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 咔嚓一聲。
一張照片給定格在了照相機中,照相館老闆檢視了下,忍不住點頭。
成片看著不錯。
“接下來, 你們要怎麼拍?”
姜舒蘭和週中鋒對視了一眼,“先給兩個老人單獨拍一張。”
她爹孃這輩子還沒單獨合照過兩人的照片。
這話一說,薑母頓時要拒絕, 一張照片都要快一塊錢了。給他們兩個老傢伙照,這不是浪費錢嗎?
反倒是姜父沉吟了片刻, 直接應了下來, “我們兩人合照一張, 然後一人在單獨拍一張。”
這話一說,薑母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和姜父對視了一眼。
姜父點了點頭。
薑母就知道對方是甚麼意思了。
單獨拍的那一張,是為了以後做準備的, 免得他們死了以後,連個掛在牆上的照片都沒有。
顯然, 姜舒蘭也意識到了這點, 她心裡當即一陣難受, “不行,不拍單獨的,就拍合照。”
彷彿拍了單獨的照片,她離父母就會遠一步一樣。
就像姜舒蘭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父母會死一樣。
而在這一刻,姜父要求單獨拍照片, 彷彿一下子把生死給單獨拎出來, 並且把死亡這一道橫線。
明晃晃地擱在了姜舒蘭面前, 讓她不得不面對。
“舒蘭――”
“誰都會有這一天, 你總不願意我和你娘離開的那天,連個體面的照片都沒能留下來吧?”
在他們大隊裡面,只有條件極差,又突然死亡的老人才會不準備亡照。
哪怕是在貧苦的家庭,都會在老了以後,咬咬牙省個三毛五毛的,就為了去城裡面照一張最後的照片。
然後,體面地離開這個世間。
有些事情知道歸知道,但是姜舒蘭卻無法接受。
就像是無法接受父母離去一樣,他們一旦提起這個話題,她就心裡難受地厲害,眼眶也跟著酸澀。
“爹,娘――”
她一直在逃避這個話題,她也不願去想,因為每次想起來,總會很難過。
“好了舒蘭,你都當媽的人了,怎麼還哭鼻子。”
“就聽你爹的,我和你爹一人一個單獨的照片,這個錢你要給我們出。”
這個是他們走向死亡的最後照片,也是最後體面。
他們希望把這份體面,交到最疼愛的閨女舒蘭手裡。
他們一直都知道舒蘭在逃避這個話題,但是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避免的。
她和老頭子都已經六十有三了,人家說七十古來稀,他們是真沒幾年活頭了。
趁著現在還能動,把該準備的身後事,都準備一下。
免得到時候,慌里慌張的。
這話,讓姜舒蘭心裡越發悶的難受,她像是逃避一樣,“我不出,我就不出。”
抱著孩子就跟著出了照相館,眼淚就跟著下來了。
她見不得父母這樣。
她甚至想過,無數次如果父母能夠活到長命百歲,活到她也老得走不動的那一天就好了。
這樣她就能一直有爹孃,也能一直陪著他們。
見姜舒蘭鬧脾氣一樣跑了出去,姜父和薑母都有些無奈。
這孩子結婚了,還跟之前當姑娘時候的脾氣一樣,只要不願意的,就開始逃避。
週中鋒抱著孩子想了想,“我去跟她說說。”
“爹孃,你們坐在先休息一會。”
“老闆,你先給兩個孩子照照片,一人照一張單獨的,在合照一張。”
一系列事情,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來。
不帶任何慌張。
許是週中鋒太過鎮定了,這讓姜父薑母那一顆七上八下的心,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旁邊的那老太太跟著道,“孩子是捨不得你們呢。”
誰說不是呢,要是可以的話,誰又願意去面對死亡的這個話題。
但人有生老病死,這是人之常情,誰都改變不了的事情。
舒蘭對他們的感情有多深,對他們將來的離去,就越發無法接受。
外面。
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陽光輕灑在大地上,到處都是明媚的氣息。
馬路上的行人穿著藍色的工衣,騎著腳踏車來來往往,偶爾路過兩個小孩兒,會拿著一毛錢路邊的泡沫箱子裡面買冰棒。
姜舒蘭就站在那牆角,她抱著懷裡的安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週中鋒過來的時候,便看到這一幕。
她是極為漂亮的,面龐乾淨如玉,豆大的眼淚顆顆往下掉落,極為傷心。
他嘆了口氣,“舒蘭,別哭了,這是人人都要面對的事情。”
就算是人人都要面對的事情。
但是,姜舒蘭還是無法接受,一想到父母有一天會徹底離她而去,她喊一聲爹孃,再也無人應答。
她就會很難受,難受到想哭。
“我才不要,我要我爹孃長命百歲。”
“好好好,就算是長命百歲,這些照片提前準備,你覺得是對的嗎?”
姜舒蘭不吭氣了,對是對的,但是就是不願意。
“那我換個角度,如果我和你到了七老八十的地步,需要鬧鬧和安安領著我們去照相館拍照,他們卻因為無法接受而不去,你心裡是個甚麼想法?”
週中鋒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但是在姜舒蘭面前,他卻格外有耐心。
姜舒蘭低頭看了下安安,“那我揍他。”
怎麼能耽誤她和週中鋒的身後事呢。
“那――你說爹孃現在的心情,是不是和你未來一樣?”
其實,姜父和薑母的要求很簡單的,一人拍一張單獨的照片,用來當做死後的亡照。
可是,因為姜舒蘭太依賴他們,太過深愛他們,她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而選擇了逃避。
姜舒蘭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姜父和薑母又何嘗願意呢?
他們恨不得陪著舒蘭過一輩子,要看著她一輩子平安喜樂,不會受到半點生活的挫折。
但是,沒法子。
姜父和薑母也沒法子,沒人能夠陪伴子女走一輩子,他們也不行。
父母和子女之間,生來就註定是一場遠行。
聽到週中鋒的話,姜舒蘭沉默了。
知道是知道,但是接受歸接受。
見她還是不說話,週中鋒嘆了口氣,“我爺爺奶奶,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備好了照片和棺材。”
他和爺爺奶奶的感情,比父母還深。
當年他也無法接受,可是時間久了,就釋然了。
他爺爺奶奶已經八十多了,比舒蘭的父母還要老上許多。
他們才是那種,真正的活一天就少一天的人。
姜舒蘭眼淚一下子跟著湧了下來,“週中鋒,你說人為甚麼要這樣?”
她不明白。
姜舒蘭的情緒有些不對,應該說是從懷孕的時候,就有些徵兆,一直到生完孩子後,她的情緒越發敏感。
會對一些小事,流眼淚。
所以,週中鋒他們在家,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地顧忌著舒蘭的情緒,儘量不去讓她難過。
但是――
這一次失策了。
給親生爹孃付錢拍照,拍的還是未來掛在靈堂上的亡照,這對於本就情緒敏感的姜舒蘭來說。
就是一種情緒上的刺激。
這對於還沒有從之前狀態恢復過來的姜舒蘭來說,等於是放大了某一種悲觀的情緒。
這才會有了這一幕。
她深愛著她的父母。
卻又無法接受父母未來會離去的事實。
週中鋒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個角度。
“爹孃還被晾在照相館,他們身上也沒帶錢,那照相館老闆我看是個嫌貧愛富的,你當閨女的要是長時間不進去,給他們出錢照照片,怕是再待下去,老闆會嫌棄爹孃窮酸。”
“而且――那老太太他們也在,爹孃提了個照照片的要求,都被親閨女給拒絕了,你說爹孃在那老太太,在照相館老闆他們那裡的面子往哪裡擱?”
“爹孃是不是要被他們笑話?”
“他們敢!”
姜舒蘭柳眉一豎,“我爹孃輪得到他們來笑話?”
爹孃就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軟肋。
“不就是照個照片嗎?誰出不起錢了?”
這話一說,姜舒蘭也愣了。
旁邊的週中鋒忍不住發笑。
“答應了?”
姜舒蘭破涕而笑,“週中鋒,你套路我。”
都是勸她,但是換了一個角度,她是完全不能接受,爹孃被外人欺負的。
週中鋒笑笑不說話,只是仔細地給她擦了擦眼淚。
“好了,不哭了。”
聲音溫柔,像是一滴雨滴滴在湖面上,盪漾起一陣陣漣漪。
讓姜舒蘭的那一顆心,也跟著湧動起來,她垂眸,低聲道,“謝謝你啊!”
週中鋒捏了捏她臉,“好了,進去。”
懷裡的倆孩子,也都乖巧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然後咿咿呀呀了兩聲。
姜舒蘭忍不住笑了,“孩子是不是在笑話我?”
當娘得在孩子面前,哭得不行。
“他們敢,我揍他們。”
*
照相館內。
姜父和薑母其實,有些擔憂的,時不時的望著窗外。
倒是雷雲寶和鐵蛋兒兩人,因為照照片,興奮的不行,照相館老闆讓他們怎麼擺動作,他們就怎麼擺。
不一會。
姜舒蘭和週中鋒進來了,兩人懷裡都抱著孩子,瞧著舒蘭似乎哭過,眼尾有些發紅。
這讓姜父和薑母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姜舒蘭抱著孩子,走到姜父和薑母面前,看著他們的眼睛,低聲道,“爹孃,抱歉。”
“我們現在來拍照。”
這話一說,姜父和薑母就忍不住鬆了一口氣,舒蘭只要別擰巴過不了那一關就好。
如今看來,顯然是女婿週中鋒的勸說有效果了。
姜父和薑母忍不住朝著週中鋒看了一眼,那眼神怎麼看都帶著感謝。
說完這話,姜舒蘭便朝著照相館老闆道,“麻煩您了,給我父母拍一張合照,另外在單獨拍兩張個人照。”
“洗的時候,加倍洗。”
這話,她咬重了語氣。
顯然是之前週中鋒的話,讓她聽到了心裡面去。
這照相館的老闆,喜的合不攏嘴了,“好好好,孩子們拍完了,我現在就給叔嬸拍。”
“叔嬸,你們這閨女是真孝順。”
前者不願意拍,不是捨不得花錢,而是不能接受照片是父母用來當做亡照。
後者願意拍,還要加倍洗,那是捨得給父母花錢。
照相館老闆開了多年,像是姜舒蘭這種給父母拍照,加倍洗的實在是少數。
因為,許多子女都覺得這是浪費錢。
他們更願意把這個錢,花在孩子身上。
聽到照相館老闆的話,姜父和薑母臉上都不由自主的帶上笑容。
唯獨,薑母擔憂地看了一眼舒蘭。
姜舒蘭朝著母親笑了笑,“娘,放自然點,老闆要開始了。”
見她語氣平靜,神色也不見之前的抗拒。
薑母不由得放心了下來。
先照的是兩位老人的合照,接下來照的是單人照。
照單人照的時候,兩人臉上都掛著笑容,還帶著幾分釋然,那是對死亡的釋然和無懼。
他們希望自己將來被掛在牆上的那一刻,給兒女留下來的是一張慈祥平靜的面容。
看著父母的笑容,姜舒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慌忙扭頭轉到另外一邊。
週中鋒輕輕地捏了捏她手心,“爹孃很高興。”
一句話,讓姜舒蘭瞬間平靜下來。
是啊!
爹孃很高興,只要他們高興,她就高興。
很快拍完了姜父和薑母的照片,兩人都跟著趴在照相機上看了一眼。
忍不住點頭,“拍得好。”
“老婆子,你看你這照片,跟你本人一樣。”
“你不也是,連帶著皺紋都給你拍了下來。”
看到這,姜舒蘭也忍不住笑了笑,心裡也跟著釋然了。
最後拍的則是他們一家四口的照片。
姜舒蘭抱著鬧鬧,週中鋒抱著安安,坐在椅子上。
照相館的老闆喊了一聲,“茄子!”
那一瞬間,鬧鬧踢腿掙扎。
姜舒蘭和週中鋒同時抬手去抓他,就這樣抓拍了一張。
“這一張要嗎?”
大家都沒坐規整,但是姜舒蘭看了照片後,卻忍不住點頭,“要,這張鮮活。”
鬧鬧的一副要逃跑的樣子,她和週中鋒齊齊去抓人。
怎麼看幾分搞笑。
“那好,在拍一張,四人規整的。”
姜舒蘭嗯了一聲,等到,剛要咔嚓的那一瞬間,輪到安安一柱擎天。
清澈的童子尿,像是水柱一樣,瞬間飆到了週中鋒臉上。
他瞳孔下意識地睜大了幾分,還帶著不可一世。
然而――咔嚓一聲,將這一幕瞬間定格了。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