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完了?”
昭景澤的聲音喚回了張嬤嬤的注意,張嬤嬤忙忙擦掉眼淚,“老奴失態了。老奴先去給夫人覆命。”說完,張嬤嬤福一禮便退出了正院。
簡穆此方放下筆,一邊做手指操,一邊將視線從畫中人挪向畫外人,原本半身沐浴在陽光中的昭景澤,此時已經完全掩在廊下陰影之中。
“炭筆附著性不夠,不好儲存,我得用鵝翎管筆重新畫一次。”
簡穆掃一眼被陽光映地晃眼的青石地,意有所指地詢問道:“辛苦昭侯爺坐了這大半日,您要不要先休息休息?”
昭景澤利落起身,給了簡穆一個讓他很滿意的答案:“下人已經準備好午食,走吧。”
簡穆立即屁顛屁顛兒跟上。
待昭景澤起箸後,簡穆夾了一片筍放入口中,香脆清甜,簡穆點點頭,暗贊昭侯府的廚子,便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不過片刻,簡穆卻猶豫著停了筷子,心中泛起驚詫。
簡穆喜甜,口味偏淡,若說一片筍是巧合,但嚐遍每盤菜後,簡穆終於確定,這頓飯就是按照他的口味準備的。特別是其中一道菜,簡穆一開始以為是烤鵝,直到吃到鵝肉下的糯米後才察覺,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渾羊歿忽。
“渾羊歿忽”是一道有名的宮宴菜,大概做法就是將糯米和各種香料塞到鵝的肚子裡,然後再把鵝塞到羊的肚子裡,之後開始烤羊,等肉熟了,就把鵝取出來,吃的就是鵝。這道菜十分奢侈,非極富貴人家不可食,簡穆只在一本雜文裡看到過。祖父在宮宴中品嚐過一次,評價為“味美肉嫩,糯米甘甜”。
簡穆之前和昭景澤吃飯時談及京城美食,就對此菜嚮往了一番,沒想到今日昭景澤會為他準備。
如今講求食不言,但是簡穆還是不可抑制地看向了端坐首位的昭景澤,昭景澤像早料到一般,掀眸對上簡穆的視線,放下牙筷,勾唇一笑:“總不能叫你白白做事。”
午食後略作休息,簡穆回到畫架前繼續作畫,他才開始不久,昭景澤的正院裡就迎來了一位小客人——小白團子。
簡穆的畫架側對院門,不過他還為徹底入神,因此很快察覺來人。簡穆輕仰上身,略微側頭:“昭侯爺,您有事儘管去忙,您不用等在這裡給我當參照。”
簡穆此話說得真心實意——昭景澤現在就坐在他斜後方看他畫畫。和昭景澤單獨相處,簡穆作為一個年輕下位者,若一直不說話會很失禮,但是上午他已經和張嬤嬤說了太多話,這時實在不願意張嘴。
結果昭景澤沒搭理他,只向小白團子招了招手:“大娘,過來。”
使女停住腳步,小白團子就脫開使女的手,快跑幾步便到了昭景澤的面前,轉身後一屁股就坐在了叔叔的大腿上。
簡穆:一個沒趕走,又多了一個。
各種念頭在簡穆腦袋裡轉了一圈兒,簡穆最終還是決定就這樣沉默著吧。簡穆定了定心,直接拿出考試時的狀態,開始專心作畫。不過半炷香的時間,簡穆就再聽不到周圍的一切動靜。
筆尖摩擦過紙張的簌簌聲終於停止,簡穆輕抬手,感覺脖頸僵硬,正想活動放鬆一下,耳後突然響起一聲軟糯的童音:“這是我爹爹嗎?”
簡穆嚇得手一哆嗦,差點兒把筆又戳回紙面,簡穆轉過頭,小白團子正上身前探地越著的肩頭觀望,瞳孔中映著世界卻無波也無瀾。
“是。”簡穆站起身,挪開幾步,把畫架正中的位置讓給昭大娘。
昭大娘上前兩步,繼續看著畫,看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二叔是爹爹的弟弟。”
簡穆竟然聽懂了,心中一軟,半蹲下來,也看著畫中人,說道:“畫就是將某人的某個時刻的樣子固定在紙上,等我們長大了,翻出來看時,幫助我們回憶起那時的樣子。”
昭大娘聽完簡穆的話,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看著畫。
昭大娘眼神專注,只偶爾眨眼,似乎要將畫裡的人完完全全的印在眸子中一樣。
簡穆突然想到了那個午後,自己當時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呢?就算不再畫人物又如何,難道,面容模糊了,就不會思念了嗎?
簡穆問小白團子:“我可以叫你大娘嗎?”
簡穆見昭大娘沒說話,也沒搖頭,就說:“大娘,你願意讓我幫你畫一副像嗎?等再過幾年你也可以拿出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昭景澤不知道甚麼時候離開了,簡穆把他坐的胡凳放到了畫架的斜前方,昭大娘看了簡穆一會兒,就走過去背脊筆直地坐下,還整理了一下披帛,讓它們看起來更整齊。
簡穆忍不住笑出聲,安慰道:“我會盡量畫得快一些。”
不過,乾坐的情況下,小孩子的注意力很難長時間保持,不一會兒昭大娘就開始左顧右盼,只是還保持著坐姿。
簡穆溫聲說:“大娘,你今天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一隻小熊,呃,你知道熊嗎?”
昭大娘聽到簡穆的話,終於再次看向簡穆,對著簡穆點點頭。
簡穆也察覺了小姑娘的沉默,見她點頭就繼續說:“那隻小熊有漂亮的皮毛,穿著鮮紅色的上衣,嗯?很奇怪嗎?不止人會穿衣服,很多動物也會穿,我就曾經給我先生的一條細犬做了一件衣服。哦,跑題了,我們繼續說那隻小熊,那隻小熊特別喜歡蜂蜜,無論他走到哪裡就會抱著自己的蜂蜜罐子……”簡穆就斷斷續續地講起了《小熊》的故事,有記不清的情節他就開始現編。
花了小半個時辰,簡穆口乾得想咳嗽時,昭大娘的肖像畫總算畫完了,簡穆最終在髮絲間為她添了一朵與整體風格不搭的粉紅色的芍藥花,這是畫中唯一的顏色,簡穆還挺喜歡。
昭大娘看著畫,沒說喜歡還是不喜歡,在簡穆將畫取下來遞給她時,她雙手接了。
“辛苦你陪著大娘。”
簡穆回頭,昭景澤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簡穆心裡吐槽:來無影去無蹤啊。
昭景澤應該是對簡穆今日的表現很滿意,在簡穆提出告辭時,竟然起身送他到門口。
昭景澤還提起了昭大娘,“大娘從小就不太說話,你對她很有耐心。”昭景澤比簡穆想象中更早回來,所以聽了很久簡穆的“自言自語”。
簡穆很客氣,也是真心地說:“給孩子講故事很有意思,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簡怡就是,他的問題比我的故事還長,大娘雖然沒說話,但也能從表情看出一些。”
昭景澤有些好笑,簡穆比他弟弟大了有一刻鐘嗎?昭景澤問:“你就沒問題嗎?”
簡穆把這話在腦中過了一遍才翻譯過來,昭景澤是在問:“你就不是孩子嗎?”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正門旁的角門處,看過去能看到停在外面的馬車。
簡穆停下步子,仰頭看著昭景澤,玩笑道:“昭侯爺,剛剛我給大娘講的小熊、小豬、驢子在我眼裡就是蒸熊掌、小酥肉和驢肉火燒。”
昭景澤錯愕一瞬,哈哈大笑起來,這一刻的他與簡穆畫中的那個人才真正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距離大考還有兩日的時候,祖母一行人總算到達京城,簡穆這次沒心疼銀子,翹掉了散學後的補習班就匆匆往家趕。
等簡穆和簡怡到家時,祖母一行人坐在正堂,正由盧氏陪著說話。
簡穆先看向大姑母,將近四年未見,簡寧音容依舊,連眼角的笑紋都沒有多一根,簡穆忍不住笑起來。
簡穆和簡怡掀袍下拜,給祖母、大姑母、二伯父和伯母行了叩禮,起身後又和六堂姐和七堂兄互相見禮。眾人敘過契闊,盧氏才開口:“可算回來了,快去梳洗,一會兒過來咱們就準備開席了。”
簡穆和簡怡一起看向大姑母,簡寧笑容清淡:“快去快回,有甚麼話一會兒再說。”
簡穆兩步跳到簡寧面前,壓身湊到她的耳邊,低聲說:“我上學前就讓劉嫂子醃好了裡脊肉,專門準備給您做糖醋里脊用的,只有您有。”
官宦之家少吃豬肉,一般只有普通平民才會吃,但是,簡寧很喜歡吃裡脊肉,特別是劉嫂子的糖醋里脊,這是簡穆和簡怡特意囑咐給廚房的。
說完,不等簡寧說話,簡穆就和簡怡退出正堂,前去洗漱。
盧氏和簡穆簡怡也相處大半年了,簡穆和簡怡對她也很親近,但剛剛簡穆展示出來的“孩子氣”的那一面,也讓她吃驚不已。
盧氏對簡寧當然也是“久聞大名”,透過一個下午的相處,更覺得簡寧端雅博識,但是簡寧氣質中就有種疏離感,不單是對她,就是對親弟弟簡在淵,簡寧也沒表現出多麼親近熱絡,不是親眼所見,盧氏很難相信她也會用那麼溫柔的眼神看人。
家宴之後,簡穆和簡怡開始展現孝道,從祖母到堂兄都問候了一遍,而且不是套話。比如,簡穆就和祖母介紹了她即將要去聽講經的永安寺的軼聞,又給二伯母推薦了豐邑坊的花市,還點評了京城幾處值得參觀的景點,很明顯是提前做了功課的。
不過,簡穆和簡怡對自己的偏向也毫不掩飾,到了簡寧這裡,二人直接說:“大姑母您想去哪裡看看嗎?大考完國子監會放一天假,我們陪您。”
簡寧對簡穆和簡怡能照顧到每位長輩的喜好還是很滿意的,幾年不見,果然有所長進。此刻聽他們問了,想了想就說:“也不忙去哪裡,到時候你們就和我在家,我看看你們的功課。”
簡穆、簡怡: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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