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城與瓜
太陽從遠處的地平線上緩緩升起，枕風很喜歡站在制高點，遠遠望著城牆勾勒出的線條和與視線相對的明媚陽光。每次戰役結束之後，他總會繼續留在戰場上，看著四周七橫八豎的屍體，鼻腔裡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周圍是數不勝數的、沾滿了血液的奪命利器，還有軀體已經死去，但遲遲不願離開的靈魂殘跡。
他也像現在這樣，等待著太陽的出現，等待陽光一點點灑滿大地，等待將士們的靈魂戀戀不捨地離開，他才會一步一步離開戰場，走回營地。
運氣還算不錯，前面的山丘剛好擋住城外巡邏隊的視線，如果此時有其他人在身後不遠處，一定會看到兩名獸人，連續五天在同一片區域，做著很詭異的動作。
走過來再走過去，時不時向著更遠的地方加速奔跑，笨拙的動作讓獸人短短半天之內與大地多次親密接觸。好不容易能正常走路，卻發現還有更多的困難在等待著他們，昔日如身體一部分的長劍，現在就連普通的揚劍揮斬，似乎也成為了一件難以做到的事情。
經過三天的基礎篇訓練，兩位“新生”的獸人已經掌握了大部分日常生活中的動作，萬事開頭難，學會走路和奔跑之後，其他的動作相較之下就比較簡單了。
除了這些之外，枕風還決定用一部分時間來練習基本的戰鬥，但三天下來的枯燥訓練早就讓暗夜精靈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在枕風說出這個提議之後，艾露兒第一時間不滿地反駁。
“不會吧，在主城裡又不會打架，練這個沒啥用呀。就算真打起來，你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練了之後也和廢柴沒甚麼區別好吧。”
“萬一進城之後有一些不長眼的獸人，偏偏出來找事，到時候一個普通的對手都打不過，那得多尷尬。起碼能應付得了最基本的衝突吧。”
奧格瑞瑪是部落的中心，是每個獸人的精神之源，但對聯盟的人類來說，和無盡的死亡深淵沒甚麼兩樣。枕風希望做到萬無一失，完美地潛伏進去，打探戰爭訊息的同時，儘可能的干擾部落的行動。現在外貌上沒甚麼問題了，要是進城之後被別人欺負，他可不敢保證能忍住不使用魔法力量。
“可我們都已經練了三天了，無聊死了。”艾露兒聲音降下來一些，一對一的協商談判似乎已經變成了單方面的乞求。
“e，這樣吧，我們先各自訓練一天，之後你要是能打得過我，那就結束練習，正式入城，進城之後也都聽你安排。”
枕風開出的條件讓艾露兒第一時間妥協。其實對她來說，枯燥乏味的練習還可以接受，但作為部落主城，這麼大的城市一定有超級多好玩的東西，最後一句話在天秤中的分量足以讓艾露兒當即接受。
艾露兒走出幾步之後，枕風咧開嘴，露出了“狡詐”的笑容，他已經完全掌握了和精靈談判的小技巧，輕鬆爭取到了最少一天的準備時間。
現在枕風逐漸理解，為甚麼獸人戰士百分之九十九都用的是短斧，又長又細的劍器對這樣龐大笨重的軀體來說，遠沒有戰斧這樣既容易上手又破壞力巨大的武器更討人喜歡。
艾露兒看起來要輕鬆一些，粗大的手掌雖然沒辦法像之前那樣，能精準把控發力點，用最小的力發射出最大力量的箭矢，但最起碼正常的彎弓搭箭，沒甚麼大問題。
一天的時間轉瞬即逝，為了能輕鬆擊敗枕風，這可能是艾露兒第一次這麼認真的訓練。不論是暗夜精靈的遠古法術，還是法師聯盟的奧術魔法，都和部落獸人的能量狀態有很大的區別，在遍地是獸人的奧格瑞瑪中，一旦不小心使出法術力量，就很有可能被當即發現，那樣的話一切偽裝就都宣告失敗。
雖然不能使用法術，但生靈之息還是能大大強化艾露兒的手臂力量，沒有魔法賦予的普通箭矢也同樣能爆發出驚人的破壞力。
最開始枕風還一次次試著用這具龐大的軀體掌握長劍的使用，但很快，考慮到部落中使用劍器的戰士少而又少，而對兩人來說，任何細小的差池都會讓他們陷入萬劫不復的死亡。
為了儘可能避免被發現，枕風召喚出一把部落中最常見的短斧，第一次使用第二種武器，而且是在另一幅大不相同的軀體中，他的訓練之路相比之下可謂是困難重重。
好在枕風第一時間決定從大方向上改變自己，短斧放棄了長劍的靈活性和更長的攻擊距離，要求曾經的劍客也隨之作出相應的變化，不再依賴於身法和速度，他嘗試著將生靈之息全部加持到雙手的力量上去。
這種改變對以劍為魂的人類武士來說，無異於一場災難性的重生。還好，還好，他不需要多麼精通，甚至不需要達到普通戰斧者的程度，至聖的生靈之息足以讓他一拳輕鬆打穿大理石牆壁，也足以讓大多數的普通獸人大吃一驚，他要做的僅僅是讓揮舞短斧的動作，不那麼尷尬而已。
之後，他不出所料地憑藉一拳也打不穿的臉皮，又爭取到了一天的練習時間。當艾露兒回過頭來“觀賞”他訓練的時候，女獸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再給他一次機會――給一個還在與身軀戰鬥的笨拙武士，一個機會。
弓箭對女獸人來說已經沒有甚麼問題了，第一天夜晚，她幻出了好像很長時間都沒有使用過的巨劍，意念微動，如月光般無暇的銀色劍身忽然生長出了很多縱橫交錯的斬痕，變成了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這樣看上去才不會顯得與部落粗獷狂野的風格格格不入。
近身武器意味著需要更多的運動和整個身體更強的協調性，艾露兒終於意識到為甚麼枕風一天也還顯得像個沒入門的學徒一樣，在另一幅身軀中使用需要身體各個部位通力合作的武器，看來確實不簡單。
除了長弓和巨劍之外，匕首也是她的一大利器，只是因為前者使用起來更加舒服，才導致天生與月色融為一體的暗夜精靈，漸漸放棄了它。一雙短小的匕首在艾露兒手中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樣，歡快的舞動。
巨劍長劍短斧，小短刀和它們都不一樣。艾露兒很快就找到了新身體和老朋友的一個平衡點，這個舒服的狀態能夠讓她輕鬆地突破速度的限制，成為讓枕風目瞪口呆的獸人刺客，同時也讓枕風瞭解到了暗夜精靈的另一面――月夜中唯一的獵手。
“okok，我們進城吧。”
第三天一大早，枕風叫醒了又完成了一次深度睡眠的艾露兒，天邊現出了一抹熟悉的魚肚白，亮光不僅大大延長了可視距離，同時也為沉睡著的世界帶來又一天的新生。
女獸人慢慢站起身來，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不情願地掙開惺忪的睡眼，一副完全沒睡醒的樣子讓枕風不禁懷疑她是不是還需要一整天的休息時間。
艾露兒點點頭，又把眼睛閉了上去，歪著頭緩緩動身，跟在枕風身後，一步步走下了小山丘。
退而求其次，為了不露出任何破綻，兩人從距離奧格瑞瑪還有不小一段距離的藏身處，以正常走路的速度斜著走到主城外的大路上。
越來越熾熱的陽光讓半睡半醒的女獸人不得不睜開眼睛，全身各處都向大腦傳達著憤憤不滿的情緒，似乎在指責主人現在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意念微動，生靈之息在體內加速流轉，很快便沖刷掉所有的酥麻和疲憊，同時帶來一股純淨清透的微風，讓額頭上顯現出的汗珠加速消失。
“喂，不是說好不隨便用魔法能量的嘛。”周圍忽然出現的法術氣息讓枕風下意識地回過頭，這樣明顯的能量波動可是潛伏者的大忌，要是因為這樣的小事情前功盡棄，他一定會死不瞑目的。
“哦哦對對對，這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享受過清爽的微風之後，艾露兒頓時明白了枕風眼神中傳達出來的資訊，趕緊連連道歉，同時為自己愚不可及的行為暗暗自責。
“相信我，從現在開始我一定不會再濫用魔法了，我保證。”看前面走著的獸人依然不為所動，艾露兒舉起右手，五指向上，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
人族少校的計算十分準確，從藏身處走到此刻剛好進入巡邏隊視線範圍的位置，足足用了小半天的時間，而現在，正是獸人主城人流量最大的時候，跟著身後絡繹不絕的行人，混進城的機率指數倍的增加。
兩個騎著巨型戰狼的獸人騎士從大路的左右兩側呼嘯而過，迅捷的速度激起了無數片飛舞起來的塵土。
“搶著去吃包子啊，真的是。”艾露兒被突如其來的疾行者嚇了一跳，小聲抱怨道。
枕風故意把速度放慢，自然而然地混進到身後數不勝數的獸人大潮中。
“他們應該是回來送信的斥候部隊，看這樣應該是有甚麼重要的訊息，需要儘快向主城中的上級稟報。”
微眯雙眼，看著已經走出好遠的傳令兵，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
“哎哎，你仔細聞聞，是不是有一股獨特的香味？”艾露兒忽然戳了戳魁梧獸人背後的鋼鐵鎧甲，輕輕說道。
“是後面賣西瓜的。”枕風面無表情的說道。
艾露兒趕緊扭過頭，在後面一長串的行人隊伍中，第一時間將視角鎖定到了果香味的源頭――一個滿載著嫩綠色大西瓜的車隊。
女獸人下意識的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馬車上的鮮嫩水果，‘不讓用魔法，我吃個西瓜解解暑總行了吧。’
枕風也隨著停下腳步，後面的獸人平民從兩側越過他們，走向前去。
“這麼熱的夏天，你覺得他們的水果還能像正常狀態那樣新鮮可口嗎？”
同伴的“善意”提醒讓艾露兒不得不抽出空來思考他說的話，頭頂烈日當空，而奧格瑞瑪附近又沒有其他的小鎮，想必他們也是從很遠的地方駕車來主城的。熾熱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每一個人身上，當然還有那滿滿三車的西瓜上。
即使不刻意地去使用生靈之息，這股生命最本源的力量也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身體的狀況，除了剛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的一小會兒，這種溫度對兩人來說其實完全可以接受。
艾露兒看著駕車獸人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腦海中想象著那一車西瓜切開之後會是甚麼樣的情況。
“就算最上面那幾個有些問題，下面的應該還是好的吧。”賣瓜車隊離兩人越來越近，西瓜清爽的香味也陸陸續續地竄進鼻孔裡，艾露兒小聲反駁，同時在心底留下一絲絲美好的念想。
“當然是好的啦，不然怎麼會有這麼濃郁的香味呢？”枕風剛說完，還沒等艾露兒反應過來，就自顧自地向著賣瓜車隊走去。
意識到又被他捉弄之後，艾露兒不自覺的攥緊比平常大一倍的拳頭，不過烈陽下這小小的怒氣，遠比不上一口飽滿多汁的西瓜，她也趕緊興沖沖地跟了上去。
這是枕風第一次與獸人面對面，以同類的身份交談。他努力遏制住心中一次次升起的情緒波動，在腦海中搜尋著男性獸人的聲音，企圖讓即將開口的自己看上去更加“逼真”。
看到兩人走了過來，第一個馬車上的兩個獸人從車上邁下，連帶著後面的兩輛馬車也停了下來。
“兩位是來品嚐水果的嗎？”車伕佝僂著上前問候，聲音中已經全然沒有了獸人的粗狂，反而被低沉的沙啞完全取代。臉上的皺紋和僅剩的面板共同造就了一個和煦的微笑，似乎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它的邀請。
與千年宿敵這樣近距離接觸，枕風還是忍不住的微微顫抖，好在對方似乎並不在意，仍然保持著店家的標誌性微笑。
額頭縱深的皺紋和臉上凝固的傷痕點綴著馬伕曾經的過往，豆大的汗珠似乎都不願去打擾老獸人的微笑，枕風一時間不禁恍惚，這樣的笑容他從未在嗜殺如命的獸人戰士身上看到過，時間在年老的身軀上刻下不可磨滅的印記，時刻提醒著老人，也時刻提醒著其他人。
身後跟著的是一位完全不同的獸人，魁梧的身軀和炯炯有神的眼眸盡顯出年少的張揚，他跟在老人身後一言不發，只是將目光鎖定在兩人身上，似乎在等待著陌生客官和老人接下來的對話。
“天氣炎熱，特地來您這兒收個瓜爽爽口。”枕風客氣相互攀談起來，老獸人的笑容驅散了心頭的陰鬱，也讓他順利進入自己的角色。
“想必二位也是要入城，不妨就坐在我這馬車上，一來省的二位腿腳費力，二來進城之後找到廕庇處，到時候再吃也不遲。”
枕風想都沒想就接受了老人的盛情邀請，馬車上雖然疊著一個金字塔的西瓜堆，不過也完全能提供兩人的容身之處。
老人擺擺手，示意身後的小夥子做到另一駕馬車上去，把前面的空間留給他們兩人。
身後就是新鮮西瓜的海洋，坐在這麼近的距離，清爽的果香味更加肆無忌憚地衝入鼻腔之中，挑逗著炎炎夏日人們焦躁煩悶的神經。
“二位是從哪裡來呀？”車隊重新上路，老人的聲音從前面傳到兩人耳邊。
枕風一時間沒想好怎麼回答，腦海中顯現出那三幅囊括了部落大部分領土的詳細地圖，挑選了一個奧格瑞瑪附近的小鎮子。
“哦，我們住在附近的諾丁鎮，這幾日想著來見識見識主城的風光。”
“兩位一定是剛回到諾丁鎮不久吧。”
“您何出此言啊？”老人帶著肯定語氣的猜測讓枕風頓時緊張起來，看來諾丁鎮很可能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他還完全不知。
“大督軍前不久把這周圍所有城鎮的年輕人都拉去參軍了，你這樣年輕氣盛的小夥子還比較幸運，今天又想著來奧格瑞瑪玩一玩吶。”
老人呵呵一笑，聲音雖然依然十分沙啞，但其中卻似乎多了一些別樣的情緒。
枕風用粗大的手掌拭去額頭的汗珠，吃一塹長一智，他對部落的瞭解也僅僅是在戰場上，其他的風俗傳統幾乎一無所知，入城之後還是要儘量少說話。好在老人背對著他們，看不到獸人慌張的神色。
‘幸運？獸人不應該以上陣殺敵，為部落貢獻力量為榮嗎，逃過徵兵為甚麼說是幸運呢？’枕風敏銳地抓到了老人話裡的關鍵資訊，不過也只是一個詞語而已，可能是隨口一說，就算不是，他也沒辦法從這兩個字上找出更多的含義了。
坐在車上果然舒服多了，沒過多久，車隊就來到了城門下。門口一共有二十多個巡邏戰士，真正走近才知道奧格瑞瑪的城門究竟有多大，如果按照人類的比例來算，這寬闊的大門足以容得下幾十號人並排出入了。
“嘿，小夥子啊。當今這世道雖然不太平，不過奧格瑞瑪可是很奇妙吶，下午帶著斧頭去競技場，晚上在酒館中和店家嘮上一宿，好不快活！”
老人衝著兩人哈哈大笑，將手裡不知何時出現的酒囊一飲而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