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遠竟然真的睡著了。
這挺難得的。
人有時候會陷入自我欺騙的境界。
面對甚麼事情,總是告訴自己沒問題,你很好,表面上也這樣了,一到晚上保準原形畢露。
睡不著,自己覺得明明甚麼也不想,就是睡不著。
更別說在車上,這種顛簸又吵鬧的環境裡。
沈景遠迷糊地醒過來時發現晏輕南把他這邊的車窗關得很緊。
他頭靠著椅背,脖子竟然也不是太疼。
“馬上到了,”晏輕南說,“還困你就留在車上,我和阿易兩個人夠了。”
“我沒事,正好下去走一會兒。”沈景遠用手掌撐了撐頭。
晏輕南很快找到位置停好了車,沈景遠走下去,看到周圍基本都是麵包車一類的,他的車在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個批發市場甚麼東西都有,也不是隻賣批發的,等會兒可以逛逛。”晏輕南一邊在前面走,一邊和沈景遠說話。
阿易跟在他們身後。
從進市場開始,周圍變得十分吵鬧。
裡面人很多,過道又窄,小商販和來買東西的人都扯著嗓子說話,雜亂的聲音快把棚頂都掀了。
沈景遠進來之後緊緊跟著晏輕南走,很害怕跟丟,有時候他也會回頭看看阿易,但幾次以後發現阿易並沒有那麼在意走不走丟這件事,反而四處看。
剛剛從阿易身上收回目光,沈景遠一扭頭就被嚇到了。
晏輕南手裡拎著一朵模擬花,和他貼得很近,問他喜歡嗎。
沈景遠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捂著心口。
他垂著眼睫,蒼白的五指張開著,蓋在心口的位置。
沈景遠太白了,白得有些像病了,第一次看到他晏輕南其實就想問,但知道這或許屬於他的隱私。
晏輕南看著沈景遠垂頭,有一會兒沒反應過來,等他很久沒有動靜,才皺起眉,握住他的肩膀問:“我嚇到你了?沒事吧?”
沈景遠又沒說話,晏輕南很緊張地把他往自己身邊帶,沈景遠就撐不住地低下頭,額頭在晏輕南的肩膀上抵了一會兒。
晏輕南不知道他怎麼了,只能和他一起站著,儘量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有兩三下,沈景遠站直身子,搖搖頭用口型說他沒事。
這裡太吵,阿易指了指前面,示意過去再說,晏輕南便抓著沈景遠的手臂帶他往前走。
又隨著人群擠了一會兒,晏輕南將他拉進一條巷子裡,這邊稍微安靜一些。
“剛才怎麼了?”晏輕南問。
沈景遠搖搖頭,說:“我就是特別容易被嚇到,剛才心臟抽了下。”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以後不會了。”比起道歉,晏輕南看他的眼神裡擔憂更多一些,抓著他的手臂現在也沒放。沈景遠只好又說:“沒事的,老毛病,回去吃片藥就好了。”
晏輕南這才鬆開手,說好吧。
阿易問沈景遠沒事了吧,沈景遠擺擺手,說走吧。
他們應該是經常來這裡進貨的,那麼大一個市場上也不迷路,沈景遠光是跟著繞都快暈了。
他之後還是一直跟得挺緊,就是晏輕南開始挑東西了,偶爾會突然停下來。
這個市場裡的東西是真的多。之前找導航,沈景遠看到一點介紹,他還挺想到處逛逛的。
晏輕南和阿易買東西說的全是重慶話,平常沈景遠能聽懂,但這會兒他們語速都挺快的,還有一些地方味道很濃的詞兒,他是真的不太知道他們在說甚麼,只猜是在講價。
才去了沒幾家店,他們要的東西全都買齊了,總共四個紙箱子,每個都又高又大的。
沈景遠自然也彎腰抱起一個,比他想象的輕很多。
他搬箱子的時候晏輕南在付錢,不然不可能讓他動。平常他和阿易還拿過比這多的,都是兩個人,兩個人搬這些足夠了。何況已經麻煩沈景遠送他們過來,怎麼可能還讓他搬東西。
晏輕南迴過身時沈景遠都往前走了幾步了,箱子太高,他得勾著身子看路。晏輕南叫他,說:“你放下吧,我和阿易就可以。”
東西都搬起來了,哪兒還有往下放的道理,沈景遠說沒事兒,市場里人又多,你推我擠不方便說話,沈景遠抱著東西在走道上待挺久了,晏輕南只好說那行吧,搬了箱子走在他前面。
三個人排成一列往前走,沈景遠空出一些眼神去看晏輕南。
他沒有走得很快,轉彎的時候就會回頭看一眼他們跟上沒有。
從市場裡走出來沈景遠才終於透了口氣。但在市場裡不覺得,一走到外面來又冷,沈景遠偶爾覺得是自己之前在辦公室裡冬暖夏涼待得太久,把他的身體養矯情了,而不去想是自己的病讓他整個人變得脆弱。
晏輕南站在後備箱前把箱子放進去,也接了沈景遠的。拿走的時候晏輕南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沈景遠的指尖,他小聲問了句怎麼這麼冷。
是因為沈景遠的手冷得不正常,晏輕南才這麼說,所以不是出於真的要問一個理由,他的聲音有一些偏小,沈景遠還是聽到了。
“風吹的,”沈景遠搓了下手,“重慶太冷了,比我們那邊冷了太多。”
四隻箱子堆好之後晏輕南手一壓便蓋了後備箱,他直起身看了看沈景遠,說:“之後只會越來越冷,你穿得太少了。”
沈景遠下意識地把自己和晏輕南對比了一下,沈景遠穿了薄毛衣和帶絨衛衣,晏輕南T恤加夾克,像春裝。
他的眼神很明顯,所以晏輕南說:“我習慣了。回去逛逛嗎?”
“好啊。”沈景遠說。
沈景遠沒有想到阿易不和他們一起去,晏輕南說他一直不喜歡太吵的地方。
阿易衝沈景遠揚了下手裡的煙,沈景遠搖搖頭。
晏輕南和沈景遠往外走了一段路,沈景遠才問:“阿易一直都這樣嗎?”
晏輕南知道他問甚麼,就說:“他話很少。”
過了半晌,又覺得沈景遠是不是已經想多了,補充了一句:“不是針對你。”
“我沒有那麼想。”沈景遠馬上說。
晏輕南反而笑了:“我知道你沒有。”
又走了一會兒,馬上要進市場了,沈景遠知道不適合聊天了,但他還是問:“為甚麼你的性格和長相差這麼多?”
可能是這個問題問的人太少,晏輕南沒有馬上回答出來。
兩人走進了市場。
沈景遠並沒有很明確的想要買的東西。他不缺甚麼,來重慶也是很隨性地就來了,沒想過要留多久,可能是明天就走,也可能要住超過一個月,都很短,就像他已經進入倒計時的生命一樣。
因此更不會有甚麼格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甚麼想法都沒有了,也知道目前除了想要活下去這一個心願之外,其餘都沒有太大意義。
市場太熱鬧,太生動,這些生動和活潑吸引了沈景遠。
他感到每個人的頭頂好像都有一塊牌子,上面標明剩下的時間,沈景遠看不到自己頭上的,卻能看到別人的,比如晏輕南的頭上,沈景遠覺得那裡寫的是99年——意思就是很久,趨近於無法計算。
大家好像都還能活得很長,所以他會覺得自己也是一樣的。
因為還能活得很長,所以當下每個人想的只是手裡這樣東西能不能再少幾塊錢。
沈景遠表現得太漫無目的,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晏輕南今天看起來有些忙,他竟然還拉著他一起閒逛。
但沈景遠正要開口說不如還是回去吧,晏輕南問他要不要去花市看一下。
沈景遠當然說好。
花市裡既有鮮花也有盆栽,沈景遠的步子慢了些,他走走停停地看,晏輕南就跟在身後。
最後沈景遠挑了一盒子多肉。
每一個小方格里有一株,九個小方格拼在一起,甚麼顏色都有。
沈景遠留在那個攤位前很久,還煞有介事地問晏輕南:“多肉是不是不太好養?”
晏輕南說不會的,他微微彎下腰,和沈景遠保持在一個高度,俯身看那一盒。
“我可以先教你養一會兒。”
晏輕南這麼說,沈景遠放心了一些,一面付錢一面說那就麻煩你了。
晏輕南插著手,站在一邊應了一聲。
沈景遠抱著他的花,問晏輕南往哪兒走,一回頭髮現人不見了。
按理說晏輕南不會丟了他自己走的,可能是去買甚麼東西了。
想找人時才發現他倆連個聯絡方式都沒有。
好在這個花市的位置就在整個市場靠外的地方,沈景遠要自己走也能找得到。
他按著記憶繞,好幾回又走到原來的地方了,好在最後總算是出來了,沈景遠一看手機,他兜兜轉轉快二十分鐘了。
外邊兒風更大了一些,沈景遠並不長的頭髮也被吹得飛起來。
手指頭晾在外面就是很冷,沈景遠想還是先回車上,讓阿易去聯絡晏輕南。
走了沒幾步他聽見身後腳步聲,一回頭被一片暖和的圍巾裹住,給他套圍巾那人把圍巾拉下來一些,沈景遠看到晏輕南的手指屈著搭在他衣領上。
“你怎麼知道我甚麼性格啊?”晏輕南低眸問他。
沈景遠還有點懵,從喉嚨裡乾澀地發出一聲:“啊?”
作者有話要說:
南哥:突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