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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2022-08-21 作者:綠藥

 雨逐漸大了,一柄傘遮不住傾斜的雨簾,雨水將霍瀾音長衫的前擺打溼,溼漉漉地貼在她的腿上。

 衛瞻將蓑衣裹在霍瀾音的身上,嚴嚴實實。

 霍瀾音有些驚訝地去看他。他低著頭不緊不慢地整理著她身上的蓑衣。他沒有撐傘,大雨灌下來,將他一襲白衣打溼淋透。霍瀾音將舉著的傘挪到他頭頂。

 將蓑衣給霍瀾音穿好,衛瞻也沒看霍瀾音,轉身往回走。大雨一點也沒擾亂他的步子,倒是有幾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霍瀾音眼前的雨幕好像變成了曾經那三個月裡綿綿無盡頭的大雪。衛瞻雨幕中修長的背影和他昔日面帶帷帽一身玄衣的身影逐漸重合。雖然已經知道他就是衛瞻,可是到了這一刻,霍瀾音心裡才真實地將兩個身影合二為一。

 “他……”王景行張了張嘴,想問,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霍瀾音轉過頭來。

 王景行終於還是問出來:“他是何人?他可欺負你?他……”

 “表哥。”霍瀾音打斷他的話,“再問下去,恐是越矩了。”

 王景行對上霍瀾音的目光,微微一怔,倉皇向後退了一步。

 眼前浮現小時候的一幕。那一日周瀾音隨周自儀來王家做客,她穿了一身鵝黃的襦裝,嬌嬌嫩嫩的,像暖融融的晨曦光芒,既溫暖又耀目。他忍不住說:“表妹今日很好看。”

 那時候的她乖巧地望著他,臉上掛著笑輕輕點頭道謝。可是她的笑容不及眼底,帶著疏離。

 身旁的嫡兄在她離開後,玩笑似地隨口說:“二弟,她和你不太可能。莫要將心思放在不該放的地方。”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時隔多年,王景行一直忘不了當時的窘迫和狼狽。

 王景行長舒了一口氣,道:“是我不該這麼問。表妹莫要責怪……”

 “回去吧,可別淋病了。”霍瀾音微微屈膝頷首,轉身往回走。

 王景行的手慢慢放下來,只握住一捧冰涼的雨水。

 霍瀾音走了,沒有回頭。

 屋子裡圍坐在桌旁的大家都擔憂地望著她。她掃了一圈,衛瞻已不在這裡。

 鶯時趕忙跑過來,用帕子擦霍瀾音頭臉上的雨水。霍瀾音脫下蓑衣遞給鶯時,朝寢屋走去。

 她走進寢屋,看見衛瞻直挺挺站在衣櫥前。他脫光了衣服,脫下來的溼衣服和擦過身的棉帕隨意扔在地上。

 霍瀾音嚇了一跳:“你……”

 衛瞻面無表情地在衣櫥裡翻找,煩躁說:“換乾淨衣服啊。蠢。”

 霍瀾音抿抿唇,朝衛瞻走過去。她在衣櫥面前蹲下來,在衣櫥裡最下面的抽屜裡翻找出一套玄色的衣服遞給衛瞻,說:“這套衣服的尺寸大一些。”

 衛瞻瞥了一眼,閒閒翻看著,問:“哪個野男人的衣服?”

 “我剛扮男裝的時候去成衣店買來的,店裡沒有合適的尺寸,才買了這套。”

 “你穿過的?”

 “只穿過一次。”

 衛瞻把衣服接過來。

 他瞥了一眼霍瀾音滴水的衣襬,一邊穿衣,一邊問:“你不換?”

 “我要洗個澡再換。”霍瀾音轉身往外走,還沒走到門口,就打了個噴嚏。

 “甚麼狗屁表哥害我泥泥打噴嚏。嘖。”

 霍瀾音腳步頓了頓,其實她很意外,她以為衛瞻剛剛會暴躁地罵王景行。猶豫了片刻,她回頭望向衛瞻,問:“我的好相公,你來豐白城真的只是尋妻?”

 衛瞻岔開腿穿褲子,姿勢實在不算雅觀。看得霍瀾音皺了眉,悄悄別開眼。

 “不是尋,是抓。”

 霍瀾音推門走了出去。她洗過熱水澡後,雷雨已經停了。她推開窗戶,望著天際的彩虹,心中有幾分懶散疲憊。

 她去了小書房,拿起工具來磨玉。

 指腹捻著涼滑的玉料,她煩躁鬱鬱的心情總算平和下來。她小時候大病那一回,漫長的治療讓她吃了好些苦頭,也就是那個時候她喜歡上了雕刻玉石。專注於玉,總能讓她短暫忘卻治療的苦楚。

 “把這個送去給趙老闆。”霍瀾音將裝著玉鐲的盒子遞給小石頭。這是她先前接的單子,今日總算掃尾徹底完工。

 “好咧!”

 小石頭剛出去,迎面遇見衛瞻進屋。

 “跟我出去。”衛瞻握住霍瀾音的手腕,將她拉起來。

 霍瀾音順從地由他拉著。連問他去哪裡都沒有。

 衛瞻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去看她的眼。她很乖,眼神宛如靜潭。或者說死水一片。

 他的小狐狸好像不見了。

 衛瞻心裡一下子覺得不舒服起來。他的臉色沉下去,拉著霍瀾音走出小院。

 霍佑安懶散靠著一匹馬,當衛瞻出來,將馬鞭遞給他。

 衛瞻帶著霍瀾音朝著郊外騎馬飛奔。雨後涼爽的風拂面,捲起霍瀾音身上的香。香漸濃,馬過留香。

 很久之後,衛瞻在郊外的深山野林停下來。

 霍瀾音眯著眼睛看向從斑駁枝葉間投下來的光影,慢慢攥緊袖口,脊背也僵。

 她努力剋制自己不去想那五天的經歷。

 到了林中,衛瞻將馬速放慢,在林子裡繞來繞去。直到日頭西沉,灑下來的光影也變得昏黃。

 早上因為王景行的到來,霍瀾音就沒吃早飯。衛瞻將要中午拉她出門,如今又到了傍晚。這麼久沒吃東西,她餓了。

 “我們這是要做甚麼?”霍瀾音問。

 “抓只狼玩玩。”衛瞻隨口說。

 霍瀾音愣了一下,心裡有了個猜測。她默默轉過頭去,沉默不說話。

 月亮爬出來,繁星眨眼睛。林中野狼終於出動。

 霍瀾音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不去聽那些狼嚎。她在心裡拼命安慰自己,衛瞻在這裡,她不必再怕那些野狼。

 可是當她睜開眼睛,看見前方灌木間的綠眼,還是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側過臉,將臉埋在衛瞻的胸口。身子先是僵,而後慢慢發顫。

 “你的弩呢?”衛瞻問。

 弩?

 碎了,砸狼頭時砸碎的。

 衛瞻將懸掛在馬側的弩交到霍瀾音的手中,他在她身後抱著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上,說:“我在這裡,只要你拿起弩射中它,接下來的事情我來做。”

 僵持。

 霍瀾音終於重新睜開眼睛,握住衛瞻遞過來的弩。那匹躲在灌木中的狼已經走了出來,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幾乎快到馬前。

 霍瀾音射箭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原本想要瞄準狼的眼睛,可箭只擦破了狼的耳朵。狼被激怒,弓起脊背,時刻準備進攻的姿勢。

 “歪了,重新來。”

 霍瀾音卻扔了弩,生氣地說:“你說射中就可以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

 “行行行。”衛瞻摸了摸霍瀾音的頭,翻身下馬,拿起掛在馬鞍旁的繩子朝那匹狼走去。

 霍瀾音原以為衛瞻會輕易弄死那匹狼,可他甚麼都武器都沒帶,只是踢踹。他不傷它,只是揍它。凶神惡煞的狼在衛瞻面前像被戲弄的猴子。

 衛瞻就這樣戲弄這狼近半個時辰,直到這狼體力耗盡,大口喘著氣。它嚎叫了一聲,想要逃竄。衛瞻用早準備好的繩子套在它的脖子上,將它像狗一樣拴了起來。狼翻滾掙扎,撕咬打滾。然而又過去近半個時辰,它徹底沒了力氣。

 霍瀾音坐在馬上默默看著,心裡的慌張逐漸消退。

 衛瞻將狼拴在馬後。他上了馬,握著馬韁繼續在深林中繞圈圈。後來又遇到了兩匹狼,他都用相同的方式將它們揍到筋疲力盡後,像狗一樣拴在馬後。

 下半夜了。

 衛瞻問:“肚子餓?”

 霍瀾音回過頭望著馬後拴著的三匹狼,擰了眉。

 衛瞻尋一地勢平整處,點起木柴,將一匹狼架在火堆上烤。另外兩匹暫時拴在樹上。

 霍瀾音抱膝坐在火堆旁,緊緊抿著唇,臉色有些難看。

 衛瞻遞給她一塊烤好的狼肉。

 “我不吃。”她認真說。

 “不吃就不吃,不勉強你。”衛瞻自己慢悠悠地吃著狼肉,“不過我們要在山裡待上十天半個月的,你若餓了自己撿草葉子吃。”

 霍瀾音偏過頭,安靜地看著衛瞻優雅吃狼肉。

 她不是不明白衛瞻的用意。

 衛瞻和王景行的區別在於,王景行會撤走所有葷菜讓廚子給霍瀾音精心準備素食,而衛瞻會逼著她除掉心魔。

 霍瀾音偏著臉枕在膝上,疲憊地輕嘆了一聲,道:“殿下。”

 “呦?”衛瞻挑起眼皮看她,“不裝了?我可還沒演夠。”

 霍瀾音忽略掉他語氣裡的戲謔,輕聲說:“我見不得肉,不是因為狼。”

 “因為搬動那具女屍?”

 “我吃過人肉,腐爛的生的人肉。”

 衛瞻的手僵了一下。

 “我要等你走了才敢離開那裡。何況受了傷,走不動。那時大雪皚皚,連草葉子都沒有……”

 衛瞻去看霍瀾音的眼睛,她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委屈掉眼淚,她的唇角甚至噙著絲淺笑。

 那年馬車裡,受了那麼大委屈的她,也不過用帕子掩了面。

 她始終比他想的堅強,更不愛哭,曾經偎在他懷裡的眼淚不過是小狐狸的狡猾做戲。

 衛瞻壓下心裡的心疼,嗤笑了一聲:“自作聰明。”

 狼肉入口,很是難以下嚥。衛瞻偏過頭,將口中的狼肉吐了出去。他不懂這隻小狐狸為何拼了命也要逃,不懂他究竟哪裡苛待了她。

 他狠心說:“不過是你自作自受。腿上留下的疤就是教訓。”

 霍瀾音抓起一捧泥土,朝衛瞻扔了過去。

 沙泥紛紛揚揚,扔到他手中的狼肉,也扔了他一頭一臉。

 “我又欠了你甚麼?”霍瀾音生氣地又抓起一捧泥沙朝他扔去,“我就該狠心不管發作昏迷的你!讓那些狼吃了你我就不會留疤,更不會再被你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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