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前的最後一個休沐日,京城下起了鵝毛大雪,推窗望去,目盡皆霜色。
武師傅家的兩個小子一上午都沒閒著,和簡怡以及何平四個,把一院子的雪都搓起來搭成了各種奇奇怪怪的雪人。眼睛鼻子嘴巴一個都沒落下,全對準了簡穆所在的房間,簡穆都沒敢想晚上看見會是個甚麼場景。
簡穆對何安說:“等他們鬧夠了,你把那些鼻子眼睛甚麼的都給我摳下來。”
何安憋笑應諾。
今日雖然是休沐日,但是簡穆完全不得閒,不是為了下一旬的考試,而是在給各種親戚朋友準備年節禮。其他都可以別人幫忙辦,但帖子和書信需要他親自寫,因為書信的事,他還難得被祖父給教育了。
簡穆和簡怡來京以後就只給簡爹寫了一封報平安的信,後來又趁著給吳先生送書時,給簡憬琛送了一套國際象棋,就再沒給簡爹捎去隻言片語。而這幾個月,簡穆至少給大姑母寫了三次信,這事不知道怎麼就被祖父給注意到了,把簡穆簡怡叫道跟前說了幾句孝道。
雖然只有幾句,但是對於祖父而言,就算是“長篇大論”了。簡老爺子大概也是知道父子關係具體如何,所以話不重,以勸解為重點。
簡穆不以為然,但是也檢討了一番,此處的表面功夫沒做好,於是給何平下了命令,每月十五都要提醒他給簡爹寫信加送禮。
這年代就是這樣,這幾個月簡穆也沒收到簡爹的任何東西,但是他不僅不能抱怨,還得上趕著去表現孝順。
簡穆再淡定的人,心裡也不舒服,於是最近一次的書信裡,他給簡爹的信裡夾帶了一張畫。畫是他和簡怡的“拜耶圖”,“耶”就是“爹”,簡穆表示,雖然他和簡怡不在他面前,但是見圖如見人,同時,又暗示簡爹,不要忘記他和簡怡的年節紅包。
簡爹見圖後,如何嘴角抽搐地準備紅包不提,簡穆在年前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來自皇帝的賞賜。
國子監裡有一項功課是針對所有監生的——練字。每人每日都要寫完一張三尺全開的宣紙。內容、字型、大小皆隨意,每日散學前都要上交給助教。
看似自由,實則只要不是找人代寫的,學生對此大多都完成的很認真。因為,助教們每月都會挑出最好的和最爛的拿到翰墨軒公開展覽。簡穆第一個月就被展覽過,嗯,在最爛的那一撥,為此,簡穆在心裡把茂秉文的祖宗八輩都給問候了一遍。
對於字不好的學生來說,這項“活動”自然是夠損的,但是對於善書的學生來說,這卻是十分享受的時刻。
除夕前的最後一次展覽,匯聚了百餘份課業,這些課業都是從這一年中最好的書法作品中選出來的,簡穆這個月的一篇字也被選入其中。
這次展覽可以投票,印有匯知閣印鑑的票,每人一張。票選最高的三位可以獲得一套不錯的筆墨獎勵,票選過程並不嚴格,若某位學生想給自己拉票,去買別人手裡的票都可以。不過,幾乎沒有人會這樣做,因為票高者的作品或者他本人不被大多數人認可的話,只會招來無情嘲笑。
簡穆對於自己的字被選上有些開心,也有些慚愧。
簡穆的書法在前世是從小學就練起的,一直到死他也沒停過,而且那時候名家字帖在書店隨便買,而現在卻是沒有甚麼統一的字帖的。例如,簡怡最開始的字帖,就是簡家家學裡統一發的。後來吳秀才又給簡怡提供了新的字帖,是一份名家字帖的摹本。而真正的名家字帖,那一般是大家族裡才有的,聽說簡家有一份漢代摩崖石刻西狹頌的拓本,是曾祖父的心頭寶,現在在大伯父那裡,簡穆是從沒見過的。
簡怡其實很好強,實際上,課業上簡怡也比簡穆更好些,但是在書畫方面,簡怡是真的跟不上簡穆,還曾經因此厭學過。當時簡穆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簡怡理解,有些“天賦”就真的是“天”賦予的,沒有道理,簡怡才不再企圖以他一年之功追上簡穆的天賦之才。
經書詩賦,簡穆很少發表意見,但是對於書法,簡穆指點起簡怡絲毫沒有心理壓力。
將展覽上的作品看完一遍,簡穆就拉著簡怡到一副字前,在他看來,簡怡的字有些板正,細節處理得也過於草率。
簡怡看著這篇遊記的摘抄,問簡穆:“哥,你喜歡這副字?”
“這字雖還有些青澀,但舒展神氣,字文相合。我聽說執筆無須刻意著力亦可鋒勢備全,以前朦朦朧朧,現在看這字總算是品出些意味了。”
簡穆虛虛指著兩個字:“發現沒有?同樣的筆畫,在同一個字,在不同的字之間,結構差異也很明顯,就連字型大小的安排都十分有意思,有種韻律美。你該好好學學。”
簡怡嘟囔:“如果吳先生看到,一定會說,不夠審慎規範。”
簡穆忍不住笑出聲:“先生明明也更喜歡這類變幻靈動的,先生是怕我們基礎不紮實,只學出些表面功夫。雖然我不信字如其人那一套,但是能寫出這樣一篇字的人,內心一定是豐富的。”
說完,簡穆又忍不住嘆口氣:“我的字久未進益,和這樣的字擺在同一處真是公開處刑。”
說到這裡,簡穆看向簡怡:“我不會一票都得不到吧?”
簡怡十分上道:“放心,我的票一定是哥你的。”
簡穆很滿意。
簡怡看簡穆笑了,也跟著笑了,問簡穆:“哥,姑母送你的那套琉璃珠一定也是我的,是吧?”
簡穆:簡穆揚手要教育弟弟,就聽到背後一聲輕笑,簡穆和簡怡回過頭去,竟然是掌議鄭舒承。
簡穆和簡怡向對面二人行禮:“學長好。”鄭舒承回禮後,與簡穆二人寒暄:“沒想背後偷聽,但是被你誇得實在不好意思,就站住了。簡穆有些驚訝,回頭看那篇字,角落裡署名是:聽哲——鄭舒承,字聽哲。
站在鄭舒承旁邊的秦潤之看著比他們矮了大半個頭的簡穆,似笑非笑地說:“聽哲也是第一次被學弟說“青澀”啊。”簡穆一愣,反應過來,連忙換上羞赧的神情:“我妄言了。”簡穆這通“馬屁”沒白拍,鄭舒承後來透過王宇給他送了一份字帖,應該是他自己用過的,簡穆覺得很適合簡怡,所以還挺高興。
簡穆嘴上謙虛,但是他的字獲得的票數最終位於第19位,後來又被謝祭酒挑出來,與另外13份作品一起被帶進了宮,給聖人過目——年節降至,朝廷無事,當今是個喜歡書法的,所以知道國子監裡的這個活動,就讓謝祭酒給他挑一些來看看。
既然看了就不能白看,也趕上聖人心情好,裡面還有好幾個孩子的父祖就坐在他眼前呢,聖人誇完大人,就順手賞了簡穆這些孩子。這種賞賜十分隨意,沒有敲鑼打鼓的配置,有父祖在朝的,由父祖謝賞後帶回家便罷。
聖人賞的是貢品澄心堂紙,簡老爺子添了一隻諸葛筆,一起交給了簡穆。簡穆十分歡喜,轉頭就向簡爹通報這個好訊息,並獅子大開口地和簡爹討他珍藏的一丸松煙墨,簡爹最後也沒捨得,不過也送了他一丸不錯的徽州朱墨。
要不說簡穆和簡爹一起生活了五年也很難對他產生任何感情呢,五叔和盧氏得知簡穆的字被聖人讚了,當天就給他叫了百味樓的席面,還送給他一方暖硯。
暖硯在這個時候是十分珍貴的,簡家裡的暖硯絕對超不過五方,簡穆捧著那硯臺,把簡在淵和盧氏從身到心給讚了個遍,把兩人樂得不行。
簡穆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這暖硯也有“賠禮”的意思在,學徒那事簡穆根本沒和盧氏說過,也不知道是錢掌櫃還是哪個人把這事透給了盧氏。
簡穆最近算是發了一筆小財,年終考發揮得也不錯,他和簡怡商量,明年年中大考爭取直接升入乙級。
不過,可能是因為最近過得太順,又或者真是因為天氣反覆,在這個本應該收紅包搞交際的好時候,簡穆和簡怡雙雙病倒。簡穆和簡怡從小到大隻要生病就是一起,明明現在他們都分屋了,但簡怡一個噴嚏,簡穆就開始頭暈。
在現代流感都可能致死,何況千百年前的今天,盧氏請了仁善堂的大夫每天過來看兄弟兩個的病情。本來跟著簡穆簡怡就是為了養老的奶孃都親自接過服侍兩個小主子的活計,無論簡穆怎麼勸,老太太都不聽。
最讓簡穆無奈的還是簡怡,簡穆想著兩人分開養病就挺好,以防交叉感染嘛。但是大概因為人一生病就特別脆弱,簡怡也不說別的,就一個勁兒地叫哥,簡穆最終也只能讓他過來和自己擠在一起。
簡穆看著簡怡半是燒半是捂出來的紅臉蛋,一時也有些恍惚。
簡穆在這具身體裡醒來時,正逢原身出水痘,當時的簡怡才不到六歲,一張小臉兒也是燒得紅彤彤的,半夢半醒間一邊哭一邊叫哥。不知道是不是來自血緣的神奇感應,那一晚簡怡哭得特別厲害,奶孃怎麼哄他都沒用。
簡穆當時也是懵的,只是出於成年人對孩子本能的保護欲,他第一時間就拉著簡怡的手,一個勁兒地說:“你哥還在,你哥還在。”
簡穆當時也真的覺得“小簡穆”還在,他那時每天堅持在心裡叫“簡穆”,但是始終也沒甚麼奇蹟發生。直到差不多五個月後的某一天,那天也沒甚麼特別,就是一個午後,天氣很晴朗,他陪著小簡怡在床邊玩翻繩時,一陣風吹過來,簡穆一個晃神後就再也感受不到那個“小簡穆”了,也是從那時候起,他把簡怡真正當成了弟弟。
“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
“大郎這話說的,不像二郎的阿兄,像是二郎的爹爹吶。”
簡穆一驚,才察覺到奶孃還在旁邊的榻上呢,對上老太太寵溺的眼神,簡穆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燒糊塗了。”
老太太有些傷感,又帶著懷念:“夫人在天上看著大郎把二郎照顧的這樣好,一定很欣慰。”
簡穆笑眯眯地奉承老太太:“娘看到我們長得這麼好,肯定覺得自己特別有識人之明,能把我們託給您照顧吶。”
老太太果然高興,和簡穆輕聲嘮叨起他們小時候的事,簡穆就靜靜聽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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