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曾在慶元樓正月的“鬥文”中聽聞過探花使的《別鄉》, 當真是首好詩。”
大齊盛行詩賦,流傳出來的好詩好辭不知繁幾,《別鄉》又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所以,簡穆提到《別鄉》時, 一時真沒幾個人想起來是哪首詩。而且,此時,大部分人的心思還停留在那幅上聯上吶。
簡穆卻沒管那些, 一直走到場地中央才立定站好。簡穆左手微微曲起, 置於小腹處, 右臂輕擺, 別到腰後,然後就開始高聲吟唱《別鄉》,曲子正是萬馨樓的樂師譜的那一首。
簡穆今日穿的是柳黃色嵌金線的上領窄袖袍,文氣中又含了絲英氣,並沒有咄咄逼人的豔色, 看久了卻讓人覺得舒心。簡穆身姿筆挺、儀態優雅、聲音乾淨、感情飽滿,嗯,若是聽不到那完全不在調兒上的詩歌, 簡穆的唱詩表演堪稱完美。問題是, 眾人是聽的到的, 大概是很少見到有人如此水平還敢當眾“現眼”,圍觀群眾們的思緒漸漸回籠,暫時拋卻了“夕湖”,全都無語又嘲弄地聽起簡穆的唱詩來。簡穆卻一點兒不尷尬, 一直把整首詩唱完, 才閉口躬身致意。
全場氣氛有片刻凝滯, 唯獨昭大娘“啪啪啪”地給簡穆鼓掌,語聲嬌軟動聽:“穆叔叔,好聽!”
眾人:這要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娘說的話,眾人能噴死她:你耳朵聾了是不是?!
從案桌處退到場邊的抱著夏鵑盆栽的小郎君就站在昭大娘四五步遠的地方,聽到昭大娘的話,一點兒不客氣地點評了一句:“你說這話虧不虧心啊?哪怕你說他長得好,也比說他唱詩好聽強啊。”
昭大娘幾乎就沒被人這樣說過話,怔了兩息,神情就冷了下來。昭大娘不愛說話,但絕對不是個和軟的性子,神情冷下後,很有幾分他二叔冷臉時的樣子。
肉乎乎的小下巴一揚,昭大娘就把最近剛剛學到的“夏蟲井蛙”活學活用了一番:“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囿於教也。”
小郎君不想這個看著糯米糰子似的小女娘變臉變得如此迅速,說話也如此鋒利不留情,想反駁又下意識地想先糾正一下昭大娘背錯的地方,就沒在第一時間開口,反而被他周圍的幾個朋友拍著肩膀搶了先:“哈哈哈,蘇節,你也有被人說是鄉巴佬的一天啊!”
蘇節回過神,先拍掉對方的手:“一邊兒去,你這個文盲還好意思說我?”說完,蘇節又轉向昭大娘,決定還是先糾正昭大娘背錯的地方,“不是“囿”,是“束”,束於教也。”
昭大娘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鄉巴佬。”活學活用甚麼的,昭大娘最擅長了。
蘇節:蘇節的好友樂得不行,簡直笑得快要抽過去了。
昭大娘和蘇節這裡說得熱鬧,卻沒影響場中的簡穆以及正在吐槽簡穆歌聲的圍觀群眾們。
不過,嘲笑歸嘲笑,因為簡穆唱完了整首詩,就算跑調跑得離譜,但曲調終歸和原曲有些微妙的相似,其中一些聽過的人也反應過來,簡穆剛剛提到的《別鄉》正是在正月時在慶元樓文鬥中拿到名次,後又被萬馨樓推出的那首詩歌。
撇開簡穆那可怕的唱詩技術不提,眾人或真心或湊熱鬧地、總歸是十分捧場地贊起了衛昊的詩才。
而因為之前那位探花使沒能出色發揮造成的稍微脫節的場中氣氛,總算又回歸到了正軌。
花官見人們的注意力總算從之前那幅對聯重新轉回了探花使身上,臉色也緩和了一些,自己帶來的探花使沒能幹過一個未束髮的小郎君,讓他這個代表了吏部的花官也很沒有面子!
花官看著靜靜立在場中的簡穆,深感簡穆就算詩唱得再差,也是個會應變又識大體的郎君啊。
另一邊,衛昊此時的內心感想無人得知,但面對眾人的讚頌,衛昊保持著臉上的小酒窩,一邊回禮,一邊謙虛。
最後,衛昊才對簡穆拱了拱手,語氣十分謙和:“郎君真是謬讚了,《別鄉》已經是幾月前的詩,如今在某看來,還有諸多不如意之處啊。”
簡穆垂了垂眼,掩去眼中一瞬間的冷意,復又看回衛昊,語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如何會是謬讚,我很喜歡“別鄉”中字裡行間展現出來的朝氣。尤其是第二段,以物寓情、以情抒志,詩中寄託了對家中親人的思念、多次落第後仍不放棄的精神、拼命想為家人撐起一片天地的那種信念……詩中用詞天然無雕飾,卻感情充沛,真是難得的佳作。”
衛昊臉頰上的酒窩加深,笑容也闊大了幾分,但可能是嘴角彎曲的弧度比平日大了許多的緣故,莫名顯得僵硬。
衛昊不再謙虛,也不想簡穆再給他來一次“詩詞鑑賞”,對簡穆作出請教的手勢:“郎君請出題吧?”
“我出一詩題,就請探花使在一刻鐘內作出一首七言律詩吧。”
簡穆說完,卻沒有立刻走向桌案,而是環顧周圍後對圍觀的眾人行禮問道:“若是隻請探花使作詩,也有些無趣。不知有哪位前輩願意充當裁人,學生想請五人對探花使的詩進行評判,若探花使的詩能得到其中三人的認可就算透過,否則……就也請衛探花使罰酒三杯吧。”
雖然同樣是作詩,但加上裁判,眾人的參與感更強,而且文人也很喜歡這類“文鬥”的活動。圍觀的人中,除了簡穆這種別有用心的,基本都是愛湊熱鬧的人,簡穆說出提議後,自然有人響應。
不過要當裁人,他本人的詩才也要得到其他人的認可方好,杏園宴中文人大儒不少,而這些富貴人也不怕麻煩,直接推舉了幾個人,然後就遣人去尋人、請人。長公主府的下人也機靈,不用人吩咐,迅速地佈置起場地——主要是,要為五位裁人準備坐席。
就這麼又折騰了將近兩刻鐘,五位裁人於席中安坐,有年輕一輩詩才出眾者,也有聞名文壇的大儒,其中一位老先生更是硬被自己的小孫子給拉來的。
如此,一場簡單的“懲罰”,被簡穆弄成了一個“海選現場”。
衛昊看著眾人動作,一邊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和其他人攀談,一邊心中有些忐忑。不過衛昊轉念一想,簡穆如此折騰對他也有好處,從簡穆的言談中,能看出簡穆對他的才華頗為認可,應該也不會為難他,弄不好簡穆就是想給他這個新進官員賣個好呢?
衛昊自忖詩才屬於中上,若他能在杏園宴上出一次風頭,也能為之後的選官增加一些籌碼。如是想著,衛昊的心便也平靜下來,笑容又恢復了從容。
在衛昊想東想西的時候,簡穆也在暗自思量,他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暫時降低了前一位探花使那一場的影響、以“別鄉”讓眾人對衛昊的作詩水準有了一個預期、又用“別鄉”試探了衛昊、最後又請了裁判……若是這樣,衛昊在聽到他的題目後,還能正常或超長髮揮作出一篇讓眾人認可的詩作,簡穆就認輸。畢竟,誰也沒規定無德之人,就不能有才不是?
萬事俱備,花官也比之前那一場“懲罰”更鄭重了些,十分有儀式感地高喊了一聲:“請郎君出題!”
簡穆對花官和五位裁人輕施一禮,便走向了書案。簡穆拿起筆號最大的一隻狼毫,利落地蘸墨提筆、轉腕運筆,在面前的宣紙上寫下兩個周正大字:入京。
等著讀題的花官看到簡穆的字,先是讚了一聲:“好字!”然後,花官令侍從將宣紙展示給裁人和圍觀眾人以及衛昊,他自己則高聲宣佈題目,同時心中倍感欣慰,他就覺得自己沒看錯簡穆,果然是個識大體的——“入京”是個很平常的詩題,外地學子初入京城時,誰能沒些想法呢?就算以前沒作過,一刻鐘的時間,作出一首合格的七言律詩也不是太困難的事情。
與花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思路完全不在一條線的五位裁人和眾人在得知詩題時,卻都有些不盡興,這題實在是有些太過容易,也太過中規中矩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說,越是大眾的題目,越難作出讓人耳目一新的詩歌。“入京”與“別鄉”又有些微妙的相似,這樣的題目倒也能考驗探花使一題多做的能力。如此,眾人便也耐心等待,期望著探花使能作出一篇有別於《別鄉》的佳作來。
衛昊卻在聽到“入京”二字時,瞳孔驟縮,猛然看向簡穆,眼睛裡充滿了驚惑:這人是不是知道甚麼?!怎麼會?他沒見過他啊!能來杏園宴,對面這人至少是官家子弟,葛朗從沒提過啊!?
衛昊心中種種紛雜完全捋不清楚,看向簡穆的眸子中甚至有了驚懼的意味。
對上衛昊的眼睛,簡穆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眼中笑意未減半分,語氣還有些調皮,但其中卻含著只有衛昊才能聽出來的譏諷:“探花使,我看過你的詩集,除了“別鄉”,那裡面還有一首詩的主題和“入京”差不多,你可不能拿那首打發我啊,我可喜歡“你、的”詩了。”
衛昊確定了,簡穆知道《入京》,也知道《別鄉》,更知道詩集之事!
花官就站在簡穆身邊,聽到簡穆的話,玩笑道:“沒想到小郎君是子誠的詩迷啊,這也真是緣分,偏偏是小郎君探到了飛燕草,小郎君這是想當面考一考前輩啊?”
簡穆不答反問:“花官大人,“子誠”是衛探花使的字嗎?”
反正有一刻鐘空隙,花官對簡穆的印象很好,聽簡穆問了,就耐心解釋道:“子誠春關之前尚未取字,子誠又是由秦大人保舉,秦大人便為他取了字。”
簡穆勾起一邊唇角:“好字。”好一個“誠”字。
簡穆的目光再次定到衛昊身上:“探花使,已經過去六十息了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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