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準確地來說, 是驚恐。
因為那些賬本，都是他們藏在最深處的地方，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現在這些賬本, 怎麼會全部都出現在黎麗梅手裡？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大爺爺最先反應過來，他瞳孔縮了下, 抬手顫顫巍巍，“你――”
半晌, 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黎麗梅朝著他笑了笑, 還極其好心腸的, 扶著大爺爺坐在了椅子上。
更準確地說是把他給輕輕地摁在了椅子上。
她俯身，食指放在唇邊, “噓, 小點聲，不要吵著我舒蘭姐姐。”
她不想, 也不敢讓舒蘭姐姐看到自己兇殘的一面。
所以, 黎麗梅單獨找了一間茅草屋，就用來招待這些人。
而這間茅草屋的隔壁, 就是姜舒蘭，她正在隔壁歡快地吃荔枝。
不知道為甚麼，一想到舒蘭姐姐在旁邊坐著，黎麗梅那情緒就能慢慢穩定下來。
所以, 連帶著對待大爺爺他們幾個人, 態度也極其溫和。
只是, 這種溫和讓大家習慣了人來瘋一樣的黎麗梅，大家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麗梅, 你這是？”
開口的是二爺爺, 再也不是之前那一臉指責的模樣了。
黎麗梅笑了笑了, 拉著一張椅子，當著大家的面坐了下來。
這讓大爺爺他們下意識的皺眉，在他們這裡，有長輩落座的情況下，晚輩是不可以坐下的，只能站著。
但是，坐下來的黎麗梅，一時之間，大家面面相覷後，竟然沒有人說話。
更沒有人反對。
黎麗梅動作不緊不慢，雙手隨意交疊，微微一笑，“現在，可以好好談判了嗎？”
她是典型的黎族人長相，膚白眼大臉小，下頜線線條流暢，不得不說，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可是，這一刻她氣場全開，反而讓人忽視了她的外貌。
更讓人注意的是那驚人的氣勢。
“麗梅，你這是甚麼意思？”
這會大爺爺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
黎麗梅笑了笑，沒說話，而是拿起桌子上的一本褐色賬本，她剛去觸碰，大爺爺就要伸手過來去搶。
黎麗梅動作沒有任何停頓，直接朝著身後道，“摁住他。”
她身後站著的是猴子和四眼。
兩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一得到吩咐，立馬上前，一人一個，鉗制住了大爺爺的肩膀，“抱歉了。”
大爺爺瞬間被制止住，而旁邊即將要行動的二爺爺和三伯他們，原本剛起身準備動作，看到這一幕，瞬間又坐了回去。
大夥兒乾巴巴地笑，“麗梅，你這是做甚麼？”
大爺爺更是怒火中燒，“黎麗梅，我是爺爺！”
雖然站著大爺爺，不是親爺爺，但是也是爺輩的。
黎麗梅掏了掏耳朵，“嗯，我知道呢，你要不是我爺爺，你以為你們能好好的坐在這裡？”
她站了起來，雙臂撐在桌子上，目光俯視著他們，“知道我阿爹，現在在哪嗎？”
這話一落，大家的臉色立馬不自然了。
“我阿爹被部隊抓了，我舉報的。”
這話一落，大爺爺他們立馬瞪大了雙眼，之前的那一幕，其實知道的人並不多。
這會，黎麗梅竟然主動承認了。
這如何讓人不震驚呢？
“你這個不孝女！”
大爺爺氣的劇烈喘息。
“不要拿長輩的身份來壓我，上一個拿長輩身份壓我的，一個被我舉報了，一個被我送到了柴房。”
她起身，一步步朝著大爺爺走近，“大爺爺，你該不會想繼我阿爹後塵吧？”
這話一說，大爺爺怒不可遏，“你敢？”
黎麗梅沒回答敢還是不敢。
而是拎著褐色賬本，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當著對方的面，翻開讀了起來，“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買種苗，一共花費三百七，實際花費六十八，餘賬三百零貳，一九五七年一月，修房子一共花費一仟二佰三，實際花費四百八餘賬七百五――”
黎麗梅還沒讀完，大爺爺的臉色已經青漲如豬肝，他上來就搶賬本，“不許讀了，你不許再讀了。”
大爺爺對外的形象，一直都是為大家做主清正廉明的，在這一刻。
饒是和他共事多年的二爺爺都有些震驚。
相對於大爺爺的好名聲，二爺爺才是臭名昭著，他貪東西，貪得明明白白，大家都罵他，但是大家又拿他沒辦法。
“大哥，你――你比我還狠。”
他貪的不過是族內賣貨的錢，而大哥貪的卻是命根子。
種苗，種子，修房子，這些哪個不是命根子？
大爺爺臉上火辣辣的，搶奪賬本不成功，一屁股癱在椅子上，“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
二爺爺也不說話了。
旁邊的三伯和四伯，跟著眼巴巴地看著黎麗梅。
黎麗梅又分別拿了四個賬本起來，她朝著他們笑，“剩下的，還要我在一一讀出來嗎？”
在這一刻，他們要是不知道，面前這個笑盈盈的女娃娃，是有備而來，他們就是傻子了。
“麗梅，我們是一家人，一筆寫不出兩個黎來，你到底要做甚麼？”
黎麗梅面色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條件，“我要當族長。”
五個字，彷彿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一樣，平靜到極致。
大爺爺他們卻不由得下意識地打斷，“不可能。”
“黎族子自從建族以來，從來沒有女人當族長的份。”
“冼夫人難道不是女人嗎？她的成就怕是一百個黎族加起來也不如她，所以，你們憑甚麼看不起女人？”
冼夫人巾幗不讓鬚眉，一個人保住海島，擊退敵人，冼夫人廟，他們更是從小祭拜。
這――
大爺爺他們沉默下來，“那不一樣，冼夫人是千古才出了一個，麗梅，你怎麼能和冼夫人比？”
大爺爺語重心長，“你就乖乖當一個好女兒就行了，等到了出嫁的日子，大爺爺再次承諾，會給你一份豐厚的嫁妝。”
旁邊的二爺爺和三伯四叔，以及會計紅姐都跟著點頭。
黎麗梅站了起來，靜靜地看著他們，“我要當族長，不是在忙著徵求你們意見，而是在通知你們――”
頓了頓，話鋒一轉，指著那五個賬本，“你們不同意的人，我就送你們去見我阿爹，大家覺得如何？”
這是威脅，赤果果的威脅。
大爺爺他們的臉一下子就青了，呼吸跟著加重起來。
“麗梅――”
還想試圖勸解。
“我給你們十秒鐘考慮的時間，是選擇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還是選擇進去陪我阿爹――”
這一次，她根本沒有提當族長的事情。
因為，不需要他們同意了。
順她者昌，逆她者亡。
“十――”
“九――”
“八――”
在她即將數到一的時候，對方還沒有任何表示，黎麗梅直接把五個賬本，遞給了猴子和四眼，“這是證據，這人嫌疑犯，一起帶走。”
“麗梅，我們選。”
二爺爺忍不住了，著急地打斷了黎麗梅。
黎麗梅語氣淡淡，“二爺爺，你向來是一位識時務者為俊傑的人，我想，你的選擇，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畢竟，二爺爺你可是有十一個孫子的人，你應該是捨不得你那金孫兒吧？”
這人真是哪痛扎哪。
扎的二爺爺渾身都不舒坦，但是偏偏他又沒法反駁，“你要當族長就當，二爺爺一定會投票支援你。”
這話一落，旁邊的大爺爺他們忍不住瞪眼，“老二――”
“大哥，不能怪我，麗梅這丫頭，手段歹毒得很，她連親阿爹都送了進去，你覺得我們這種外面的親戚，她會手軟嗎？我今年六十二了，沒幾年活頭了，我可不想被部隊抓取審問，後半輩子關在鐵屋子裡面。”
人活了一輩子，誰不想體面地走？
這被抓進去，不止是受罪，老臉都被丟乾淨了。
二爺爺這話，說到了大家心坎裡面。
再次妥協但是三伯，“麗梅丫頭，三伯以前可是最疼你的，你當了族長，三伯肯定盡心盡力輔佐你。”
四叔不甘示弱，“誰說的？我才是最疼麗梅丫頭的那個長輩，麗梅要是當了族長，我當四叔的一定肝腦塗地，再也不做不利於族人的事情。”
黎麗梅瞅著他們笑，不可知否。
最後，將目光放在紅姐和大爺爺身上，大爺爺一輩子當家做主，發號施令，還從未被一個晚輩這般拿捏過。
他氣得發抖，不說話。
黎麗梅笑了笑，“大爺爺，看來你還是看不上我這個女人當族長了，那這樣，我讓人送你去部隊體驗下生活？
聽說，部隊的牢房裡面伙食還不錯，頓頓洋芋地瓜。
不止如此，白日裡面還要做工，我瞧著大爺爺的身板，若是去鍛鍊個兩年，指不定能活到一百歲呢？”
這――
黎麗梅簡直就是個女土匪，說話做事不講情面，連敲帶打的，讓大爺爺的呼吸都加重了幾分。
半晌，想著黎麗梅口中說的牢獄生活。
大爺爺到底是妥協了，“算了算了，我不管了，別說當族長了，你就是上天，我都不管你。”
這下，四個長輩全部都妥協了。
黎麗梅微微一笑，“那就謝謝大爺爺，二爺爺，三伯，四叔了。”
接著，她將目光放在了會計紅姐身上。
紅姐今年四十歲，但是因為不勞作的原因，看起來跟三十多歲的人一樣，一身細皮嫩肉，染著的指甲花，打扮的跟一朵花一樣。
當黎麗梅把目光放在紅姐身上的時候。
紅姐心裡其實有些忐忑的，“你看我做甚麼？”
“你不用威脅我，那賬本都是你阿爹讓我做的，萬一真把我抓起來，我把責任推到你阿爹身上就好了。”
黎麗梅鼓掌，“不愧是我阿爹看重的女人，不知道我阿爹若是知道，他看重多年的小情人兒，這般忘恩負義，你說他會不會後悔？”
紅姐的臉色立馬變了，“你在胡說甚麼？”
她是有丈夫的人，和黎族長的關係也極為隱秘，整個族內幾乎沒人知道。
黎麗梅是怎麼知道的？
黎麗梅走到她面前，食指和拇指掐著她下巴，“你的小兒子和我阿爹長得挺像的――”
“就是不知道，你男人打鐵匠知道嗎？”
這話一說，宛若一聲驚雷，炸的紅姐半天回不過神。
“黎、黎黎麗梅――”
你究竟還知道些甚麼？
紅姐目眥盡裂，甚至忘記了下巴的疼痛。
“好了，別喊，我聽得到。”
黎麗梅丟開手，嫌惡地拿著帕子擦了擦，然後丟在了一旁桌子上，紅姐看到這一幕，頓時恨的牙癢癢。
就聽見黎麗梅說話了，“本來，我在考慮要不要把你和俏寡婦一起，送進去和我阿爹關在一起，畢竟我阿爹風流了半輩子，冷不丁進去沒個女人伺候，他怕是不習慣――”
這話說的極為囂張。
紅姐臉色發白，“你，究竟想怎麼樣？”
黎麗梅拍了拍手，“我後來又想，我阿爹作威作福半輩子，要是被抓了，還有女人伺候，那算甚麼處罰，這才淡了把你們送進去的心思――”
接著，她話鋒一轉，語氣冰冷，“但是，我後來一想，我那可憐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沒了阿孃，多可憐啊？”
“我這才發善心，沒把你直接送進去，但是紅姐，別把我的善心當做理所當然。”
她笑容有些冷，“你要是不配合，我不介意立馬把你送進去和我阿爹團圓，還有你最寶貝的小兒子，我想打鐵匠還不知道真相吧？”
這話一說，所有人都震驚了。
大家還沒從紅姐和黎族長鬼混在一起的事實上清醒過來。
就被告知，打鐵匠最疼愛的兒子，實際是黎族長的兒子？
這不白白給別人養兒子，戴了一頂綠帽子？
紅姐一下子癱了下來，坐在地上，“你到底要做甚麼，你要做甚麼，我都答應你。”
黎麗梅聽到這話，她笑了笑，親自扶著紅姐從地上起來，“地上多涼啊，紅姐，小心著涼，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我當族長，你不能反對，這是其一，其二，從今天開始，你所有的賬目給重新記錄，過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是紅姐，你懂的――”
笑盈盈的，卻讓人忍不住的發抖。
紅姐木訥的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至此，黎族內五個中流砥柱，全票透過黎麗梅當上族長。
黎麗梅開啟門，笑眯眯，“耽誤了大家時間，實在是不好意思，下次再聚。”
這五個人像是被魔鬼追一樣，撒開腿就跑。
就連年紀最大的大爺爺，也是身姿矯健，看不出來任何年老的氣息。
旁邊的猴子和四眼，從頭看到尾，幾乎是歎為觀止。
黎麗梅這心機，這打一棒子在喂個甜棗的功力，簡直就是爐火純青。
兩人臉色都有些複雜。
就見到黎麗梅把賬本一一收了起來，遞給他們。
猴子和四眼不解，“給我們做甚麼？”
黎麗梅，“放族內我不放心，我都能讓你們偷到的東西，他們也能偷到。”
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甚麼，“真是的，給你們做甚麼呀？直接給我舒蘭姐姐就好了。”
“我一麻煩舒蘭姐姐，就可以再次回報她啦。”
黎麗梅一蹦一跳的朝著，姜舒蘭的那間茅草屋跑去，笑著和她商量。
“舒蘭姐姐，我當上族長啦。
我這就讓人去種成片的三月紅。另外，還有四月的芒果，五月的妃子笑，六月的桂味，七月的黃皮番石榴，八月的龍眼菠蘿蜜，九月的山竹楊桃，十月的雞蛋果紅毛丹，你最喜歡哪一種呀？算了，我全部都種上，你到時候隨便挑。”
姜舒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