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穆進入昭大娘臥房時, 先看到的就是一個碩大無比的雞蛋吊椅,橫躺一個成年男子都不覺得擠的那一種。
簡穆心裡給昭景澤點了個贊:大氣!
昭大娘雖然生病了,但是並沒有瘦, 臉頰依然是圓嘟嘟的。
昭大娘的病不算嚴重,目前也只是還有些咽喉痛, 不過就算她的嗓子不疼,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簡穆與她交流完全無障礙。
簡穆今日卻也不想費口舌, 所以, 他給昭大娘帶了一盒子拼圖過來。
拼圖是幾年前簡穆找工匠做給簡怡玩的, 足有500片, 圖案是簡穆自己畫的,現在已經有些褪色,但是不影響遊戲。
簡穆把那一小盒打散了的小木片傾倒在昭大娘的榻上:“來不及給你做新的了,這是我和我弟弟以前玩過的,你別嫌棄。”
昭大娘一手捏起一個木片, 對比著它們的不同,顯然不太理解這玩意兒怎麼玩。
簡穆扒拉開拼圖碎片,找了半天, 找出兩個相鄰的碎片, 拼在一起, 形成一個殘缺的人臉,展示給昭大娘:“就這樣拼在一起,等你把所有的木片拼好,就能看到兩個小郎君在野外放風箏。”
簡穆想了想, 覺得500片的拼圖對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也是個挑戰, 還是得提示一下基本技巧。
簡穆拿起一塊藍底的木片, 上面只有一段貫穿木片的金色線條:“你看這個,這是風箏線,你只要再找到相鄰的風箏線的木片,就算和這片拼不起來,也肯定是它附近的木片,你可以把它們先放在一起,等需要時就很容易找到。”
昭大娘明白了規則,就跪趴在榻上,開始在那堆小木片中奮戰起來。昭大娘比很多孩子都有耐心,只要能引起她的興趣,她的專注力能保持很久。
簡穆要了紙筆,坐在一旁對著昭大娘畫速寫,偶爾昭大娘實在無頭緒,簡穆才會放下畫筆,幫她找一找。
昭景澤也沒離開,讓小廝取了圍棋過來,自己和自己下棋。
室內還有其他下人,但是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清晰聽到木片摩擦的聲響、筆尖摩梭過紙面的聲音以及棋子與棋盤的清脆敲擊聲,竟然十分和諧。
昭大娘在軟榻中間,昭景澤在榻左側的小案桌上下棋,也在簡穆的視野中,簡穆畫完了昭大娘,便把目光挪到了昭景澤身上,也為他畫了一張。
昭景澤今年也才19歲,勉強還能算個青少年,但是昭景澤從面容到氣質全無清澀感。簡穆看著畫中的人:明明是在做下棋這種文雅之事,卻毫無文雅之態,食中兩指間捏著的棋子彷彿隨時可以被當作暗器丟出去。
想著,簡穆就畫了一張昭景澤甩槍的圖,簡穆沒見過昭景澤練武的樣子,只不過槍是他最熟悉的兵器。
簡穆這張圖半寫意半寫實,人物橫槍,英氣逼人,簡穆自己還挺滿意的。
“你在畫我?”簡穆的目光投到身上時,昭景澤就感受到了,昭景澤察覺簡穆告一段落,方開口問他。
簡穆大大方方地承認,把畫遞給了昭景澤:“看看有沒有畫出昭侯爺萬分之一的風采。”
昭景澤捏著紙,略過自己下棋的樣子,看向另一幅,半晌,皺著眉評價了一句:“我用刀。”
簡穆:簡穆確認了,昭景澤真是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簡穆敷衍了一句,“下一次我給您畫個耍大刀的。”才怪。
簡穆的午食是和昭景澤叔侄以及昭柳氏一起吃的,簡穆發現,自己的菜色有一半都有胡椒作作料,昭大娘更是頻頻看向簡穆,眼中閃爍著期待。
簡穆一開始還沒想明白,以為是昭大娘饞辣菜又因為嗓子疼不能吃,才看他這邊的食案。但是,見到昭大娘把她那些清淡的菜飯也吃得乾乾淨淨,簡穆就回過味兒來了。
簡穆用飯時沒說甚麼,陪著昭大娘回到房間時才問她:“大娘,我那些菜是你吩咐給我做的?”
昭大娘的期待得到回應,心情很好地給了簡穆一個露齒的笑容,喲,還缺了一顆門牙。
簡穆心中一樂又一暖,輕輕揚起嘴角,笑容清淺,卻是近日簡穆難得發自真心的笑:“謝謝大娘,我很喜歡。”
和小孩子相處雖然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事,但是更多的時候卻是令人輕鬆又愉悅的。
簡穆在昭侯府待了一整日,甚至吃了晚飯,雖然簡穆是應邀來看昭大娘的,但也沒幾個訪客慰問病人能慰問一天的,以簡穆的臉皮都有些不好意思,對著送他到門口的昭景澤赧然一笑:“今日叨擾了,昭侯爺留步吧。”
“無妨。”昭景澤看著簡穆的笑容,想了想,揮手讓附近的侍從退開。
簡穆疑惑地看向昭景澤,昭景澤待那些侍從退開才對簡穆說,“聖人決定製造京城“沙盤”,此事由孫大將軍親自負責。”孫望羽,既是京兆尹,也是御林軍大將軍,簡老爺子在他的履歷中寫了一句“聖人第一心腹重臣”就足以概括此人的地位。
前一世,臥室掛著世界地圖的簡穆對這個時代的輿圖和地理沙盤的重要性沒有太深的概念,對軍事治安不算了解的他更沒覺得這事有甚麼需要侍從退開的,不過,昭景澤願意和他說這件事,簡穆也知他的情。
簡穆誠心又客氣地說:“多謝您告知,那對我來說就是玩具,能有用也是您看出了它的用處。”
昭景澤特別坦白地跟了一句:“嗯,你在這裡面也確實稱不上有功。”
簡穆:昭景澤被簡穆一瞬間掛下來的臉逗笑,眉眼柔和了許多:“不過,終歸是從你這裡得來的點子,內務府每年十月點審皇商,我猜你對這個身份沒興趣,但是到時候內務府會給你的絨花鋪子一份訂單。至於以後能不能長期供貨,就看你手下的手藝了。”
被搶白一句算甚麼,真金白銀才是真感情啊!
簡穆覺得今日的昭侯府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散發著美好的光芒。簡穆叉手行禮,眼睛笑成了個月牙:“多謝昭侯爺。”
七月一過,簡爹和繼母離開的日子就進入了倒計時,登州榮成寧津縣縣令一職正好出缺,簡爹就被派到了那裡。
簡老爺子對簡爹這個任命不置可否,囑咐簡爹謹慎行事。
簡爹也不是很滿意。職位上,簡爹升了半品,而且榮成近海,設有港口,十分繁華,但是榮成也是聖人庶弟——成王的封地。成王奢靡,在他眼皮子底下,雖然上面還有個刺史府頂著,簡爹這個縣令也不會比在曲陽時舒服。
簡爹雖然是個偏心眼兒,在公務上其實可圈可點。簡爹一直很勤勉,對治下百姓也算寬和,對農桑之事更是非常重視。簡怡會關注農事,某方面也是受了簡爹的影響——簡怡小時候怨憤簡爹偏心眼兒或者對簡憬琛怒氣值快滿時,簡穆就“忽悠”簡怡:只要簡怡比簡爹強,以後當的官比簡爹大,簡爹就得聽他的。
那以後,簡怡就把人生目標定在了“把官做到比自己爹大”,雖然簡怡長大一些後,明白這天下間沒有老子聽兒子的道理,但是那個目標卻一直沒變。
簡爹是在八月初二給簡老爺子慶賀完生辰後才啟程的,簡穆向簡爹要了接下去一年的生活費,便和簡怡與簡憬琛恭恭敬敬地將簡爹和繼母送出了城。
非常巧合的是,鄭舒承的生辰也在八月,並且和簡老爺子只差四日,於是,八月第一個旬休,簡穆和簡怡一併去赴了鄭舒承的生辰宴。
簡穆是不信這世上有“完人”的,但是,簡穆也不得不承認,鄭舒承在某方面也能稱得上是“完人”了。鄭舒承家世不俗,容色舒朗,性格更是大方,從他在國子監的人緣就能看出來了。就連簡穆這種和他接觸不多的人,從內心上講,也是願意來為他慶祝生辰的。
需要說明的是,鄭舒承這生辰宴是他的父祖曾三代長輩要求給他辦的,不辦不成那種——當然,為了鄭舒承的名聲著想,宴會用的不是慶賀生辰的名義,而是用了賞菊品蟹的名義。
宴會在京城南華苑舉辦,南華苑是京城非常有名的一座專門租借外人用於舉辦宴會的花園。園中花木扶疏,水石相映,亭榭廊檻宛轉其間,稱得上是一步一景。
鄭家長輩大手一揮,將整個園子都包了下來,讓鄭舒承的朋友們可以自由玩耍。
與會的不僅僅是鄭舒承在國子監內的朋友,鄭氏家族以及遠遠近近的兄弟姊妹也來了不少,更有一些衝著鄭家面子來的,這其中很多人又帶了朋友,所以南華苑雖不小,但是幾個重要的景點處,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
簡穆和簡怡參加宴會的次數不多,像這樣與會者大多是年輕男女的宴會就更少,簡穆不僅帶著何平何安,徐恆與徐常也被他帶來了。
兩個小朋友也被教導了好幾個月,基本禮儀已掌握,今日的宴會雖然出身高貴的人不少,但是畢竟是以年輕人為主,宴會就沒那麼多規矩,對隨侍的人的素質要求就沒那麼高,是個輕鬆見世面的大好機會。
簡穆的想法很美好,然而,世上總有意外。簡穆做的這個決定成了簡穆這輩子少有的一件讓他後悔的事情,也因為這一決定,簡穆兩輩子第一次蹲了大牢,此事更是動搖了簡穆兩輩子從未變過的“吃吃喝喝走天下”的人生計劃。
作者有話說:
求評論,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