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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2022-08-22 作者:綠藥

 宮宴未歇,霍平疆先一步離席。他並未離宮,而是去見了皇帝。他跟著領路的小太監往寢殿走去,還沒見到皇帝的人影,先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皇帝沒歇在床上,他披著一件厚重的棉衣,坐在長案前,鎖眉凝視著攤開在長案上的地圖。

 霍平疆還未行禮,他先招手:“你看這裡。”

 霍平疆走上前去,順著皇帝的手,看向地圖上北衍和西蠻相交的一片荒蕪大漠。霍平疆點頭,道:“是。不管是北衍還是西蠻,在這個地方的軍隊力量都很薄弱。”

 皇帝嘆了口氣,悵然道:“平疆,孤不甘心吶!”

 “殺過去便是。”

 皇帝搖頭,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縱使殿內炭火充足,他還是覺得冷,要時不時喝幾口熱茶,才能祛除體內的寒。

 “不行了,孤這身子骨熬不到那時候了。”他苦笑,“孤也未曾想到沒有戰死在疆場,反倒頹死在這深宮。可惜啊可惜……”

 可惜啊,他想要的大業終究不能親眼所見。

 霍平疆在宮人搬過來的椅子坐下,他習慣性地捻著腕上的麻繩,道:“寒冬過去即是暖春。陛下如今當保重龍體。待得春暖花開時,再與末將一併殺去西蠻。”

 皇帝笑著搖頭,道:“你還是那樣子,孤卻風燭殘年,再拿不動當年的重戟。”

 霍平疆重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皇帝,昔日戰場上的兄弟。那個執重戟領萬軍的曠世奇才,如今兩鬢斑白瘦骨嶙峋舊傷堆積。這世間最唏噓之事,莫過於英雄遲暮。

 一時之間,霍平疆也不知道如何再勸,只好沉默下來。

 明明是寂靜深宮,相對無言的兩個人卻好像回到了當年金戈鐵馬的戰場。

 長久之後,皇帝長長舒了口氣,沉聲道:“平疆。你這名字是孤給的。不會有人比你更懂孤的遺願。”

 遺願?

 霍平疆“嚯”的一聲起身:“陛下!”

 皇帝抬手阻止了霍平疆的話,繼續道:“這些年,北衍逐漸從戰亂中走出來,休養生息。人人稱讚孤光復北衍,卻無人知道孤要的遠遠不止這些!他西蠻讓我們北衍嚐遍了滅國為奴家破人亡的滋味,如今不過是將原本屬於我們北衍的疆土搶回來。這是理所應當的。然而不夠,這不是補償!不讓西蠻嘗過滅國為奴俯首稱臣的滋味,孤意難平!”

 他滄桑的眼中生出一團火,一如多年前執戟斬宵小。

 “平疆啊……孤如今才明白古人為何求長生。壯志未酬,抱憾化土,死有不甘!”

 霍平疆握拳:“陛下再給末將幾年時間!”

 皇帝搖頭,他挺直的脊背軟下去,略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他臉上嚴肅的表情也緩了些,溫聲道:“今日召你過來,是有要事相托。”

 “末將待令。”

 皇帝眯起眼睛,望著長案上的燭火,滄桑老態的眼中浸著看透一切的城府。他說:“不要浪費時間在京中權勢相鬥勢力相爭的小事上,若被權勢所誘終喪雄志。這龍椅由誰來坐,既重要亦不重要。若他日孤走後,坐在龍椅上的天子阻礙北衍的前行……”皇帝盯著霍平疆,目光灼灼,“取而代之。”

 殿內的宮人垂著頭,努力剋制著激動。

 燈芯忽然炸裂了一聲,清脆的、細微的。

 霍平疆行軍禮,並不推辭,語氣鄭重:“末將領命!”

 霍平疆退下去之後,宮人腳步匆匆邁進殿內,向皇帝稟告宮宴上發生的每一件事。臨了,又稟:“……二王爺今日曾單獨見過皇后娘娘。”

 皇帝聽著宮人的稟告,不耐煩地皺眉:“就沒有甚麼旁的重要?竟是些亂七八糟的破事!”

 宮人噤聲。

 皇帝覺得疲了,撐著起身,一旁的小宮女趕忙過來扶著他,一步步往內殿去。他今日下床的時間不少,是該歇著了。每走一步,皇帝都能感覺到當年的舊傷在撕咬著他。

 這世上終究沒有長生不老藥,他知道自己這條命,馬上就要到了盡頭。至於那些未完成的志向終究只能靜待後人。

 宮宴雖要很晚才結束,可是衛瞻等到大婚之事敲定下來後,瞧著霍瀾音幾次揉眼睛有些困,便帶著她先回去了。

 剛回東宮,看見山河守在門口候著,霍瀾音一下子彎著眼睛笑起來,特別開心地跑過去找山河。

 跟在後面的鶯時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

 當初山河、流春幾個來霍瀾音身邊伺候的時候,鶯時覺得她們哪兒哪兒都好,自己哪兒哪兒都上不得檯面,著實自卑了一陣。那時她就想著一定要跟著這幾個宮裡來的宮女好好學,不能給姑娘丟臉,不能因為蠢笨被趕離主子身邊。她甚至覺得只要自己安分聽話,霍瀾音就不會甩開她。

 可是自從霍瀾音病了,鶯時明顯感覺得到霍瀾音更喜歡親近山河、流春幾個人。

 霍瀾音回了屋,幾個宮女立刻拿來她平時喜歡的小玩意兒。本來就在外面悶了半天的她,立刻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鶯時聽著霍瀾音的笑聲,失落地悄悄走了出去。反正現在霍瀾音身邊並不缺人伺候,甚至很多時候,她想去伺候霍瀾音都排不上號。更何況霍瀾音現在不喜歡她……

 鶯時沮喪地低著頭,尋了一條稍微偏僻的小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耳畔時不時響起煙花的聲音,亦或是小宮女和小太監路過時的歡笑聲。今日是個團圓的歡笑日。

 可是她早就沒有家人了,也沒有甚麼可團圓的。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看見前方湖邊的陰影裡蹲了一道身影。上了凍,宮中各處湖泊大多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除了幾處人工鑿開的湖面,這些結了冰的湖人跡罕至,極少有人過來。

 鶯時歪著頭,好奇地往前走,打量著蹲在角落裡的瘦小身影,問:“你躲在這裡做甚麼?”

 那人嚇了一跳,一下子站起來,或者說一下子彈了起來。

 “我不是故意嚇你的……”鶯時向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不好意思,我是吵到你了嗎?”

 見那人一聲不吭又轉過身蹲了下去,望著結了冰的湖面發呆。鶯時想了想,在他身邊蹲下來,善意地詢問:“小太監,你是在想家人嗎?”

 “小太……”衛了頗為無語地瞥了一眼這個蠢笨的宮女。他趾高氣揚地問:“你哪個宮的?”

 “我在東宮做事。”

 “東宮?”衛了嗤笑了一聲,“你這麼蠢也能留在東宮當差?莫不是撒謊吧,我怎瞧你眼生得很。”

 鶯時皺眉,急道:“我可沒說謊!我就是在東宮做事的。唔……不過來了沒多久就是了。”

 “哦,新來的啊。”衛了說。

 鶯時托腮,詢問:“你呢?你是在哪兒當差的?”

 衛了隨口搪塞:“看管這湖的!”

 “咦?”鶯時很驚訝,“宮裡的每一處湖都有專人看管的?我竟然不知道……”

 “你個新來的怎麼知道!”

 “哦……”鶯時低著頭,“我的確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衛了乜著這個傻傻的小宮女,冷不丁地被鶯時抓住了手腕。

 “你幹嘛?”

 鶯時笑著說:“小太監,除夕守歲家家團圓。我是一個人,你也是一個人。不如我們作伴,你多給我講講宮裡的規矩呀!”

 衛了挑眉:“你想知道嗎?”

 鶯時想了想,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甚麼,又好像想知道好多好多事情……我想成為了不起的大嬤嬤,甚麼都知道!不會出錯,能幫主子!”

 衛了無語地再次嗤笑了一聲,他起身,不耐煩地說:“就這點志向?你自己琢磨吧。”

 “哎,小太監。你等等!”

 鶯時追上衛了,攔在他面前。

 衛了耐心用盡,開始擺臭臉。要不是因為他隻身亂走不想暴露身份,真想治她一個不敬的罪。

 鶯時低著頭,從斜跨的腰包裡取出一袋酥餅。她拉起衛了的手腕,將酥餅塞進他手裡,在他拒絕前,彎著眼睛甜甜地笑:“你待在這裡很久沒有吃東西吧?這是過年的酥餅,吃了它新的一年才會安康順遂順順利利哦!”

 衛了想要罵人的話嚥了回去。他掂了掂手裡的酥餅,有些沉甸甸的。他斜著眼鏡瞥了鶯時一眼,改了主意,不走了。他轉身折回去,在湖邊坐下來,開啟酥餅來吃。一邊吃一邊問:“你想知道甚麼儘管問,這宮裡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好呀!”鶯時小跑著跟過來,在他面前盤腿坐下,碎碎問了好些問題。

 縱使衛了做了些心裡準備,也沒想到她盡是問些白痴問題,黑著臉一一解答。

 半個多時辰之後,衛了起身,說:“我得回去了。”

 “對了,我叫鶯時。在未來太子妃身邊做事的鶯時。你呢?”

 衛了頓時瞭然――怪不得東宮裡有這麼笨的宮女。

 “敏。”衛了丟下這麼一個字,轉身就走。

 “閔?小閔子?”鶯時小聲唸叨了一遍。她抬起頭才發現“小閔子”已經走遠了。

 她回頭望了一眼結冰的湖面,嘟囔:“不是要盡職照看這湖嗎……翫忽職守小心被主子訓話……”

 先前的一個月,為了過年,宮中各種忙碌。原以為過了年能稍微歇一歇,如今卻要為了衛瞻和霍瀾音的大婚而忙得腳不沾地。

 皇后有旨,一切遵照宗制,不能有絲毫的疏忽。

 所有竊竊私語暗中談論這婚事的荒唐者,皆被皇后重罰。

 皇后果真按照衛瞻的要求,準備給霍瀾音隆重的婚典,祖上旁的太子妃有的,霍瀾音全都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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