含笑不語,言下意味,不言自明。
佛圖澄避開了曇曜的眼神,道:“九處龍門,乃是九州結界的重要陣眼,尤其是這伊闕龍門,左近洛陽,三教聖地,更是關鍵所在。九幽重臨,非得破開昔年三教百家設下的諸般封印不可,原本我以為,以如今的魔道想要撼動封印,難如登天,但沒想到天意難測,不需魔道動手,最重要的九州結界就出了問題。”
“龍門大開,讓九州結界再也無法壓制九幽,諸魔君天魔,可能有神念降世。”
“傳法設劫,儼然是魔焰高漲的預兆!”
“尤其是不久之前,更有樓觀道的小修士肆意施展仙秦禁法翻天覆地,接引諸天偉力,極有可能打通了洛陽原本就薄弱的虛空,開闢了天門。”
“偏偏此時,正是洛陽三教最為虛弱的時候,儒門之首,天周姬氏失落黃鐘,洛陽世家群龍無首;白馬寺菩提聖樹驟然枯死,我佛門亦在始皇陵中損失慘重,便是僅剩下的一點精力,亦被這龍門下面的東西牽扯大半;太上道不坐鎮老君山,跑去和樓觀道糾纏,鬧出了甚麼‘九比’的名堂來。樓觀乃是魔劫發端,一切因果所在,他們定會被拖下水的。”
佛圖澄道:“此時洛陽八景生異,北邙山裂,隱現黃泉古道,不是吉兆啊!”
此時蓮花之上赤蛇驟然咬住了花瓣,獠牙之中的蛇毒注入,九品蓮華的純金被一股血霧汙濁,顯現斑斑血鏽。
龍門山上山石崩裂,一道道裂隙四下蔓延,赤紅的地氣汙濁從裂隙中噴出,山上草木只要沾染,無不立死枯黃。 燃指佛陀冷哼一聲:“孽畜爾敢!”
他豎起殘缺的食指,半截手指上一點佛火長燃,整個人化為一盞佛燈。
一重重的光暈映著石窟,儼然有二十八重,來自佛門須彌天二十八界的力量化為一重重佛光,映照大千。
整個龍門山上夕陽映照,一座金頂璀璨,重重光暈擴散,彷彿將整個洛陽都籠罩在內。
原本微微顫抖的龍門山穩定了下來,山上枯黃的草木也在佛光之中沾染露水,恢復了青翠。
但石窟之中的九品蓮華,雖然恢復了大半的金色,但那一線血絲亦粗了不止一線,在蓮花之上,小拇指粗的一截,被壓制在金蓮的底部。
而石窟之外,暴漲的伊水拍打山壁,彷彿有蛟龍在水中掀起狂瀾。
石壁上萬佛肅穆,山體之中沉渾的金光泛起,洛陽八景之中的龍門山色再次出現。
金頂佛光,萬佛金身,震動了洛陽不知多少修士。
褚裕等人亦臨伊河之畔,遙望龍門山。
“龍門山色純金,難道又是第一佛國的寶藏異動?”
他們來到伊河的時候,伊水的異動已經被鎮壓了下去,故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石窟中佛光禪唱,隱隱出現的萬佛聖景所吸引。
眾人都認為這是佛門在開啟佛國寶藏的動靜。
唯有石窟之中,三位元神神情肅穆,注視著蓮花。
“背誓者!殺!”
蓮花之下,赤蛇留下了一行血色的文字。
曇曜沉默良久,才徐徐嘆息道:“師兄,這龍門石窟之下,難道真的鎮壓著……”
佛圖澄搖頭道:“並非是洛神,洛神乃是羲皇之女,堪比天庭五帝,泰山君的大神,執掌洛書,便是我佛門亦不會輕易出手鎮壓。仙漢末年,魏武帝之子曹植曾親眼見到洛神法架,其乘坐洛水神龜,步入九幽而去,從此冥冥沓沓不知蹤跡。”
“所以司馬懿才敢指洛水為誓……”
佛圖澄冷笑道:“但他只怕沒有想到,違誓之後,洛水竟然還有靈應,那時北邙山下的伊洛河裂開一道裂隙,洛神之血從九幽浮出,其座下龍女憤然服下魔血,墮為魔蛟,追殺司馬懿至這伊闕,才被司馬懿藉助龍門設陣鎮壓。”
“他倒也不愧是地仙界第一元神,竟然以元神之身,鎮壓了洛神道果的反噬!”
“雖然借了一二皇帝道果之威,但如此心機,當是不凡。”
“那時他便與我佛門約定,他以大晉之力,助我佛門東傳,而我佛門則為他看守封印,鎮壓赤蛟。這才有了龍門石窟的開鑿!”
“而後,伊河之下,那隻赤蛟不斷勾連九幽氣息,只要司馬懿還活著一日,它便會不斷強大,直到達到洛神道果的極致,將洛神的道果完全反噬,化為背誓之果,才會停止,然後席捲司馬家,到他血裔盡亡為止。司馬懿不得不假死逃亡天外,這般背誓之果便一直延續到了今天,始皇陵之後,伊河之下的魔蛟躁動,我等便知那司馬懿又回到了地仙界。”
曇曜心生厭惡,道:“如此背誓之人,難道我佛門還要為他鎮壓赤蛟,讓他自家逍遙自在嗎?”
佛圖澄道:“佛門東傳,這份約定乃有大功,縱然不能將那誓言道果的反噬徹底鎮壓,我等也要看守到最後一刻。”
“魔蛟雖然躁動,但司馬懿亦設法遮掩了自己大半的氣息,若非龍門道果出現,讓這龍門下鎮壓的魔蛟有了化龍之兆,形勢也不會惡化如此!”
曇曜看到那佛塔之上作響的風鈴,心中一動,忽然道:“龍門之變,在於司馬背誓,洛神道果反噬之下,那赤龍的道行非到魔君不止,這般我佛門鎮壓九幽裂隙的第一佛城,便被一尊魔君牽制,白馬寺菩提樹枯,亦有異變。”
“若是儒、道二教亦有變故,豈不是鎮壓九幽裂隙的三教聖地同時入劫?”
佛圖澄掐指一算,搖頭道:“不會的,我佛門、儒門也就罷了,道門在洛陽的後手比你想象中的強得多,洛陽乃是昔年太上化凡,最後一尊化身老子守藏室之地,老君山的底蘊不下於太清、兜率……”
“若是九幽裂隙真開,魔劫興起,倒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佛圖澄面露微笑,旁邊燃指為燭,顯化佛燈,接引佛門二十八天佛光鎮壓魔蛟赤龍躁動的燃指佛陀滿頭大汗,顫聲道:“你們還愣著做甚麼,助我鎮壓魔蛟!不然魔蛟若是破山而出,便是完成了龍門之劫,化為魔龍,那時它便能徹底接引洛神道果,等若洛神自九幽回歸,徹底魔化!”
“屆時,就算有第一佛城在,我們也擋不住它隨手一擊!”
兩尊佛門元神各自顯化金身本尊,助那燃指佛陀,鎮壓九品蓮花。
石窟之上,萬佛本尊之力化為須彌山,牢牢鎮壓赤蛟。
但赤蛟身下有無盡九幽深淵的魔氣滾滾而來,化為魔火灼燒它的鱗片,魔蛟的鱗甲被魔火灼燒,如今已大半化為赤龍。
它嘶吼道:“背誓棄義者死!背誓棄義者……死!”
夕陽之下,龍門山上,萬佛顯化,山體一片鎏金,宛若佛國威嚴鎮壓一切,神聖莊嚴。
伊水漫卷,晚霞如火,伊洛河的水汽上湧達天,化為濛濛細雨而下,籠罩洛陽。
另一頭的銅駝街上,暮雨之中,卻有兩尊銅駝顯化,兩名身著道袍之人並肩而來。
看到那高處屋簷的百丈銅駝,姜尚仰頭昂首,注視此駝,感嘆道:“洛陽八景,銅駝暮雨……沒想到暮色雨中,居然真的能看到仙漢銅駝。師兄,若是比鬥那時他們能看到這最近出現的洛陽八景,你那一擊天門開闔,未必會輸給彭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