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打黃蓋3◎
吳會萍喜歡顧弈。不是丈母孃看女婿, 越看越順眼,而是她偏好讀書好的男娃。遇到個穩重、皮相好的大學生顧弈,她左看右看,怎麼看怎麼順心。就算他觸犯“天條”, 她也沒表現出過多憤怒。
他說甚麼, 吳會萍都說好。青豆恨恨:她可真是重男輕女。
借顧弈的光, 青豆順利回到宿舍,當晚, 顧弈住在金津的位置陪她。
九十年代很矛盾。一方面條條框框, 規矩很多,另一方面, 在思想劇烈震盪的文化環境之下,行為又極其開放。這在大學生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青豆沒想到, 這棟樓裡有七八個姑娘留宿,更沒想到, 幾乎各個都帶著男朋友住。聽說男生宿舍樓那邊情況更誇張, 十幾個收音機集體放歌, 掩蓋白日放蕩。學校把他們驅逐到那鬼角落, 倒是便宜了他們。
青豆聽隔壁的同學說完, 小心翼翼回到宿舍。
她做不到那麼坦然。好在,暑假留校的多是高年級的吃苦一族, 白天都在外頭, 迎面撞上的情況倒是極少。
偶爾遇上,青豆挺直腰板, 狀態自若, 人家也很大方, 見怪不怪, 沒有攀談之意。
一棟樓裡,除了垃圾堆滿天,廁所臭得令人作嘔,地磚髒得黏腳,其他都好說。
唯一的缺點就是少爺不高興。顧弈就把不高興三個字寫在臉上,讓青豆無可奈何。
顧弈不滿意青豆不好好臥床,犟頭犟腦要出去打字,但他沒有阻攔。他編了一個邏輯通暢的謊言,或者,也許不是謊言,是他就打算這麼做——把她接到家裡調養。
可青豆堅持要住宿舍。她現在住到顧家,算怎麼回事?都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這又引得他的臭臉。
青豆好哄歹哄,好脾氣耗盡。當然,這也就限於晚上回來。白天她在文化館辦公室,又要學習打劇本,又要幫忙印刊物,忙得手腳不夠用,沒有功夫想他。
頭兩天的工作乾得很糟糕。
編劇周老師性格不算很好,第一天尚有接觸新人的耐心,適應她並不麻利的手速。第二天,他就急了,講話又快又衝,唾沫星子直抵面門。
青豆見他語氣不佳,跟著冒汗,不停打錯字,空格分段也不熟練,紙張不要錢似的浪費。顧弈來接她,青豆不肯走,把白天打亂的劇本花費三小時重新打了一遍,梳理清晰,等到十一點才關門回去。
熱風擾人的盛夏,街道幾步黑幾步明。燈牌若影若現,格子門店多數關了,只有中藥店、雜貨店以及曖昧的粉紅色燈光亮著。安全島圓墩墩地紮在馬路中央,竟有幾分可愛。
可青豆無心風景。
她滿身挫敗,消沉寡言。
顧弈臭著臉,蹲下身,把她背到了背上。他不讓她多走路,每天揹她回家。
十五分鐘的步程,青豆問他不熱不累嗎?
顧弈說,熱啊累啊,但我活該。
青豆真是被他氣死了。因為壓力,加上委屈,青豆伏在他背上哭了。
第三天青豆的手就順了。她很怕老師換掉她,於是換上了軟糯糯的裙子,讓自己看起來漂亮些。
素素說過,人漂亮了,運就會順。這一點在素素身上表現得不明顯,可能運這個東西也有短跑長跑的區別吧。青豆的漂亮運很明顯是個短跑。她一改前兩日不精神的病人模樣,換上新裙,編好麻花,漂漂亮亮的上了崗。
這麼賞心悅目,換誰不好好說話。
周老師果然展顏,語氣溫和不少。
青豆也爭氣,調整五指與大腦的聯動狀態,很快進入劇本故事。
可能是老師的個人習慣,劇本創作比青豆想象得要規律。不像她靈感來了,半夜抄起筆瞎寫,老師每天下午13點午覺醒,會揣著故事提綱和分場提綱,坐下開始口述。
他講四五個小時,順的話,約莫四五千字,到晚飯時分下班。
劇本和小說不一樣,時間地點人物交待很簡單:“凌晨兩三點,天空大地墨一樣黑。(換行)村舍裡忽然亮起一盞燈。(換行)屋內老王騰地坐起,驚呼:‘我想起來了,照片上那人是誰我想起來了!’”
編劇和打字員關係突破性進展,就在故事第一個高潮來臨的時候。
青豆邊聽、邊打、邊落淚。沒辦法,她在聽寫打字中,早把自己的情感串了進去。落淚是她共情人物的反應。
老師大為激動,一口氣敘到九點,還請青豆和顧弈一起吃了碗泡麵。
周老師的效率很高,二十天就口述完一個電影劇本。他說,一個劇本的構思和資料準備時間很長,實際初稿很快,就是捋一遍,初稿寫完再改改弄弄,一兩個月就能拿去投。
周老師是急脾氣,也是熱心腸。後面的日子,他們慢慢熟悉,青豆學到很多。
知道青豆想學寫劇本,他知無不言,教她寫劇本的時候,要考慮拍攝成本,不能今天南城明天京城後天東京。除此之外,還要考慮景點,每一個景都要考慮好再寫,別一個景出現一回就沒了。這太浪費了。這和小說不一樣,小說飛天遁地都行,但劇本每一筆、每一景,都是製作成本。寫劇本,除了藝術創作的部分,編劇腦子裡還要有一個實際統籌的框架。
太貴的劇本,沒有廠收的。寫的時候,還是得摳著點寫。
那些話,比廟裡的上上籤管用。
青豆回到校舍,每天都記錄心得。再次陷入劇本創作的熱情。
這個夏天對青豆來說,很像那晚禮堂舞蹈房,她踩在顧弈的腳背,身心放鬆,被經驗豐富的人帶著,專注享受盪漾的旋律。
同樣,這也是相當被動的情況。
她能感覺到,生理上,身體漸漸恢復,心理上,因為打劇本這個工作充滿了能量。而實際上,她和顧弈的裂痕並沒有因為朝夕相處而彌合。
顧弈每天陪她,有求必應,但他並不開心。
他的眼神裡透出股青豆都難以招架的疲倦。她試圖逗他開心,有時候他也會開心,但很短暫。青豆與他推心置腹,表示以後凡事都會和他商量,絕對不自作主張。她討好地抱住他,但顧弈並不領情。他牽起嘴角,似笑非笑。
青豆本來明白怎麼回事的,但這半個夏天過去,她有點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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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初稿寫完,周老師請青豆、文化館的工作人員以及餘輝之在文化館後面的百花酒樓吃飯。
青豆拽上了顧弈。
席間,大家自然關心年輕漂亮的青豆:“是不是畢業了就辦酒?”問的是青豆,看的卻是顧弈。
這陣子,他們早就把兩人的關係和背景從青豆嘴裡套了出來。眼下,周老師把青豆當自己人,一副要做主的樣子。
到了年紀,躲不過被催成家。
青豆保持微笑,順著老師的目光看向身旁的顧弈。他似乎並不想回答,笑著接過老師的酒杯,說了句卻之不恭。
文化館的老師們多是文工團下來的,多才多藝,能喝能勸,青豆跟著喝了兩杯,很快不勝酒力。
顧弈被他們灌得厲害。餘輝之笑話他,“一杯接一杯,喝得就跟個大喜日子的新郎官似的。”這話換得老師們變本加厲的起鬨。
青豆掃見他嘴角微醺的笑意,跟著彎起唇角,目光再往上一移,捕捉到他眼底裝醉的清明。
回去路上,他們搖搖晃晃。青豆問他,“你想不想結婚啊?”剛剛他其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顧弈有氣無力,反問她:“你想不想?”
“我……”青豆看向他,“你先說。”
酒意拖住顧弈的腳步,一步都走不往前。
他疲倦地往消防栓上一歪,蜷起一條腿。好半天,他才說:“我會對你負責的。”
青豆的期待落空:“不是吧,你就是為了負責,所以每天跟我在一起?”
他肩膀一聳,流裡流氣朝她攤手:“不然呢?”
不然呢?你以為呢?
慌亂間,青豆眼睛一酸,抽了抽鼻子:“你想多了,甚麼時代了,你情我願的事,還要男人對女人負責?”
顧弈眯起眼,撥出口濃重的酒氣:“是嗎?”
青豆後退一步,強忍眼淚:“結婚是基於雙方意願的,是你愛我,我也愛你,不是你要對我負責,我接受你的負責。”她又搖了搖頭,“不對,我不接受你的負責。誰稀罕你負責!”
“哦。”顧弈雙手用力地醒了醒臉。手心來回撥過刺兒硬的頭髮,撓得他手心比心頭還要癢。
“我就問你一遍,你想不想結婚?”別搞的談場戀愛,這麼委屈自己。
顧弈啞聲開口:“那我問你……”
青豆多褶的眼皮一掀一合:“你問。”
“你會為甚麼結婚?”
“為了愛!”
不等她氣息落下,顧弈脫口問出:“那你愛我嗎?”
“……”青豆還沒回答,顧弈攔截了她的氣息,“不用回答,程青豆,你在民政局外面就給了答案。”
他距離她一米多遠,說話間撥出沖天酒氣,但他的邏輯還是這麼清楚。青豆十分迷惑,他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現在是氣話還是醉話?
青豆:“那天情況……”
“對,很急!所有人都在逼你!”顧弈點頭,特別理解她,“要是我,誰逼我娶個我不樂意娶的人,我會把相機他媽的砸爛。磨破個鏡頭算個屁。”程青豆已經是好脾氣中的好脾氣了。
他這麼理解她,叫她不知道要說甚麼了:“那你……想不想結婚?”
顧弈還是那句話:“我會跟你結婚的。”
這話聽得青豆想打他:“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甚麼叫會跟我結婚?你不用這麼委屈!”
“那你呢?”他嚥下頂上來的酒嗝,挑起朦朧醉眼,“想還是不想?”
哼。“你想聽到甚麼答案?”
“我想聽到……”顧弈偏頭往遠處望,頓了好久才又抬起眼,眼神比之方才,清明不少,“我想聽到你說不願意。”
“啊?”青豆愣了。一時間,她懷疑自己聞酒氣聞醉了。
顧弈重複了一遍:“我想聽到你說不願意。”
說完,顧弈臉埋進掌間,發出一抽一抽的低笑。
那一刻,青豆差點以為他在哭。天哪,她心都碎了,可下一秒他抬起臉,頰上明晃晃的笑意刺得她又是一愣。
“我說不願意……然後你就解脫了?”
顧弈伸手,一把拽過她,挑釁地勾起嘴角:“你試試看。”
青豆踉蹌地撞進他臂彎,被迫與他臉對臉。他引誘她:“說啊,程青豆,說你不願意跟我結婚。”
青豆不語,顧弈逼她:“你不試試我會說甚麼嗎?”
青豆警惕:“當我說了,然後呢?”
顧弈輕笑:“然後我就說,其實我對你也沒甚麼感覺了,但是…..”他鬆開她的手,半真半假,“我得跟你結婚,我需要對你負責。程青豆,明白嗎?不是甚麼愛,現在我跟你在一塊,就是責任。”
看到程青豆受辱的那幾步倒退,顧弈笑得越發得意,好像等她受傷的眼神很久了。
他張開雙臂,將不穩當的她擁進懷裡,附到耳邊戲弄:“程青豆,傷人嗎?”當年你說不喜歡我,但是還要跟我在一起,大概也就是這麼個傷害程度吧。
去你媽的。青豆用盡全身力氣,掐上顧弈的手臂。沒有辦法,她一拳頭打不死他……
“怎麼?就許你漫不經心,別人還不能不喜歡你?你怎麼想這麼美?”顧弈死死箍住她,眉眼一厲,“啊?誰慣的你?”
青豆飛甩眼淚,手腳並用,踹他個斷子絕孫。
等逃出桎梏,青豆一屁股坐在路邊,借酒意開始哭。
蟬鳴燥響伴奏。
哭到一半,青豆發現頭頂是個電話亭,手抄進顧弈口袋左摸右摸,“東西呢?”
顧弈垂眸:“你要幹嗎?”
“我要電話卡!”
青豆打電話給了虎子。
虎子宿舍樓下就有個公用電話,打電話特別方便。不到30秒,熟悉的咋咋呼呼就傳到了耳邊:“豆!”
顧弈等在一旁,煩躁地摸口袋,瘋狂想抽菸。他戒菸快一個月了,沒有一刻有現在這麼想。
青豆當著顧弈的面,對電話裡說:“我想跟顧弈分手。”
哈?虎子忙問:“怎麼了?他欺負你了?”
“他說不喜歡我了,對我沒感覺了,但是因為睡了我,所以必須得跟我結婚。”青豆眼睛一閉,流下兩行清淚。
虎子破口大罵:“甚麼!他喝多了吧!甩了他!草他媽的甩了這比!三條腿的hama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到處是。”
青豆抽泣:“嗯,他確實混蛋。”
“我跟你說!就是你慣的!現在的女的都特虎!你就是太貓!”虎子高血壓都要犯了。
顧弈站在對面,兩手抄在兜裡,冷眼看青豆哭成一條顫抖的布條。
青豆看著顧弈,對聲筒說:“我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草他媽的!讓他滾!”虎子罵完,聽見那頭沒了聲,自己啞啞嗓子又找補,“那你,喜歡他嗎?”
青豆擠出酒窩,迷惑歪頭:“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啊?”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拒絕他,才跟他在一起的。”
虎子:“那就分!”
“好的!分!”青豆砰的一聲結束通話電話,對顧弈大喊:“聽見沒!沒人稀罕你的委曲求全。”
顧弈沒說話,左右找還開著店,不知道能不能買到包煙。他胸口有點悶。
東邊有一處亮,不知道是不是雜貨店。他走出一步,兜裡的Bp機滴滴響起。青豆說:“應該是虎子。”
顧弈按亮螢幕,她抽抽著湊頭,看清:快哄!豆子生氣了!
她哼了一聲。
還沒塞進兜裡,Bp機裡又傳來一條:回電話!我教你!
青豆憋屈,又流下了兩行淚:“男人都是一夥的!”
青豆就算哭成這樣,還是在顧弈找煙發燥時,陪他去跟紅燈qu的絲襪姐姐買了包煙。以前二哥會給她們賣煙,所以他們知道這種店裡基本都有貨。
男的去買菸,要說買菸,肯定會被摸,當做客人,要是手邊挽著個漂亮姑娘,人家就知道,這男的只是買菸。
青豆配合的倒在顧弈懷裡,等買定離手,走出兩步,他們立刻由緊貼的“1”變成了“11”。
顧弈一刻也等不得,往路邊一蹲,拆封條叼煙。
青豆種植反射般,送上打火機,嘎達一按,躥起一道火。
顧弈看了她一眼,送上菸頭,深吸一口:“行。”
“甚麼?”
“我明天要去趟北京。”
“然後呢?”
“我就不來找你了。”
青豆茫然,朝他攤手:“那給我一根吧。”
顧弈把那整包煙都給了她。
點菸的時候,青豆眼淚又流了下來。她顫巍夾煙,吸吸鼻子:“我說的是假的。”
“我知道,你說的是氣話。”顧弈理解她。
青豆都不知道自己抽了沒,口中就這麼撥出了一團白霧:“所以呢?”
他猛然從這個夏天酒醒,眼神變得冬天,“你說的也對,耗著沒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