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穆很想當作沒聽到帷帳後面的笑聲, 甚至期待地想:也許是兩邊正好都講到了好玩的事情呢。
但是,不等簡穆起身離開圍欄,簡穆身後的帷帳就動了動, 然後一根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的手指就戳了過來,手指輕輕一勾, 帷帳露出一個巴掌大的空隙,簡穆看過去,好嘛, 還是個認識的人。
對上那雙含笑的桃花眼, 簡穆咧咧嘴, 拱了拱手:“秦學長, 好巧啊。”
“是挺巧的。”
簡穆的身形正好擋住空隙的全部視野,秦潤之看不到其他人,但是他肯定簡穆不是作主的人,以簡穆的家世,來不了百獸園。
秦潤之問得很直接:“我好像聽到王宇的聲音了, 你跟著他來的?”
王宇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問簡穆:“誰啊?”
秦潤之提高了聲音:“我。”
比起簡穆,王宇和秦潤之顯然熟悉得多, 王宇擠到簡穆旁邊, 也不和秦潤之行禮, 直接問道:“學長,隊長也來了嗎?”
“聽哲沒來,你們呢,怎麼來百獸園了?”
“我跟著簡穆來的。”
秦潤之挑眉, 掃了簡穆一眼, 轉回視線後問王宇:“咱們就隔著這個縫兒說話?”
王宇笑嘻嘻地說:“還要我們過去給你請安不成?”
秦潤之勾了勾帷帳:“這裡沒外人, 把帳子撤了?”
王宇看了簡穆一眼,簡穆對秦潤之不太瞭解,他只知道秦潤之和鄭舒承交好,此刻見王宇看自己,簡穆想了想,說:“既然秦學長開口,自當遵從。”
簡穆還沒把《氏族志》和《姓氏錄》完全背下來,但是能叫上名字的人,簡穆基本掌握了。
等待下人重新佈置帷帳的空當,簡穆和昭大娘解釋:“隔壁有個人叫秦潤之,他祖父和你外曾祖母是堂兄妹,你認識他嗎?”
昭大娘茫然地搖頭,實際上,她連自己的外曾祖母也沒見過。
簡穆其實也是在腦袋裡繞了半天才把他們這親戚關係給捋過來,秦家和昭家現在似乎也沒甚麼往來,簡穆非常理解昭大娘的茫然。
簡穆握住昭大娘的小胖手,直視她的眼睛,“輩份上他算是你的表叔,你與他第一次見面,我希望你一會兒對他行禮時,可以開口向他問安,可以嗎?”簡穆加重了“開口”二字的字音。
昭大娘看向簡穆,簡穆目光十分溫和,還用了自己最輕柔的語調以展示自己的誠意:“這只是我的建議,是否願意,全聽你的。”
簡穆沒了解過昭大娘的事,但是簡穆覺得昭大娘總這樣不是事,今日小白團子心情不錯,簡穆才多句嘴。
昭大娘縮了縮胳膊,簡穆本就握得很鬆,感覺掌中小手抽離的動作,簡穆心下嘆氣,順從的鬆開了昭大娘的手。
結果不等簡穆說話,昭大娘張開五指,小巴掌在簡穆眼前搖了搖,簡穆一愣,繼而反應過來。簡穆忍不住笑出聲:“沒問題,你叫他一聲“表叔”,我就再給你包五顆蓮子,保準顆顆飽滿。”
簡穆伸出小手指,勾起昭大娘的小手指:“來,和我對一下拇指,這個手勢的意思是“我保證,我一定會做到。””
昭大娘的大拇指用力在簡穆的拇指上按了一下,想了想,又多按了兩下。
簡穆心情大好,由著她不停地戳自己的拇指。
王宇他們就坐在不遠處,也看到了簡穆的樣子,王宇湊到簡怡耳邊,輕聲說:“簡穆對你也就這樣了。”
簡怡翻了個大白眼,覺得王宇的眼睛有問題,昭大娘能和他比嗎:“你見過我哥對哪個孩子不好嗎?”
王宇回憶了一下,發現無論何種身份,簡穆對孩子確實都挺有耐心的,王宇感嘆:“你哥這都是被你給磨得啊。”
簡怡:簡怡壓著王宇就開始撓他癢癢肉,兩人鬧作一團,待到下人收拾停當,兩人才罷手。
秦潤之那邊一共三男三女,三男裡另外兩人簡穆都不認識,趙晨倒是認識其中一人,是他哥趙陽的朋友。
三女裡簡穆認識兩個,一個是許嫣然。
自從馬場相遇之後,簡穆只帶著簡怡去許家拜訪過一次,之後許嫣然再邀請簡穆,簡穆多番考慮後還是以各種事由推辭了。終歸與小時候不同,簡穆和許嫣然的家世相差太大,年齡又相距太近,現在雖然男女大防並不嚴,但是畢竟不是現代,簡穆不想在這方面有任何麻煩。
簡穆除了在節日時送些常規節禮過去,鋪子裡有新產品時,也會派人給許嫣然送一份。就這樣,簡穆十分自然地將他們童年玩伴的關係替換成了老闆和顧客的關係。
至於另外一位……
簡穆看著正瞪著他的秦媛,心想,秦潤之如果知道他們和秦媛那一面之緣的對話內容的話,多半會後悔將兩邊的人湊到一起。
這邊簡穆以眼神示意簡怡稍安勿躁,那邊秦潤之看到昭大娘也有些吃驚,他沒見過昭大娘,但他認出了昭大娘身後的侍衛。
秦潤之問:“韓侍衛,昭侯爺也在這裡?”
韓侍衛也認識秦潤之,對秦潤之行了一禮,回道:“侯爺不在,小人今日奉命陪護大小姐。”
秦潤之這才將視線轉到昭大娘身上,昭大娘對秦潤之行了福禮,然後按照和簡穆的約定,叫了一聲:“秦表叔。”
秦潤之被這聲表叔給叫得愣怔,不過他反應比簡穆快多了,笑著應了一聲,拽下腰間玉佩遞給昭大娘:“第一次見你,我也沒準備見面禮,這玉佩就送你玩兒吧。”
昭大娘知道規矩,也不推辭,雙手接過玉佩,對秦潤之又福了一福。昭大娘自覺已經圓滿完成了簡穆交給她的任務,便不再搭理其他人。
秦潤之卻指著身邊的秦媛:“大娘,這邊還有一位你的秦表嬸。”
昭大娘看了簡穆一眼,對著秦媛行了福禮,卻沒有叫人。簡穆也沒說甚麼,他覺得一個小姑娘被另一個小姑娘叫“表嬸”多半也不會高興。
雖然大娘沒叫人,不過還是得到了一個翡翠鐲子當見面禮,簡穆看那鐲子的水頭,覺得昭大娘不說一字千金,一字一百兩絕對是有了,嗯,今日這波不虧。
王宇和秦媛也認識,他不知道簡穆簡怡與秦媛的“過節”,所以給他們介紹起來十分自然。
簡穆完全是一副失去記憶的樣子,比王宇還自然,簡怡瞄到自家哥哥的笑臉,想起了諸犍,也把對秦媛那點不愉快拋到了腦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互相介紹是個大工程,等他們彼此通了名姓,行了禮,菜也陸陸續續地端了上來,不過現在是聚餐,大家便沒有再遵守食不言的規矩,邊吃邊聊。
簡穆也隨眾人說話,但並不走心,他始終分了一半的神在昭大娘身上。
今日的餐點應該是昭景澤吩咐過的,反正上來的菜大部分都是昭大娘喜歡的。其中有一道山藥糯米糕,甜香可口,簡穆眼見著昭大娘要去拿第四塊,剛要開口,她身後的使女已經勸道:“小姐,糯米不容易消化,您不能再吃了。”
簡穆沒和昭大娘單獨吃過飯,昭景澤在的時候,昭大娘一直挺乖的,沒想到,這次使女開口後,昭大娘根本沒理會,仍然要去夾山藥糯米糕。
簡穆就看著昭大娘在使女的輕聲細語中,泰然自若地把糯米糕夾到了自己的餐碟中。
簡穆輕笑,小白團子對食物還挺執著:“大娘,糯米很難消化,你再吃一定會肚子疼,你二叔知道了,會把今日所有跟著你的人都抽一頓的。”簡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都不一定能跑得了。”
昭大娘不信,甚至開口反駁:“二叔不打你。”
簡穆指了指一直站在昭大娘不遠處的韓侍衛:“你問韓侍衛,你二叔是不是曾經親自看著別人抽我鞭子,眼睛都不帶眨的。”
韓侍衛:簡穆的話似乎是事實,但是聽起來又很微妙,韓侍衛一時沒找到破綻,就沒開口反駁。
昭大娘瞪大眼睛,看向簡穆,眼珠在他的臉上、手上來回逡巡,似乎在找哪裡有傷的樣子。
簡穆見她已經把糯米糕給忘了,給使女打了個手勢,使女悄悄把碟子給撤了。
簡穆安慰她:“沒事,早就好了。”
昭大娘仍是不可置信的樣子,簡穆用公筷給她加了一段黃鱔:“真的沒事,你嚐嚐這個黃鱔,還挺好吃的。《山海經》中記載著一種魚,據說和黃鱔長得很像,它們叫的時候就像有人在彈琴,非常好聽。”
趙晨就坐在簡穆的另一邊,聽到簡穆的話,說道:“萬一寫書的人說的是你彈的那種琴呢?”
簡穆:簡穆也給趙晨夾了一筷子黃鱔:“一條魚能叫出我彈的那種琴也很不錯了!”
坐在簡穆對面的秦潤之笑起來:“我看你在音律的榜單上排到最後面還以為是不是有甚麼意外,沒想到你是天賦如此。”
昭大娘聽了他們的話,注意力終於從他的“傷”轉開,但是簡穆一點都不開心。
眾人吃過飯,便一起上了畫舫,湊成幾堆說笑或休息。
昭大娘被使女抱著睡覺去了,簡穆倒不累,就趴在船舷上看著荷花發呆:今天帶畫架來就好了。
簡穆正在遺憾,秦潤之就帶著秦媛過來了,秦潤之笑望著簡穆:“聽哲看了你這次年中考的字,評價為“筆力強勁,平穩中正”,你之前說“不信字如其人那一套”,原本我與你持相反意見,如今我倒也贊同幾分。”“平穩”倒是能看出來,“中正”可不見得。
簡穆的腦子還在荷花間蹦躂呢,沒走心地回了一句:“謬讚了。”說完,簡穆才反應過來秦潤之的意思,有些無語地看著秦潤之:“秦學長,你這彎兒還能拐得更委婉一點嗎?”
“我這可是誇讚。”秦潤之笑言,然後說了來意,“我妹妹想找你幫個忙。”
簡穆疑惑,秦媛能找他幹嗎?
簡穆看向秦媛,語氣十分平和:“秦三小姐找我有甚麼事?”甚麼事我也沒空。
秦媛看著簡穆,眼神明亮又篤定:“我們隊進了四強,我想你給我們隊每個人畫一副圖,就你曾經給王宇畫過的那種。”
每年五月到八月,馬場都會舉辦擊鞠盛會,報名的隊伍分成不同的性別和年齡段抽籤分組,然後進行淘汰賽。一般七月末到八月初,各個組就會進入決賽。王宇他們下一旬就有比賽,決定他們能否進入四強,簡穆和簡怡都答應王宇到時去觀賽。
秦媛的隊伍能進入四強,很有實力,不過青春期少女的脾氣簡穆實在摸不準,更沒法理解秦媛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簡穆餘光瞄到秦潤之笑眯眯的臉,沒有直接拒絕:“你想甚麼時候要?”
“月末前。”
簡穆佯裝思考了片刻,最後搖搖頭:“恕我無能為力。”簡穆看向秦潤之,解釋道:“秦學長,王宇那畫我畫了差不多十二個時辰,這還是因為我熟悉他和他的馬,我每日的空閒時間滿打滿算也只有不到一個時辰。”
秦潤之聳了聳肩,看向秦媛:“我就說了,來不及吧。”秦潤之說完,卻再次看向簡穆:“那隻畫一個人呢?勉強夠吧?”
簡穆:尼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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