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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惡劣

2022-08-18 作者:春風榴火

 C城是一座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城市。

 橫亙交疊的高架橋和穿樓而過的輕軌線,有種賽博朋克的未來感。

 可是當神明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這座充滿科技感的未來城市時,卻看到了無數如黑色血管般密佈的九十年代舊樓巷。

 夕陽沉入江面,蘇渺踏上了彎曲的九十三級臺階。

 回頭時,階梯如蜿蜒在坡上的一條蚯蚓,這是她每天放學的必經之路。

 而遠處,是奔流不息的嘉陵江。

 蘇渺站在筒子樓前,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撐著膝蓋看樓角的兩個小男孩彈玻璃球。

 玻璃彈珠滾到她腳下,被她毛糙卻乾淨的白板鞋踩住。

 小男孩手指頭划著自己的臉,童言無忌地大喊著:“我媽說你媽是按摩女,帶男人回家,不要臉,羞羞羞。”

 蘇渺踩著彈珠,輕輕一踢,彈珠滾下了蜿蜒的九十三步梯,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男孩哭著跑回家告狀,沒多久,樓裡傳來女人指桑罵槐、不堪入耳的尖銳嗓音。

 蘇渺背靠著牆壁,耐心等待著。

 直到半個小時後,聽到樓上傳來開門時熟悉的“嘎吱”聲,她才邁步上樓。

 母親蘇青瑤將西裝男人送出了門,溫言軟語對他說著甚麼。

 男人摟著她婀娜曼妙的腰,點頭答應。

 “秦叔叔好,秦叔叔再見。”

 蘇渺頭也沒抬地從倆人身邊經過,語氣平淡如一潭死水。

 不足六十平的小屋裡,蘇渺乾脆利落地收拾了桌上的紅酒杯,倒掉了菸灰缸。

 蘇青瑤送了男人,進屋對蘇渺道:“秦叔叔幫你把轉學手續辦下來了。”

 “轉到哪個學校?”

 “嘉淇私立高中。”

 “謝謝媽。”

 “你少給你秦叔叔擺臭臉,我就謝謝你了。”

 蘇渺淡淡道:“沒有擺臭臉,我的臉就長這樣。”

 “像你這樣一天到晚跟臉上掛了張撲克牌似的,你知道你媽要幫你賠多少不是。”

 “對不起,媽。”

 蘇渺並不討厭秦叔叔,但她就是笑不出來。

 “不曉得你為啥子非要轉學,北溪一中有啥不好嘛,你在重點班啊,又是班上第一名,辦手續的時候,班主任一直在挽留,說你是好苗子。”

 “北溪一中很亂,我想轉到更好的學校。”

 “你心氣還高嘞!小姐的心、丫鬟的命,看看我們住的甚麼破地方,全城最窮的巷巷兒,你還想讀貴族學校。”

 蘇渺拿著紅酒杯去水槽清洗,一言不發。

 蘇青瑤越罵越來勁兒,“你老孃不要臉地給你掙前途,剛剛在外面聽到別人罵我,你悶半天放不出一個響屁來。”

 “對不起,媽媽。”

 蘇青瑤看著她這啞火的模樣就來氣,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啊!

 她走過來洗手,蘇渺連忙將袖子挽下來,遮掩住手臂上的紋身刺青。

 幾分鐘後,媽媽換了衣服去足浴店上班了,蘇渺靠牆坐在飄窗邊,用手機搜尋了嘉淇私立高中。

 首頁跳出來的圖片,直觀地向蘇渺呈現了這所私立高中的優渥的硬體條件――

 這是C城師資力量最強的私立高中,升學率極高,環境特別好。

 大氣恢弘的紅白牆校園大門,歐式風格的建築,寬敞的多媒體教室以及穿著宛如小西裝一般校服的少男少女們。

 感受著招生宣傳海報裡、男孩女孩臉上優雅而美好的笑容,蘇渺心裡開始期待了起來。

 這所私立高中,和混亂無序的北溪一中相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獄。

 過去在北溪一中的每一天,都是蘇渺的地獄。

 當然,嘉淇這樣的私立學校,學費絕對不會便宜。

 媽媽是浴足店的按摩技師,她不可能供養得起她如此高昂的學雜費,學費必然是秦叔叔幫忙繳付的。

 蘇渺靠著飄窗牆,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嘉陵江。

 這狹窄的四方天逼得人透不過氣,她羨慕遠處江鷗掠水而過。

 ……

 次日下午,蘇渺辦完了轉學的手續,接到媽媽發來的微信――

 “去兩路口那家昌昌小麵館,給我打包一盒豌雜麵送過來,下午連著按摩了兩個半小時,手都麻了。”

 蘇渺:“好。”

 她看了看時間,沒有直接公交車坐到站,而是半路下車來到火車站,交了兩塊錢,乘坐皇冠大扶梯上兩路口。

 扶梯通道的副食店裡,她給自己買了個小布丁雪糕。

 這扶梯垂直坡度三十度,長度百來米,是國內最長的扶梯,幾乎看不到首尾盡頭,給人一種魔幻的眩暈感。

 蘇渺喜歡在坐扶梯是舔雪糕,扶梯抵達終點,一根雪糕正好吃完。

 另一條電梯軌道上,時間剛剛好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也在。

 有時候他在她的斜前方,有時候在後方,有時候上下扶梯擦身而過,一週總能遇到兩三次。

 今天,他不是一個人,有穿小西裝校服的女孩追上了他。

 女孩扎著雙馬尾,清新可愛,小西裝配深色百褶裙,黑皮靴上的襪子也有蕾絲花邊兒,是蘇渺從未擁有過的精緻,她不禁多看了她幾眼。

 “嗨!遲鷹!”

 女孩很可愛地拍了拍少年的左肩,然後出現在他右邊,“還記得我嗎?”

 少年黑T黑褲,右肩隨意掛著黑色簡約ito單肩包,戴著pods耳機。

 聞言,他抬起了頭,鬢間短茬,只額前劉海稍長,側臉輪廓鋒利而冷硬,眼窩很深。

 氣質沉穩,像穿過冬日的凜風,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距離感。

 “看你樣子,就知道你不記得我了。”

 女孩走上了幾步階梯,小蛋糕和情書拎在手上,對他大喊道,“你可以拒絕我,但你要知道,我真的喜歡你!永遠喜歡你!”

 她外放的氣質、大膽的表白、飽含著青春熱烈與張揚。

 扶梯上的路人都不禁露出姨母笑,蘇渺更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女孩把蛋糕塞給了遲鷹,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匆匆朝著電梯上方跑去,宛如活潑的小山雀。

 “秦思沅。”少年準確地念出了女孩的名字,“慢點,很危險。”

 秦思沅驟然回頭,露出了受寵若驚之色:“啊啊啊,你記得我?”

 “未來比這扶梯更長、更高,走到頂端,猜猜會看到甚麼。”

 女孩困惑地搖頭:“我…我不知道,有甚麼?”

 “我也不知道,但路上的風景不值得留戀。”

 少年的嗓音,像是夏日裡掠過喉嚨的檸檬蘇打氣泡。

 秦思沅明白,這是婉拒的意思了。

 體面、優雅、讓她感動得想哭。

 這就是遲鷹,明知誰都不能攀上他的翅膀,卻總有人心有不甘,想要一試。

 “那、那我給你買的sweet家的草莓慕斯,你一定要吃哦!排了三個小時隊呢!”

 女孩心滿意足地轉過身,等待著扶梯抵達終點,對他揮手道別,消失在了輕軌站的人流中。

 少年的眼神恢復了零度冰點。

 路過垃圾桶時,那封粉色情書被他隨手扔進了進去,慕斯蛋糕倒沒有直接扔,而是被棄置在了垃圾桶蓋子上。

 如果流浪漢撿走它,大概能美餐一頓。

 待他離開以後,蘇渺三兩步邁過去,盯著垃圾蓋上的蛋糕盒看了幾秒。

 慕斯蛋糕用蕾絲帶纏繞著,束成了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形狀,一如方才少女的精緻美好的打扮。

 蘇渺猶豫幾秒,撿走了它。

 ……

 她拎著蛋糕盒,剛走出嘈雜擁擠的扶梯通道,不想一抬頭,便看到了副食店門口佇留的遲鷹。

 他修長漂亮的指尖從架子上隨手拎了瓶蘇打水,來櫃檯邊掃碼付款。

 蘇渺心頭一驚,下意識地將蛋糕藏在身後。

 然而...已經晚了。

 少年轉過身,看到了她欲蓋彌彰地想要隱藏的蛋糕盒。

 他側臉的眉骨帶著幾分孤絕感,視線掃向她,就像懸崖邊刮來的一陣惡劣的風,令她無處遁逃,只能窘迫地低著頭…

 遲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女孩眉眼盛開,透著一股子冷冷清清的美。

 即便盛夏天,她的面板也是冷白色,脖頸纖細如梔子,輕輕一捏就碎了。

 她的鞋子很乾淨,但也顯著幾分穿舊的毛糙感。

 幾秒後,遲鷹抽回了視線,回頭對店老闆道:“來包萬寶路。”

 老闆將扁平的煙盒遞過來,他將它塞進書包側兜,拎著黑色單肩包,與蘇渺錯身而過,走向地鐵口。

 薄荷混雜菸草的味道,撲鼻而來,清甘又凜冽。

 *

 蘇渺拎著草莓慕斯小禮盒,穿過地下通道,來到了皇冠大電梯對面的昌昌小麵館。

 這是媽媽蘇青瑤最喜歡的一家小麵館,味道正宗,料也給得非常足。

 “老闆,二兩豌雜麵打包。”

 “好嘞。”

 蘇渺掃了二維碼,順勢拍了張蛋糕的照片,發給媽媽看:“你不是一直想吃他們家蛋糕嗎,今天有口福了哦!”

 蘇青瑤發來一條語音訊息,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尖刻:“這家貴得死人!你錢多花不完咩?”

 蘇渺:“不要錢,我撿的。”

 蘇青瑤:“你是翻垃圾的咩?讀啥子書,去收破爛算了!”

 蘇渺:......

 蘇青瑤:“記得給我買小面。”

 蘇渺:“在買了在買了。”

 她打包了熱氣騰騰的小面,穿過城中公園高高的階梯,上坡又下坡,終於來到了媽媽工作的伊人足浴店。

 剛到門口,卻見有一群人指指點點地圍觀著甚麼,聽聲音像是女人在吵架。

 蘇渺擠進人群,卻看到一個穿著印迪奧logo的收腰連衣裙的女人,揪著蘇青瑤的頭髮,揚手給了她一巴掌。

 平日裡張揚跋扈的蘇青瑤,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也沒有反抗,任由她在她臉上甩耳光。

 蘇渺嚇得手裡的蛋糕小面全掉在了地上,下意識的反應就是衝上去護住蘇青瑤:“不要打我媽媽!”

 卻聽那女人罵道:“死小三,呸,你是沒得男人要了咩!”

 “我不知道。”蘇青瑤咬著牙,淚水漣漣,不甘地辯解,“他個狗曰騙我說老婆幾年前就離了,他騙我!”

 “你沒長腦子嗎,這麼大的公司老總還單身讓你撿!你以為你是天仙咩?天上掉餡餅偏偏砸你頭上?”

 那女人還想上前撕扯,蘇青瑤害怕她傷到女兒,連忙護住蘇渺躲開。

 蘇渺回頭對穿迪奧的女人道:“你找男的去啊!欺負我媽媽算甚麼,我媽也是被騙了。你不敢找男的,撿軟柿子捏啊!”

 “喲,瓜女子嘴巴還厲害。”

 那女人知道蘇青瑤也是“被小三”了,不再動手,抱著手臂冷冷道,“我老公給你轉學到嘉淇高中了,我告訴你,我兒子女兒都在那個學校,有膽子你就去,皮都給你扒一層下來!”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地匆匆離開了。

 蘇渺扶起了蘇青瑤,坐在公園椅上,小面已經灑出來了,幸而蛋糕包裝精美,還可以吃。

 她拆開蛋糕盒子,將已經摔壞但還很乾淨的草莓慕斯一勺一勺餵給媽媽。

 她們的生活就像這蛋糕,一團破碎,卻還在這樣的破碎裡希求著一星半點的甜美。

 蘇青瑤一口口吃著蛋糕,用袖子擦著眼淚,奶油也被她擦在了臉上。

 蘇渺趕緊用紙巾幫她擦拭掉。

 她罵道:“也是陰溝裡翻船了,這狗曰男人詭計多端,媽的離婚證都給我看了,哪曉得居然是假的。”

 蘇渺柔聲安慰:“以後不理他了。”

 蘇青瑤:“肯定的,老孃這條件,還犯不著去當三兒。”

 蘇青瑤十六歲出來打工,十 九歲被人騙、生了蘇渺。結果男的一跑了之,她吞著苦果、一個人拉扯著女兒長大。

 她身材曼妙,面板又好,生得一張極豔的臉龐,女人味兒十足,跟蘇渺站在一起、哪看得出來是母女,宛如兩姐妹。

 “聽說秦家娃兒是雙胞胎,在學校裡也風雲,朋友多得很。”

 蘇青瑤想起那女人剛剛威脅的話,擔憂地望向蘇渺,“要不…咱們還是不轉學了,我看北溪一中也不差,升學率雖然低,但你是第一名啊,考個普通二本沒問題。”

 蘇渺咬牙:“媽,我查過了,嘉淇私立雖然學費貴,但是他們有獎學金抵扣政策,我…我一定會努力拿到獎學金,我要轉學!”

 “你為啥子非要轉學嘛!”

 蘇渺想到在北溪一中那些不見天日的生活,想到那一雙雙豺狼般的眼、似要將她扒光殆盡,那一雙雙無名的手,推搡著她,像揉麵團一樣將她揉成各種形狀…

 她一定要飛出去。

 像鷹一樣,飛出這狹窄窒息的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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