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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2022-08-28 作者:小舟遙遙

 【14】

 沒過幾日,便到了五月初五端午節。

 太后喪期停音樂、嫁娶、祭禮,皇宮民間的龍舟競渡也都停辦,除卻各大殿前掛上艾草菖蒲昭顯些許端午氣息,這個節日過得很是蕭索平淡。

 五月初八,太后發喪,皇子、親王及群臣皆衰服哭迎於郊,雲太后與先帝同葬於安陵。晉宣帝以日代月,於當月下旬除服。但他是出了名的孝義君主,除服後仍簡衣茹素,不進後宮。

 這個悶熱的五月,便在一片愁雲慘淡裡渾噩度過。

 轉眼六月而至,綠蔭蔥蘢,蟬鳴匝地,炎熱的天氣稍稍驅散悲傷惆悵的氣氛,宮中秩序逐漸回歸從前。

 初八這日,雲府七夫人遞牌子,入宮給皇后請安。

 雲綰難掩歡喜,早早地起來,挑了裙衫挑髮釵,又怕臉色不夠紅潤,叫母親擔心她在宮裡過得不好,還特地勻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望眼欲穿地盼了一個上午,外面傳來太監通傳時,她心頭雀躍,提裙就要起身。

 一旁的金嬤嬤咳了一聲:“娘娘。”

 雲綰動作一頓,扭頭見金嬤嬤嚴肅古板的模樣,又悻悻地坐回鳳椅。

 好在不一會兒,太監便領著七夫人進殿。

 “臣婦雲白氏給娘娘請安,娘娘金安萬福。”

 “母親快快免禮——”

 雲綰忙抬手,烏眸緊緊看向眼前鈿釵禮衣的母親,明明才月餘未見,卻有種恍然隔世之感。

 七夫人何嘗不是這樣的感覺,看到鳳椅上端莊雍容的小女兒,心底五味雜陳,一會兒是與有榮焉的甜,一會兒又是心疼酸澀。

 母女倆先是拘著禮數寒暄了一陣,待奉命接引七夫人入宮的太監告退,雲綰迫不及待將七夫人請到後殿,又遣了其他宮人,只留玉簪玉竹兩婢伺候著。

 “阿孃,綰綰好想您。”

 沒了外人,雲綰也不再裝出那副規矩端莊的模樣,一臉孺慕地撲到七夫人懷中:“您還好嗎?父親和哥哥可還好?家中一切可安?”

 “好好好,我們在外面一切都好。”

 七夫人摟著小女兒,看她像從前一般依賴自己的模樣,心底塌軟一片,又摸了摸她的臉,滿眼心疼:“倒是你,怎瞧著瘦了不少,以前臉上還有些肉的,現在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在宮裡吃不習慣?你這小丫頭,從前在家就挑食,素日只愛吃蜜餞點心,不好好吃飯怎成?”

 “女兒每日都有好好吃飯。”

 雲綰從她懷裡仰起頭,眨眨眼:“阿孃,我現在是皇后了,你怎的還像管孩子般說我。”

 “你成了皇后,我就說不得了?”

 七夫人好笑地捏捏她的鼻尖:“你就算成了王母娘娘,那也是我肚子裡跑出來的。”

 “說得,說得。”雲綰朝她嬌憨一笑,又窩在她懷中膩著:“我最喜歡阿孃唸叨我了。”

 母女倆其樂融融,玉竹玉簪在旁邊也看得高興。

 “夫人莫擔心,娘娘一日三餐都按時用了,只是她正長身體,連日來又為太后喪禮忙碌,不見葷腥,自是消瘦些。待過完這個夏日,便能將養回來了。”玉竹笑道。

 玉簪也道:“是呀,夫人放心,奴婢們會好好照顧娘娘。”

 “你們倆伺候綰綰多年,一向妥帖穩重,我自是放心。”七夫人笑吟吟看著兩婢:“你們呢,也安心在宮裡當差,你們家中老子孃的生計、姊妹婚嫁、兄弟讀書,我也會照看著,不叫你們有後顧之憂。”

 聞言,玉竹玉簪忙不迭磕頭:“多謝夫人恩德。”

 七夫人擺擺手,示意她們起來,又叫她們去外間守著,好與女兒說些私房話。

 待玉竹玉簪退至外間守著,七夫人拉著雲綰的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清瘦了,不過越發好看了,可見宮裡風水還是養人的。唉,本來你大伯母是要與我一道入宮的,但她這些日子忙著府中弔唁應酬之事,操勞過度,昨夜發了高熱,怕過了病氣給你,便沒來成。”

 雲綰驚詫:“病得很重麼?”

 七夫人道:“尋常高熱,找了大夫看過,吃兩副藥就能好。”

 雲綰鬆口氣:“那就好。”

 七夫人又與她說起家中近況,雲太后逝世對雲家而言,無疑是個巨大打擊,好在宮裡頭還有位皇后在,往常那些來往人家依舊禮數週全,未有半分輕怠。

 “從前他們長房最得臉,自打你進了宮,府中大小事,也都會來問問咱們七房的意思。還有應酬賓客之事,也都要拉我和你父親一道。”七夫人語氣既有得意,又有些苦惱:“被人重視奉承的感覺是挺不錯,就是累得慌,你父親也跟我抱怨幾回了……”

 雲綰聽得發笑:“那你們就與伯父伯母表明心跡,日後繼續在七房窩著,不聞窗外事好了。”

 “你當我不想,可你伯父伯母古板得很,怕是又要訓誡我和你父親不長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七夫人剛想吐槽長兄長嫂,看到小女兒津津有味的臉,猛地想起這會兒是在宮裡,忙止了話頭:“罷罷罷,好不容易進趟宮,我與你說這些作甚。倒是你,快與我說說你在宮裡如何。”

 雲綰提壺往杯中添茶,慢悠悠將宮中的起居日常都說了,末了,也苦著一張小臉嘆氣:“萬事都好,就是規矩太多,束手束腳,憋悶得慌。”

 七夫人心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可不悶得慌。面上也只得安慰女兒:“你現在可是皇后了,那是世間多少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榮耀。”

 說到這,她身子湊上前,壓低聲音道:“綰綰,陛下待你可好?”

 提到晉宣帝,雲綰眼底不自覺染了笑:“陛下很好,耐心體貼,有時我禮儀不周,他也從未怪我。”

 七夫人見她眉眼間的松泛自在,放下心來:“你與陛下琴瑟和鳴,便是最好。”

 轉念想起長嫂的叮囑,又正了臉色,聲音壓得更低:“陛下已除服,能進後宮了。綰綰,你得想辦法,讓他多來你的鳳儀宮才是。”

 雲綰險些被茶水嗆住,咳了兩下,大婚頭三晚的纏綿如走馬燈似的在腦中晃過,白皙的頰邊不禁染了緋色,低低嗔道:“母親,陛下仁孝……不必這般著急吧?”

 “怎麼不急。你大伯母特地要我交代你,宮裡的女人想立起來,一靠聖寵,二靠子嗣,你得趁著新婚燕爾的熱乎勁,多籠絡陛下的心才是。”說著,七夫人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塞到雲綰手裡:“多學著點。”

 雲綰隨意翻開一頁,滿紙風月,臊得她就要丟開:“阿孃,你怎麼把這種東西帶進來。”

 七夫人窘迫摸了摸鼻子:“你大伯母要我教,我哪好意思教,你一貫聰明,自學去吧。”

 雲綰:“……”

 母女倆對坐尷尬,好在金嬤嬤在外詢問午膳事宜,將這茬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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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過午膳,金嬤嬤見雲綰入宮以來難得這般開懷,於是提議:“太液池的荷花開得正好,娘娘不若和七夫人去轉轉?成日悶在殿內,也好出去透透氣。”

 換做之前,雲綰覺得天熱,再加上太后新喪,也沒那個賞花觀景的心情,但今日母親進了宮,她也想盡盡心意,於是應了下來。

 換了件輕薄的玉色大袖衫,她挽著七夫人一道往太液池去。

 正是荷月時節,天光明淨,太液池旁綠水揚波,碧綠荷葉連綿無窮,粉白芙蕖嬌俏多姿,一派開闊怡人的盛景。

 雲綰和七夫人沿著曲折橋踱步賞景,閒話家常。

 說起大夫人操勞病倒,雲綰忽的想起另一件事,左右瞧了瞧,低語問著七夫人:“母親,大姐姐當年病逝,真是因為宸妃施厭勝之術麼?”

 七夫人上一刻還在想這太液池裡的蓮蓬個大飽滿,肯定生嫩清甜,下一刻聽到女兒這話,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這話可不能亂說。”

 “不是我亂說。”雲綰抿了抿唇,實在好奇當年之事,便將金嬤嬤先前說的複述了一遍。

 七夫人聽後,眉頭緊皺,思忖良久,才搖頭道:“當年之事,我也不大清楚。那會兒我肚裡正懷著你姐姐,你外祖母身子也不好,你爹就陪我回洛陽孃家了……元后薨逝第三日,我們才聽得訊息,著急忙慌趕回長安奔喪。至於宸妃……”

 七夫人的眼前浮現一道清冷雪白的影兒,在那高高闕摟之上,如一隻遺世獨立的孤鶴。

 “治喪時,我即將臨盆,成日在院裡待產,對外界的事知曉不多。只知元后是秋日薨逝,宸妃沒多久也病逝了……”

 頓了頓,她似是記起甚麼:“不過那年冬天,的確死了一大批宮人,聽說是陛下心緒不佳,那些宮人御前失儀,觸了黴頭……”

 見母親知道的不比自己多,雲綰略微失望,剛想問問三皇子害大皇子墜馬之事,前頭傳來玉竹的聲音:“娘娘,聞鶯亭那邊好像是陛下和……三皇子?”

 雲綰一怔,抬眼看去,果見柳色掩映的涼亭裡,一道明黃身影與一道竹白色身影相對而坐,似在對弈。

 七夫人一聽皇帝在前頭,心頭緊張:“綰綰,那咱回去吧?”

 她笨嘴拙舌的,可不想面聖,哪怕皇帝現在是她女婿,但借她八百個膽子她也不敢逞丈母孃的款兒。

 “阿孃不必緊張。”雲綰失笑,又朝亭中看了一眼。

 恰好那道明黃身影也朝她這邊看來,縱然隔著遙遙的距離,她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徑直落在自己身上。

 雲綰心頭微動,輕聲道:“陛下已經看見咱們,走也來不及了。母親隨我一道上前見禮吧,陛下很隨和的,見你進宮陪我,不定還要賞你呢。”

 話音落下,涼亭那頭已有太監朝她們走來,是晉宣帝身旁的大太監王德福。

 王德福笑容滿面行了禮,躬身道:“皇后娘娘,雲七夫人,陛下請你們過去。”

 “這便來。”

 雲綰朝王德福頷首,又朝七夫人安撫一笑:“阿孃別怕,女兒在呢。”

 天光滉漾,綠陰漸濃,七夫人望著面前這張顧盼生輝的從容笑靨,驀得意識到,她的小女兒好像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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