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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無賴

2022-09-30 作者:春風榴火

 午後靜謐的校園,溫煦高爽的秋日陽光漫灑著,暖洋洋的、彷彿世間萬物都陷入了昏昏的午睡裡,除了操場上幾個風雨無阻的籃球少年,還在揮汗如雨地恣意奔跑著

 遲鷹和蘇渺並排走在球場邊的銀杏林蔭路上。

 風一吹,銀杏葉鋪天蓋地颯颯而下,將這萬里高秋吹散在了無邊金黃的世界裡。

 他眸光隱動著,時不時掃她一眼。

 太陽透過樹影瀉下的光斑落在她身上,她擁有C城女孩常有的白膩膚色,大概也是因為這裡的紫外線格外溫和的緣故。

 她頸項間那枚嫣紅的痣,對於他來說就像某種女巫施加的詛咒,但凡視線停留超過三秒鐘,他心頭便會升起無端的躁意。

 遲鷹移開了視線,喉結輕微地滾了滾。

 蘇渺不知道他心裡的遐思,還有些犯愁,擔憂地問:“你昨天對周秦皓動手,萬一他去教務處告狀,怎麼辦?你的分已經扣了很多了。”

 “那傢伙屁股髒的很。”遲鷹腦子裡想著別的,漫不經心道,“見了教務主任他都是要繞路走的,沒膽子敢去告狀,這次沒勒令退學算他的運氣,敢動我的人。”

 注意到女孩臉色一變,走路動作都僵硬了,他才淡笑著重申,“我的機器人,行吧?”

 “遲鷹,你說話一點也不文雅。”

 “要聽文雅的,去找秦斯陽,跟我談甚麼戀愛。”

 她腳步一頓,瞪眼望向他。

 遲鷹笑著,吊兒郎當地改了口,“跟我談甚麼天。”

 她知道他一貫就這痞裡壞氣的風格,在她面前,真就一點平日裡的高冷和矜持都找不見。

 蘇渺低頭踩著地上的銀杏葉,岔開了話題:“上次扣分的事情,我以為你和秦斯陽鬧矛盾了。”

 “放心,我和他十多年的關係了,沒這麼容易崩。”

 “那就好。”

 “他喜歡你,你知道嗎?”少年忽然認起真來,抬頭定定地望著她,逼得她無處閃躲。

 蘇渺揪著裙子角,有些耳熱:“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那天遲鷹說鏈子是秦斯陽喜歡的顏色,蘇渺就知道了。後來校園開放日,他又上臺幫她伴奏解圍。上課還給她回訊息,在她的腿受傷後還叫車送她回家,她就…更知道了。

 遲鷹不依不饒地追問:“你對他甚麼感覺?”

 “不是一路人。”蘇渺不經思考,脫口而出。

 他不可置否地輕笑了一聲:“那你跟誰是一路人,上次陪你去洪崖洞看江的小混混,叫甚麼…路…”

 “路興北。”

 “對了,路興北,那小子挺帥,也夠野,喜歡那種型別?”

 “我要是喜歡那種型別,我早就和他好了。”蘇渺低垂著眸子,踏過一片捲曲的銀杏葉,“他追我兩年了,幫了我很多。”

 “你桃花還挺多。”遲鷹收斂了笑意,扯過頭頂一片銀杏葉,透過葉子淡黃的脈絡望向她,“所以秦斯陽那種君子型的不喜歡,路興北那種混混型的也不喜歡,你喜歡哪種?”

 她喜歡哪種……

 答案呼之欲出。

 蘇渺抽回目光,視線落在了他的腰間,沒有勇氣與他對視:“遲鷹,你說過不到頂峰,誰都不知道那上面有甚麼,路上的風景不值得留戀。”

 “那是我拒絕女生的託詞之一,這也拿出來說,還拿去發朋友圈,服了。”

 蘇渺想起之前他給她點讚的事,輕笑了一下,眸子裡盈著清瑩的陽光:“居然是之一,那我們副班長還有多少禮貌的託詞?”

 “很多,你想聽嗎?”

 “才不想。”

 “放心,我也不會對你說。”

 她臉頰泛起了微粉,掌心浸了汗,控制著心緒,沉聲道:“遲鷹,我跟你一樣,我的目標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路上的風景…我也是不看的。”

 “行啊,那就頂峰相見。”他自若地說,“老子又不急。”

 “別開玩笑了,我的頂峰和你的哪可能一樣,我們出身不同,起點不同,以後的高度也不同,我永遠不可能抵達你的懸崖。”

 遲鷹沉默良久,嘴角噙起一抹自嘲的笑:“聽出來了,你在拒絕我,用的還是我拒絕別人的託詞。”

 “……”

 不是拒絕,蘇渺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她早就該認清…不應該痴心妄想的事實。

 遲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林蔭路走到盡頭,他停下了腳步,望向她:“創可貼呢?”

 蘇渺心頭一驚。

 “看到你去校醫院買創可貼了。”遲鷹捲起了袖管,露出了手肘背面的那一道挫傷的破口,“不給我貼?”

 蘇渺無言地摸出了創可貼,撕下外殼,小心翼翼地貼在了他的手臂上。

 小麥色面板,不比秦斯陽那種細膩的白皮,天然給人一種粗糙硬朗的感覺,不會很脆弱,即便受傷了也好像不會有多疼。

 她貼得很仔細,很慢,絲毫不像他之前對待她的傷口那樣粗魯,連聲音也變成了某種午後暖洋洋的溫柔:“副班長,你啊,你收斂些吧。”

 遲鷹的心很細,他感受到了。

 正午的陽光散漫在兩人之間,緩慢匯聚成一條裝滿了心事與秘密的河流。

 蘇渺貼好了創可貼,便要離開了。

 遲鷹很強硬地將她拉了回來,猝不及防間,女孩撞進了他硬||梆||梆的胸口。

 少年呼吸熾熱,嗓音低沉有磁性:“除了你,沒人注意到我受傷了。”

 “我只是無意間看到…”

 他果斷打斷了她:“我故意露給你看的,只要你願意看向我,你就會看到,所以,這不是我一廂情願…”

 蘇渺感受到他的用力,宛如鷹爪勾住了獵物,緊緊桎梏著,她掙脫了一下,面紅耳赤,倆人呼吸交織著,“蘇渺,有個成語叫形影不離,想不想和我試試。”

 蘇渺額間冒了一層薄汗,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鋒利臉龐,固執地說:“遲鷹,你可以任意選擇你看上的,因為你有你的驕傲,從不懷疑自己,但我不是,我永遠都只能仰望你…”

 “這算甚麼問題。”他輕輕抬起下頜,將手裡那片銀杏葉別在了她的胸口校牌上,輕佻的笑意在黑眸裡瀰漫開來,“我放下驕傲,追你就是了。”

 蘇渺的心都要被他一整個鏤空了。

 遠處,段橋拍著籃球走過來,喊了遲鷹一聲。

 蘇渺趁機掙開了他,轉身朝著教學樓匆匆走去。

 段橋走了過來,不解地問:“你和班長大中午不午休,在這兒拉拉扯扯聊啥呢?”

 遲鷹摩挲著指尖那一絲細膩的感覺,意猶未盡道:“終身大事。”

 “啥玩意兒?”

 遲鷹撿起了地上的籃球,回身一個跳投,漫不經心道:“第一次被人拒絕,居然是因為老子太優秀了。”

 ……

 中午時分,秦思沅在遲鷹的抽屜裡放了一盒創可貼,糾結了一會兒,又趕緊抽出來,貼上了一張署名的便利貼,還畫了個可愛的笑臉。

 剛放進去,回頭便和蘇渺撞了個正著。

 “你看啥看!”她立馬做出了兇巴巴的模樣。

 蘇渺沒說甚麼,坐回到靠窗的椅子上,抽出數學教輔書。

 秦思沅溜達著,來到了蘇渺的座位邊,雙手一撐,坐在她同桌的桌子上。

 蘇渺握筆的手微微一頓,嗅到了女孩身體散發出來的某種甜膩的果香味,但她沒有抬頭,仍就演算著數學應用題。

 這時,秦思沅伸手撩了撩她耳鬢邊的髮絲,蘇渺敏感地偏頭躲過,她一把揪住了她的頭髮:“上次說的話當耳邊風,喊你不要勾引他了!”

 “秦思沅,鬆手。”

 “言而無信!”

 “言而無信的人是誰?”蘇渺被她揪扯這頭髮,頭皮生疼,卻還是不卑不亢道,“上次校園開放日,是你先背信棄義,害我們班險些在聯歡會上丟臉。”

 那件事,秦思沅的確無話可說,被蘇渺這樣一嗆,越發惱羞成怒:“你是不是非要和我為敵?你不怕我弄死你?”

 蘇渺反握住了她的手腕,生生將她扯開了,輕輕一推,秦思沅踉蹌著從桌上跌下來。

 “秦思沅,你就這點本事嗎?”

 看著女孩平靜如水的眸子,沒有顫慄,沒有卑微,沒有畏懼,秦思沅心頭怒火越發上來了,又要上前推搡蘇渺。

 蘇渺擋開她的手,然後反握住了她的衣領:“你知道真正的校園暴力是甚麼樣子,你知道怎樣凌//辱、怎樣折磨才能夠讓一個人真正妥協?不僅僅是身體的痛苦,還有心靈的崩潰。”

 秦思沅被她問矇住了,看著她那雙平靜無害的眸子,卻宛如無限的黑洞一般,將人深深地吸入,無力擺脫。

 良久,蘇渺笑了:“對啊,你怎麼會知道。”

 她甩開了她的衣領,重新坐回了位子上。

 儘管她的頭髮已經凌亂不堪了,但眼神卻是那樣不屈,難以摧折。

 “秦思沅,別再折騰了,你這點小兒科,不可能威脅到我。”

 “你從來沒見過真正的地獄。”

 *

 那天之後,果不其然,秦思沅消停了很多。

 蘇渺的一番話,讓她徹底意識到,她沒辦法打敗她。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經歷過甚麼,但秦思沅隱隱明白,那不是她這樣一個備受保護和疼愛的女孩所能想象的。

 一週後,C市的市籃球聯賽拉開了帷幕。

 明德班經過幾次校內鏖戰,順利拿到了參加市級比賽的資格,代表嘉淇私高應戰其他學校。

 周清華特別重視這一類為班集體爭取榮譽的比賽,這不僅僅是集體榮譽,更重要的是能為她評估優秀班主任增加籌碼。

 明德班的學習成績平均分,因為遲鷹一騎絕塵的超高分數,已經領先其他班級了。

 在體育方面,遲鷹和秦斯陽倆人強強聯手,無論是籃球技術、還是倆人絕佳的默契配合,都足以讓整個班隊在賽場上所向披靡了。

 這倆人簡直成了周清華的心頭肉,所以不難想象,在很多方面,周清華都會下意識地“保護”他們。

 譬如之前的刺青事件,又譬如後面的同學們口耳相傳的打架事件...

 絕大多數時候,她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實力的人,是真的會在某些方面擁有更多特權,這就是社會的執行潛規則。

 為了不耽誤學校的行課安排,籃球聯賽在週末下午市體育館舉辦。

 週五活動課,班委舉辦了一次短會,需要選幾個同學隨隊做一些後勤的工作。

 秦思沅第一個舉手――

 “我是文娛部的,啦啦操都是我來組織呢,我肯定是要跟隊的。”說罷,她望了秦斯陽一眼,“而且我還要給我哥加油呢!是吧,哥。”

 秦斯陽指尖玩著球,漫不經心道:“想來就來吧。”

 “嘿嘿,謝謝哥!”

 楊依依連忙也說:“那我也要來啊!思沅,你帶我一起吧!我也想去給我們班隊加油!”

 “你肯定跟我一起呀。”

 “太好了。”

 秦斯陽抬頭望向坐在最後的正在奮筆疾書寫作業、壓根沒加入班會討論的蘇渺:“班長肯定也要一起,跑跑後勤。”

 蘇渺聽到自己的名字被cue,茫然地抬起頭,說道:“我就不去了吧,蠻多同學都一起去加油,不缺做後勤的人。”

 “對啊哥,你別叫她了,叫她做啥子,她又不會跳舞,做事情也慢吞吞的,去了只會礙手礙腳。”

 秦思沅話都還沒說完,秦斯陽凜冽的眼神掃了掃她,讓她少過河拆橋。

 兄妹倆的默契也是很滿值了,秦思沅立刻改了態度,嘴角勾起了敷衍又虛假的笑意:“哎呀,蘇渺,你也來吧,你是班長,我們哪能少得了你啊。”

 “如果有甚麼事就找副班長,實在不行,許謐也會跟著去,找她就行了。”

 這份全班女生都想湊的熱鬧,蘇渺實在不想去湊。

 也沒有這個必要。

 秦思沅翻了個白眼,立馬不勸了,冷嘲熱諷道:“看嘛哥,人家才不給你這個面子嘞。”

 整個班會,遲鷹一直沒有說話,倚靠著窗,單手拎了筆,在草稿紙上有一筆沒一筆地畫著珠峰的地形圖。

 班會散去了,只剩蘇渺一個人在教室後面的黑板邊,她踮著腳,艱難地寫著下週的值日生安排表。

 遲鷹拎了白色粉筆來到她身前,幫她填寫了格子裡的同學名字。

 粉筆摩擦著黑板,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響。

 蘇渺明顯感覺到他若有似無地貼著她的後背,熱得發燙。

 她似乎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聲,平穩、沉靜。熾熱的呼吸也近在咫尺,輕拂著她後頸的面板。

 微癢。

 蘇渺情不自禁地抬起頭,看著他頎長骨感的手指捏著粉筆,寫下一個個名字。

 他的字型和她全然不同,一個小巧的簪花小楷,可愛又規整。另一個則是遒勁有力的行楷,龍飛鳳舞,飄逸中又不失剛健。

 她忍不住問道:“遲鷹,為甚麼你總看地理相關的書。”

 “山川、地形,河流…它們很少變化,我喜歡恆定不變的東西。”

 “才不是呢,海洋經過億萬年也會枯竭,所以才有滄海桑田這個成語。”

 “你也說了,要經過億萬年的時光。”遲鷹貼近了她,“我喜歡山海,與我而言,他們無限趨近於永恆。”

 “其實我也…”

 蘇渺立刻頓住話語,拍了拍手裡的粉灰,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拜拜。”

 “小班長,看到你自習課奮筆疾書,作業都寫好了?”

 “作文寫了三分之二。”

 “給我看看。”

 “這有甚麼看的呀。”

 “題目有點飄,毫無頭緒,給我參考參考。”

 蘇渺嘴角綻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優等生竟然也會有毫無頭緒的時候?”

 遲鷹單手揣兜,理直氣壯地說:“優等生就不能偏科?”

 蘇渺從包裡摸出了作文字,遞到了他手裡:“只是打了個草稿,你看吧。”

 遲鷹接了作文字,沒看,直接揣進了他的ito書包裡,拎了包勾在左肩上,轉身走出教室――

 “謝了。”

 “哎!哎!”蘇渺連忙追上去,在教學樓前叫住了他,“這是草稿,我還沒寫完,你怎麼把本子拿走了。”

 遲鷹微微偏頭,嘴角綻開笑意――

 “週六來體育館拿。”

 “遲鷹!”

 “記得給我帶水。”

 蘇渺急了,追了上去:“你還是不是副班長啦?哪有這麼無賴的。”

 “秦斯陽夠君子,不是被你一口回拒了?”

 “……”

 “如果你害我交不了作業,我就告訴老師,說作業被遲鷹拿走了,讓你捱罵扣分!”

 “我賭你不會說。”

 “為甚麼?”

 他側臉氳在夕陽裡,睫毛像是在發光,無聲而淺淡的笑意在他眸底漾開:“你捨得讓我捱罵?”

 她不答,他替她回答,“捨得才怪。”

 遲鷹揚了揚手,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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