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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毛筆

2022-08-18 作者:春風榴火

 家門前的九十三級階梯,蜿蜒地延伸在坡上,蘇渺每天都要爬一遍,所以她這一雙長腿,又細又筆直。

 住得高有住得高的好處,視野遼闊,不需要購買昂貴的江景房也能眺望整個嘉陵江。

 蘇渺回到家,很珍視地將那盒冰粉放進冰箱裡凍著,等晚上寫作業餓了再吃。

 蘇青瑤懶洋洋地躺在床上,面色睏倦,緩緩支撐身子坐起來,慵懶地打了個呵欠。

 她經常和別人倒班,上夜班,白天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家裡睡覺。

 晝伏夜出,再加上在浴足館工作,小巷裡左鄰右舍閒言碎語不斷,盡是些難以入耳的骯髒詞彙。

 但蘇渺知道,媽媽清清白白,靠自己雙手勞動掙錢。

 “媽,給你帶了面。”她將打包好的小面擱在餐桌上,拎了書包回房間練書法。

 蘇青瑤踏著懶散的步子來到桌邊,隨手拎開了小面打包盒,抱怨道:“你又給我打包清湯麵,清湯寡水的,哪個吃嘛!”

 蘇渺擔憂地回頭:“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臉有點浮腫,可能上火了,最好別吃辣。”

 “囉哩囉嗦的。”

 蘇青瑤已經去廚房拎了辣椒盒,將油辣子一勺一勺加入了麵湯裡,“媽告訴你,女人最忌諱囉嗦,以後看哪個男人願意娶你當婆娘。真要嫁不出去,只有便宜路興北那個小雜皮了。”

 蘇渺撇撇嘴,又道:“你少放點。”

 “哎呀,快去寫作業,煩死了。”

 蘇青瑤坐下來,挑起麵條正要吃,忽然乾嘔了一下,衝進洗手間,扶在洗漱臺上一陣陣地胃部痙攣。

 “媽,怎麼了?”蘇渺趕緊上前,輕撫著她的背,幫她順氣,“是不是面有問題?我去找老闆!”

 蘇青瑤一把拉住了蘇渺,漱了口:“沒事,胃不舒服,可能是最近熱傷風,感冒了。”

 “讓你睡覺的時候不要抵著電扇吹,感冒了吧!”

 “行了,快去寫作業。”蘇青瑤推著蘇渺進了房間。

 女孩擔憂地看著她:“真沒事啊?”

 “說沒事就沒事嘛!”

 “你…你吃點藥!”

 “你是不是我生的啊,怎麼這麼囉嗦!”

 蘇渺滿心擔憂地回了房間。

 蘇青瑤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愣神發呆。

 想到自己快兩個多月沒來的例假,她的手緊緊攥了拳頭,低低喃了聲:“他媽的。”

 ……

 蘇渺練字到深夜,已經蠻久沒寫了,一時間也不太能找得回手感,行書也不是很適應。

 她準備再多練練,熟能生巧。

 因為語文小組作業的緣故,這幾天同學們的位置基本沒怎麼變動,蘇渺仍舊和秦斯陽坐在一起。

 絕大多數時間,他都做著自己的事情,不怎麼和蘇渺講話。

 那天早上,他瞥見了蘇渺擱在桌上的毛筆,多看了一眼,提醒道:“筆已經分叉了。”

 “我知道。”蘇渺將毛筆裝回書包,“但這隻用慣了。”

 “勸你還是換一隻。”秦斯陽看著講臺上的語文老師李涓,“她是處女座,吹毛求疵。”

 “……”

 蘇渺知道,秦斯陽是不想被她拖後腿,畢竟他是年級優等生。

 雖然和遲鷹是好哥們,但一定程度上,倆人也有競爭的關係。

 “我放學就去文具店選一隻新的毛筆。”

 “200以下選不出好毛筆,建議你去閒雲堂看看。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力臻完美。”

 她咬牙:“知道了。”

 忽然間,語文老師放下了講解課文的教材書,警告地望向了蘇渺和秦斯陽——

 “蘇渺,秦斯陽,你們聊完了沒有?”

 蘇渺臉頰瞬間脹紅,低低道:“對不起。”

 秦斯陽也有些猝不及防,這還是第一次被老師當眾點名批評。

 聽到老師點名,全班同學都轉頭,意味深長地望向了後排座的兩個人。

 絕了,優等生秦斯陽…居然會上課講話!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

 秦思沅知道自家兄長的個性,他是班長,比任何人都遵守班級的規則和秩序,怎麼可能…

 她皺著眉,眸光疑惑。

 全班都回頭望他們,除了遲鷹。

 他指尖漠不關心地轉著筆,以背影相對。

 脊背挺闊,宛如孤絕的懸壁。

 *

 放學後,秦思沅追上了推著腳踏車出校門的秦斯陽:“哥,語文課你和她聊甚麼呢!”

 “作業的事。”

 秦思沅蹙著眉,擔憂地問:“你不會看她漂亮,喜歡上她吧!”

 “可能嗎?”秦斯陽神情冷淡。

 “是啊!你別忘了,她是怎麼進來嘉淇的!是她媽勾引了咱爸。”秦思沅咬牙切齒,憤恨道,“我要把她趕走,你必須幫我!”

 秦斯陽將手臂搭在了妹妹肩上,漆黑的眸子裡透著幾分冷意:“不用你動手,她在這裡呆不了多久,自己就會走。”

 就她這條件,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嘉淇私高堅持太久。

 秦思沅聽哥哥這樣說,頓時放下心來,愉快挽住了兄長的手臂:“去吃sweet吃甜品呀。”

 “嗯,上車。”

 秦思沅坐上了秦斯陽的腳踏車後座。

 恰是這時候,遲鷹和段喬倆人也騎著山地車從校門出來,正要衝下校門外的陡坡。

 秦斯陽叫住了他:“遲鷹,我帶我妹去吃甜品,一起嗎?”

 “沒空。”

 少年嗓音平靜,眼神淡漠地平視著正前方,頎長的腿輕輕一蹬,山地車衝下了坡地,帶起一陣清爽的夏風。

 秦思沅擔憂地問:“哥,你和遲鷹是不是鬧矛盾了?”

 “沒有,他脾氣就這樣。”

 秦斯陽也踩著腳踏車,按著剎車,緩緩下了坡。

 秦思沅嘆了口氣:“這人...真的太難追了。”

 “他對你不是挺禮貌,昨天你約他拍素材,也沒拒絕。”

 “雖然但是...關鍵…他對誰都很禮貌哎!”

 秦思沅已經感覺到了,這男人外表謙和有禮,但內心卻如覆著層層厚繭,誰都不能靠近。

 他禮貌而疏離,與每個人都保持著如水的君子之交。

 在他眼裡,所有同學一視同仁,沒有任何一個是特殊的,包括那樣喜歡他的秦思沅。

 這才是最讓她意難平的。

 沒有人能真的走進他心裡。

 秦思沅眼睛泛酸了,靠著他的背:“可是哥哥,我真的好喜歡他哦,怎麼辦,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每天都想見到他,每天都想和他講話,就連看到他擱在桌上的筆,我都會心跳加速。”

 秦斯陽冷靜地說:“別太表露了,男人不喜歡白送的。這一點,她就比你強。”

 秦思沅知道他說的“她”是誰,不屑地輕哼了一聲:“她算老幾,也敢和我比。”

 秦斯陽抿了抿唇,淡淡道:“蘇渺可能有點自卑,但也不至於像你說的這樣,她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硬氣。遲鷹第一天就選她當同桌了,對她印象應該不錯。”

 “笑死了!”秦思沅冷道,“你在開國際玩笑吧,就蘇渺這條件,我要是她,就離得遲鷹遠遠的,省得丟人。”

 秦斯陽笑了:“也是。”

 秦思沅摟著兄長的腰,自信地說:“我喜歡他,我就是要讓他知道。只要我堅持下去,哪怕他是冰山也會被我融化的。”

 秦斯陽還想說甚麼,但感受著女孩自信而陽光的情緒,最後也只是溫柔地回了一句:“你說得對。”

 自卑的人才會偽裝。

 秦思沅自幼萬千寵愛於一身,她開朗樂觀,生命中全是陽光,和那些在角落陰影裡踽踽獨行的女孩截然不同。

 他要好好守護她,不讓她受一星半點的傷害。

 *

 閒雲堂在這附近很有名,是專業售賣毛筆宣紙的店鋪,民國時期的老牌子了,店內也收藏了不少書法墨寶。

 蘇渺一進店門,就被懸掛在最顯眼位置、裝裱精美的一副墨寶吸引了。

 這字極有骨氣,筆走龍蛇,筆鋒遒勁又灑脫,一看就是大手一揮、一蹴而就寫成的。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蘇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幾個恣意不羈的大字,讚賞道,“好一個送我上青雲!”

 “小姑娘有眼光啊。”店主見她對這副書法感興趣,笑意吟吟地走過來,“這副是我們店裡的鎮店之寶。”

 “這多少錢啊?”

 “這副字已經預售出去了,不然您再看看別的?”

 “我不買。”蘇渺抱歉地說,“只是感興趣,問一問,不方便說也沒關係。”

 店主倒也客氣,說道:“這副字,預售價少說五位數吧,如果有多位客人挑中競價,還能更高。”

 “寫字…也能這麼賺錢嗎?”

 “寫得好,當然賺錢了。”店主欣賞地看著面前這副字,“練書法的人這麼多,能到這種程度的,萬里挑一吧。別說,這筆墨的作者年紀也不大,將來啊…無可限量。”

 蘇渺點點頭,她也知道,書法這東西,還真是需要日積月累的功力,而且很考驗心境。

 像她,因為家裡的條件,她一心只有高考,都沒有時間練書法了。

 藝術…都是富人的閒情,不是窮人的謀生之路。

 蘇渺也不再多問,來到筆墨區,挑選著毛筆。

 果然如秦斯陽所說,這閒雲堂的毛筆都是品質絕佳的好玩意兒,三百四百的比比皆是,還有上千的。

 最便宜的基礎款羊毫筆,都要一百二。

 秦斯陽對這次語文作業完成的質量要求很高,但蘇渺絕不會買這麼昂貴的毛筆。

 一切都要量力而行。

 還是…去校門口的文具店看看吧,她那支羊毫筆用了一年多呢,也才30塊而已。

 這時,店主恭敬禮貌的聲音傳來:“您來了,這不就巧了,剛剛還有客人看中了您的墨寶,正和我說著呢。”

 蘇渺好奇地踮腳望去,隔著參差的筆排架,她和遲鷹銳利的黑眸撞了個正著。

 是他?

 那副極有風骨的“好風憑藉力”,竟然是他寫的!

 少年側臉輪廓犀利如削,骨相近乎完美,眸子如崖上孤絕的頑石絕壁,黑而亮。

 蘇渺的心跳頓時慢了半拍。

 遲鷹見小姑娘像只土撥鼠似的,一看到他,趕緊將腦袋縮回去。

 還真是重度社恐症患者。

 他溜達到了筆排架邊,和她並肩站立著,挑選著排架上的毛筆。

 蘇渺用餘光也能感受到這男人挺拔的身影,在狹小的空間裡,特別能給人一種極致的壓迫感。

 周遭氣溫在升高,她不由得加快了呼吸的頻率。

 “寫王羲之的字,最好用狼毫。”少年漫不經心地說著,抽出一隻狼毫筆,遞到她手裡,“試試這支。”

 蘇渺一言不發地接過筆,試了試筆尖,比她平時用的羊毫韌度強了很多。

 “我不太用的慣這種,我用的都是羊…”

 話音未落,少年竟然翻過她的手背,掀開了袖子,在她紋身的鷹翅處,輕輕用筆尖軟毛勾勒輪廓。

 !

 他全然未曾察覺女孩緋紅的耳垂,自顧自道:“行楷草,都以飄逸為主,簡潔遒勁,尤其是王羲之的行,飄逸恣意。羊毫太軟,撐不起這份氣度。”

 說罷,他又用羊毫筆在她柔軟白皙的面板上勾勒著,“能感覺到區別?”

 柔軟的筆毛如電流般在她面板表層掠過,酥酥癢癢,漫入肌骨。

 的確,只有細膩的面板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兩者間細微的差異。

 練了這麼多年的羊毫,想要精進,她應該試試更有難度和挑戰性的狼毫筆了。

 只是......

 “謝謝推薦。”

 蘇渺矜持地抽回手,摘下袖子,瞥了眼他手裡狼毫筆的價格,低聲道,“就逛逛而已,我不在這家買。”

 遲鷹不再多說,手裡的毛筆掛回了排架。

 這時候,店主走了過來,將裝著毛筆的絲絨盒遞到了遲鷹面前:“您看看,這是您定製的閒雲堂毛筆,要不要試試墨。”

 “不用,你這裡我放心。”

 “得,有您這份信賴,我肯定給您挑最好的。”

 遲鷹接了絲絨盒,直接放進了黑書包裡。

 “走好嘞,歡迎下次再來。”

 走出了閒雲堂,倆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下坡路。

 他揹著黑書包,校服外套懸在山地車頭,單薄白襯衣下,隱約可見他挺拔的骨型。

 路過垃圾箱,遲鷹按下剎車,從書包裡抽出一隻用舊的毛筆,隨手便要丟進去。

 蘇渺眼尖,趕緊跑過來牽住了他的手腕:“別、別忙扔!”

 他的手背體溫比她高一些,微燙,面板也很緊實,隱約能感覺到皮下骨骼的硬度。

 遲鷹輕佻地看著她:“怎麼,剛剛摸了你,你還要摸回來?”

 “才不是。”蘇渺臉頰泛起盛夏特有的潮紅,趕緊鬆開手,“我只是想問,這筆是不要了嗎?”

 “用了很久,該置換了。”

 “能給我看看?”

 遲鷹遞給了她。

 這隻狼毫筆同樣也是頂級毛筆品牌閒雲堂的定製款,筆桿子雖然看得出有歲月的痕跡,是使用了很多年的,但筆尖仍舊銳利有韌性。

 “還能用,扔了浪費。”

 遲鷹看出了女孩眼底的心動,淡笑道:“你怎麼總愛撿我不要的。”

 蘇渺知道他在影射那天蛋糕的事,臉頰微燙,從書包裡掏出小錢包:“你出個價吧,別太高,都用這麼舊了。”

 遲鷹將書包掛在了腳踏車把上,挑眉道:“說說你的心理價位。”

 蘇渺想了想:“最多…”

 他看到女孩對他比出了三根手指頭,指骨秀氣又小巧。

 “這筆我買成六千,閒雲堂的上乘貨,就算用了很久,你出三百是不是過分了。”

 蘇渺遲疑幾秒,嚥了口唾沫:“我只能出到三十。”

 “……”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這樣太過分了,但這就是她能承受的最高價位了。

 少年嘴角勾了勾:“這筆..我私人用過,多少錢也不會賣。”

 蘇渺心頭一陣失落,卻見他爽快地將毛筆插||進了她的書包側兜:“請我吃飯。”

 蘇渺感受到少年熾熱的呼吸拍在她耳畔,某種深深壓抑的情緒,呼之欲出了。

 “遲鷹,有的是人想請你吃飯。”

 遲鷹附在她耳畔,意味深長道:“那要看…我想跟誰吃。”

 他收斂了嘴角的笑意,騎上了車,一路駛下了緩坡。

 掛在車把手上的校服鼓了風,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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