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白色身影越來越近, 似乎快要走到他的跟前。
眼前的一切都化作虛幻,變成色彩斑駁的色塊,耳畔的聲音如潮水一般褪去, 他的手掌上充滿了傷口。
有人在喊他。
“我喜歡你的勇氣。”那人嗤笑了一聲, 聲音低沉, 但有嘲諷性質的說:“小殿下。”
“做英雄是要付出的。”
轟——
地動山搖。
強大的靈力波動如奔湧的潮水一般撲到他的臉上,周圍的石塊像爆炸一樣迸濺開。
山海區的地宮搖晃,像是下一秒就要全數倒塌。石塊們如冰雹一樣, 砸落在他們的臉上, 巨大的滾動聲足以將地宮外的人聲隔絕在外。
外面還有人在等他出來。
他躺在地上費勁的眨了眨眼睛, 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卻只看見白色的背影。
那人似乎轉身要走。
走之前他又說了一句,“你的所謂勇氣, 要你的性命, 以及其他人的性命一起做代價。”
“帶著你拯救蒼生的救世主大夢,死在這裡吧。”
他似乎閉上了眼睛, 甚麼也聽不見, 而夢境無數次重複。這是他午夜夢迴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似乎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快要淹沒在倒塌的地宮之中。
窒息一般。
他閉上眼睛, 聽見有人衝進來的聲音, 似乎有誰把他抱了起來, 但是零落的石塊砰的一下砸在了他們的身體上。
他像是被無數惡鬼捉住腳腕,下一秒就會被拖進深淵。
“主人?”
似乎有人在喊他。
“主人。”那人見他沒有反應, 聲音加大了一些:“謝不負!”
“謝不負!”
他忽然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極近的面容, 黑髮金眸, 是他的十七。
十七的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力氣不大,此時也深深地看向他。
這時候沒有人說話。
謝不負費勁地眨了眨眼睛,察覺到自己出了一點虛汗。
他們二人離的很近。
謝不負盯著眼前這雙深邃又璀璨金色眼眸,眉眼線條似乎有些熟悉。
和他前不久認識的一個人很相像。
但那怎麼可能?
眼前的人是十七,一直陪伴他的十七,不是其他人。
眼前的人深深的看上了他,卻出了手帕,替他擦了擦額前的汗,並且問道:“主人,你怎麼了?做了噩夢?”
是十七沒錯。
謝不負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眼睛時,表情已經轉好。
他隨口一說:“做了一個噩夢而已,不礙事的。”
“嗯。”十七淡淡地應了一聲,手卻沒有鬆開,另一隻手還在給他擦汗。
他們還在鯨舟上,船這會還在安靜地移動中,窗外是漆黑的夜。
但是還是有一點月光的。
那月光籠在眼前人的臉上,點亮的地方不多,但足以讓謝不負看見,對方瞳眸中的倒影。
他們離的很近。
他可以看得很清楚,對方的眼中滿滿的都是他。
或者說,只有他一個人。
藏在心臟的心跳在胸膛下悄悄漏了一拍,謝不負下意識錯開眼神,不敢和對方對視。
十七的眼神太專注……
專注到……
他這樣全身心的看著他,會讓謝不負誤以為……
冷著的臉稍微暖和了些許,謝不負立刻說起別的:“都怪洛遙之那小子的話。讓我想起了山海闕的事情。”
謝不負笑了笑,又看向十七,卻發現對方的眼神還落在他臉上,深深的,強勢卻又溫柔。愣了一下後,他繼續說:“這不會就是你傍晚說的那些話吧。”
十七像是怎麼也沒發生一樣,淡然的收回了眼神,方才的那點強勢氣場瞬間消失,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和往常一樣,安靜地看向主人,“嗯。”
“如果不是洛遙之,也不會害你做這種噩夢,想起那些糟糕的往事。”
謝不負這會真被對方的眼神看的有點慌亂,東扯西扯勉強笑道:“沒想到我都忘記了,你還記的這麼清楚。本來我也和他一樣,說過這麼多的傻話。”
“我知道你的記憶有缺損。”十七忽然開口。
謝不負眨眼:“你怎麼……”
他從來沒有對對方說過這些話,除非是對方自己意識到了。
“嗯。主人的確忘了很多事情。”十七意有所指,聽上去除了山海闕的事情外,還有其他的。
那究竟還忘了甚麼?
謝不負試圖使勁回想,卻甚麼都想不到。
十七看著眼前的人,眼神暗了一下,他差點就要說出那句「你把我忘了」,卻又忍住了沒說。
還早。
現在還早,不能說。
於是面容立體俊美到不像常人的傀儡對自己的主人笑了一下,不復平日的冷酷,語氣淡淡卻又有種溫柔的強勢感:“你忘了的事情,我都會替你記得。你是英雄。”
那些在塵世中幾近湮滅的事蹟,他會替他一一記得。
謝不負聽見對方說:“你忘記的一切,都有人會為你一一記得。”
所有人都忘了你,我也不會忘記。
替你記得,曾經有一個小英雄。
英雄?
謝不負垂下眼睫,眼瞼線條流暢明麗,側臉輪廓在溶溶月色異常柔和。
他忍不住,去回想多年前的事情。
……
四年前,白玉京。
風吹的人心中線條緊繃,其實這次用不著謝不負出面的。
渾身浴血的侍衛倒在地上,血跡已經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原來的面容,說話也斷斷續續的,他們仔細聽他能聽清他在說甚麼。
這是唯一倖存下來的侍衛了。
他們仔細聽聽,聽見他正在細微的說:“山海闕……山海闕的…地底……白夫人想要……”
那人說話斷斷續續的,明顯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可能了。但是那雙眼睛在看見謝不負時還是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最好的希望,扣住他的手腕說:“白夫人……快去阻止白夫人……”
侍衛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識。
他的眼睛都沒有合上。
被鬆開手腕的謝不負表情冷下,幾乎是一瞬間就能猜透那個人到底想要做甚麼。
這一年來,白夫人在其他地方作亂過多次,也動過不少手腳。
山海闕…
如果他要前往山海闕,必定是因為海底的上古法陣。
傳聞中,在山海闕海底有著一個極其可怕的上古大陣,是從上古時代流傳到現在的,那時的仙人為了保護蒼生,用盡了全力才封印住了骷髏鬼。
“難怪最近出現了骷髏鬼……之前在山海闕附近,偷襲我的那些骷髏鬼都是出自他的手。我果然猜的沒錯,一切都是他的手筆。”謝不負臉上沒有笑意。
兩年前山海闕那次,他差點沒命回來。
其他人紛紛沉默了。
如果讓白夫人再去山海闕破壞了上古法陣,那麼被鎮壓的妖邪再次出世,只怕會天下大亂。
必須有人去阻止這一切。
可現如今,陛下正在昏迷之中,太子也忙碌於政務之中多日沒有好好休息。
“我去。”謝不負對對上白夫人沒有把握,於是道:“不過我得先去國寺中取出那把劍。”
“不行!”
“怎麼能取那把劍?!那是邪劍,凡是劍的主人都會遭受禍難。”
謝不負知道他們都不會同意,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就算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同意,還有國師會同意他的決定。
果然,趕到大殿的國師緩步走入殿內,他姍姍來遲,又一副不緊張的樣子,就像是蒼生毀滅了也與他無關。
就是因為他這個性格,謝不負才覺得他會答應自己。
“可以去。”鍾離復神色自若,仔細看似乎還能看出他眼中的笑意,他竟然在笑。
其他人不贊同地看向這位國師,臉色很差。
因為他們都知道,現在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更何況他們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要取那把劍,不是常人所能辦到的。即便能辦到也要費盡千辛萬苦,箇中搓磨,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那時也沒有所謂的大義,也許不過只是一句幼稚的玩笑話。
左右的人要攔他不讓謝不負走,一口一句:“祖宗唉,你要是走了肯定會惹怒陛下的。派其他人去就可以了。”
謝不負被他們唸叨的不耐煩,隨手一拔劍,劍光從劍鞘中顯現出來,凌凌逼人。他這會忽然想起自己前幾日說過的英雄笑話,有感而發,笑:“英雄…”
風吹亂了他鬆散的頭髮,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但是可以聽見他的笑音:“之前皇兄還笑話我,機會來了,這次我要向皇兄證明一下自己。”
在場的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要勸他說:“覆水難收,小殿下,現在已經不是我們可以挽回的局面了。”
“相信我,我可以取出那把劍的。”冷碧色眼眸寫滿了力挽狂瀾的勇氣,他的語氣有點堅硬。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不強硬,他又笑了一下,恢復成了平時不著調的樣子:“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懶得聽他們爭執,更擔心十七趕上來要陪他一起去,謝不負果斷地御劍就離開了。
他離開地很快。
在他離開之後,不遠處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摸著鬍鬚快步朝他們走來,一邊走還一邊怒眉橫眼。他剛走到,就瞪了一眼他們,急切的問道:“殿下跑哪裡去了?”
是程司來了。
他臭著老臉:“甚麼大英雄,真是胡鬧。”
不過謝不負跑的很快,自然也沒有聽見後來那些話。他一心一意想著快一點趕到,阻止災難發生。
“我那個時候的確……”謝不負皺眉,眼睛垂下。
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是坐在床榻邊的十七。十七的身體溫度不高,卻給人一種特殊的安全感。
他一直默默的在注視著謝不負,看著他為回憶而皺起眉頭,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謝不負想,如果他知道後來付出的代價,也許……他不會再逞英雄。
不過那時候他年紀還小,少年人總充滿正義,還有用不盡的活力。以為自己可以拯救一切,以為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挽回……
年少,也幼稚得蠢得讓人發笑。
就像今晚。
救下洛遙之後,他盯著狼狽的洛遙之看了許久,唇角一瞬間收緊。
冷翡翠色的眼眸直視地上半坐著的受傷的少年,他差點要開口:“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後悔過。”
有沒有後悔過,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但他還是忍住了。
最後謝不負只對著洛遙之說了一句:“逞英雄的人只會早死。”
說完這句話他就直接轉身。
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地上的洛遙之的臉色,就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廂房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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