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後不知天在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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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安洲在雅舍公館租下一間房。不是羅素素和小海住的那間, 是老K住的那間。
歐式大床東西朝向,一扇窗戶正對格子窗,能看見朝陽,露臺比素素那間更大, 朝南, 擱著一張玻璃桌、兩張鐵製藤椅。
進屋, 青豆沒看床沒看窗,第一眼看見的是露臺鐵製玻璃桌上, 擱著一本商務印書館出的《理想國》。那本白皮書常年在圖書館積灰, 青豆為書名駐足數回,始終沒借過, 故此眼熟。而那本書上面,赫然壓著一個高腳杯。杯內還剩一口紅酒沒飲盡, 殘汁附在杯壁,幾分落魄幾分優雅。
小資人幹小資事。
青豆不由想起了廣州師兄, 也就是攝影社的社長。這廝即將畢業, 攝影社的相機大佬後繼無人。
老公館有某人的舊回憶。虎子上樓很安靜, 腳輕抬輕放, 彷彿踩著小海撕心裂肺的嚎啕。
等進了屋, 他問顧弈:“你回來就睡這兒?”
本來昨晚就說,三個人來這兒擠一晚的, 可虎子實在惦記錄影廳, 幾人便往那裡去了。
“嗯,床不錯。”顧弈是為接虎子回來的,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唸叨, 他沒有告知家中, 借住傅安洲這裡, 和他睡了一宿。
花幾百塊來回就為見個朋友,這種情誼,在顧弈這樣的家庭,屬於不被理解的奢侈感情和消費。
青豆走到牆角顧弈軍綠三角雙肩包跟前,拾起壓在包下的一角紙。那是一張西城到南城的硬質火車票,票上壓了兩個不規則的剪票小口,票價寫著340元。
青豆嘀咕:“真有錢。”
虎子也看見了,兩眼冒光:“嚯!真兄弟啊!”為了給他接風洗塵,特意坐兩天火車,花幾百塊錢。
第一次見顧弈,虎子還說他是個雌婆雄,現在看來,真爺們!
“真的夠兄弟就應該站著回來。”舒舒服服睡回來,算甚麼嘛。
“我回去買的是站票。”顧弈也就是個學生,哪有那麼多閒錢。只是上中臥鋪都賣掉了,沒買到硬座,就剩最貴的下鋪了。他也是咬牙買的。
傅安洲房裡有臺VCD機器,索尼剛出的。上頭擱著兩張碟,《大紅燈籠高高掛》和粵語版的《縱橫四海》。虎子摸著機器,痴迷了好會。他問,現在可以看電影嗎?
牢裡組織過一次看電影,但片子太舊了,特沒意思。
顧弈一笑:“我昨天也是這麼說的。結果他這兒看不了。”
傅安洲租房子的時候沒考慮觀影。租完就買了VCD機器、三槍投影機和手掌大小的Bose音響,等入住才意識到,沒有一面平整的白牆,放不了。
虎子切了一聲,說這叫甚麼事兒啊,現在的少爺真是講究。說著,他把傅安洲的白床單一扯,找了根繩子和幾個夾子,手動做了塊幕布。
幕布後透光的窗戶非常礙眼,露臺有落地窗簾,但這扇看日出的小窗沒有任何遮擋。
這房子的一切小布林喬亞的優點在看電影時,都顯得非常雞肋。青豆問有沒有黑色的衣服,掛在小窗上頭擋光。
幾個人本來也沒想看電影,被虎子的興頭一拱,紛紛行動。傅安洲平日懶,沒這個執行力,聽青豆一說,拉開壁櫃的門,拽出件黑西服,“這個行嗎?”
青豆接過,比了比,“短了一截,還有嗎?”說著,她探頭想自己找。傅安洲身體趕緊一擋,“別看,太亂了。”
最後是一件黑色皮風衣派上了用場。兩袖大張,下襬飛揚,以起飛姿態被透明膠布粘在了牆上。
室內陡然一黑,立體聲效環繞,白床單上映出清晰的縱橫四海四個字。
褶皺的睡痕有點曖昧,不過,無人聯想。
青豆和顧弈有過一秒視線交匯,錯開時,青豆以視力不佳為理由,和顧弈分開落座。
他們以床為單位,歪七扭八。顧弈虎子視力最好,靠在床頭,青豆和傅安洲各司左右床尾,撐著下巴,聚精會神。
周潤發太帥了。這部電影每個人都看過,可看的時候還像第一次看到周潤發一樣,發出同為人類、自愧不如的喟嘆。
傅安洲起身去倒葡萄酒,不好意思提醒道:“四個人,我只有一個杯子。”
虎子說,“湊合喝唄,你拿茶杯也行。”
置身昏暗的環境,青豆心腸發軟,想素素了。上次她來雅舍公館,還是和素素一起,躺在床上,聽歌扎頭髮說閒話。
為了和虎子一起,她覺得自己背叛了素素。
一支高腳杯接力環繞,伴著有力的背景音,一人一口,咕嘟咕嘟。
這酒比青豆喝過的葡萄酒要甜不少。傅安洲說,這是朋友自己釀的。
虎子無心嘀咕:“那度數應該挺高的。”
電影一開始是四人注意力的重點,到中間成了助酒的背景音。
青豆接力到第二個回合,身體熱得不行,背脊浮上一層薄汗。像喝了怡紅院的藥似的。
顧弈接過她遞來的高腳杯,看她脫去鏤空毛衣外套,頭枕胳膊,迷迷濛濛,人往右邊去了點,拍拍自己身側的位置:“豆兒,要不要來這兒躺會?”
虎子問她,是不是醉了。
青豆皺眉狡辯:“怎麼可能......”
沒有人會承認自己的酒量只有兩口的!
只是,程青豆不知道,自己這個白眼翻得是有多慢。憨態可掬,一看便不勝酒力。
三個男的都笑了。
青豆看著他們的笑容,腦袋隨紅酒的後勁一點一點,恰是搖搖欲墜時,背後託來一隻手,把她拖到了床上。
顧弈手掌著她的細腰,將棉花絮堆往背脊,支起她歪斜的上半身。動作間,趁人不注意,指尖溜至後腰,撓了撓她的癢。
青豆咬住唇,憋著漸漸失控的呼吸,沒動聲色。
虎子逗她,“要不要再來點?”
青豆認為自己很清醒,提起氣,口齒清晰地說:“當然啦!”
氣氛恰是剛好,哪有中止的道理。
傅安洲見酒不夠了,提議要下去買酒,問他們想喝甚麼?
青豆問,有沒有甜的酒?
虎子哎喲了一聲,“你說的甜酒不會是醪糟吧。”
青豆眼睛一亮,看向傅安洲:“哦!對!醪糟!”
虎子臉頰酡紅,嘲笑她:“醪糟也是酒?”小孩子才當酒吧。
笑歸笑,他們還是去買了。虎子頭重腳輕地趿拉鞋子,見顧弈躺著沒動,問他:“你去不去?”
顧弈拿起遙控,按停放映:“不去,你們兩人四隻手還不夠拎酒?”
“要不要買點甚麼下酒的?”他思量著還有一部大紅燈籠高高掛沒看呢。
顧弈語氣懶懶散散:“你看著辦。”
青豆半闔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半入了夢。
“行,現在不說,等買回來不許挑三揀四。”話音一落,虎子也不是很清醒的樣子,手勁力道失控,用力摜上了門。
落鎖聲響起的瞬間,和青豆保持距離、躺在另一邊的顧弈,手臂一撐,同轉身展臂的青豆大力抱了個滿懷。
他們緊緊相擁,感受胸膛震動的笑意。
他的c落在她的眉梢,眼角,鼻尖,耳後,一路纏綿。她還像小時候,喝了酒,會咯咯笑個不停。酒窩嵌在頰上,誘惑得人忍不住深啄數記。
親密過,再要保持距離太難了。顧弈不想在人前對她輕浮,始終忍著親暱的衝動,此刻人一走,定然爭分奪秒啄回來。
顧弈感受到青豆的回應,問她想不想他?
以為青豆會害羞地偏開臉,沒想到酒後的青豆誠實,熱烈,主動,擁有一切沒喝酒時她不具備的品質。她糾纏c舌,無恥伸手,抽出規矩的襯衫下襬,徑直探入。
還問他,“你不熱嗎?天哪!我快熱死了!”
她都想掀裙子扇風。
青豆是清醒的,只是膽子開了五倍大。她認為熱是客觀存在的,不是她的主觀感受。自己熱,那顧弈也一定很熱,得把嚴絲合縫勒到頸口的襯衫替他扒了。
來回三圈,頂多50ml的葡萄酒,這麼點量,肯定不夠顧弈微醺。所以他的感官還處在正常的範疇裡。他制住青豆反手解連衣裙拉鍊的動作,“別t,他們很快就回來了。”
青豆真的很熱。胃內幾口酒源源不斷地催發熱量。知道不能脫衣服,青豆便張口喘氣。
顧弈哪裡聽得這種,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你......別喘......”成這樣。
青豆被堵住一個氣口,只能眨眨眼,跟頭犁累了地的老黃牛似的,鼻孔不停撥出c重滾燙的氣息。
投影溫柔泛黃的光線下,她的髮根額角,一排細密的汗珠隨呼吸起伏閃動。顧弈拇指替她拂開,疑惑道:“這麼熱?”
青豆試圖說話,溼漉的嘴巴蠕動撓癢了他的手心。
顧弈喉結滾動,小f躥上股酥麻,下意識鬆開了手。
她哼哼喘氣兒:“我第一次喝酒這麼熱!這個酒有問題!”
顧弈低笑:“這麼信不過安洲為人?”
青豆垂眼想想:“也不是......”
他牽唇:“那要不要出去吹吹風?”
春天,算不得熱或涼,室內外溫差不大。方才他們一路散步回來,顧弈沒感受到多麼具體的風,只看到青豆白裙下襬來回擺動。想來,風應該不小。
青豆嘀咕,“腿好粗,動不了。”
顧弈掀開她裙子一腳,兩截纖細,哪裡粗了?
青豆兩手比劃:“特別粗,像大象腿一樣。”黏在一起,動不了了。
顧弈伏她半腰,鼻尖隔衣料,抵著恥骨,笑得不能自已。這丫頭感官模糊得厲害。
青豆見他笑得誇張,整間房子全是他地動山搖的笑聲,還倒打一耙,搖頭遺憾:“天哪,顧弈,你醉得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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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巧,虎子和傅安洲下樓,剛拐下旋轉樓梯,迎面就遇到了羅素素。
她訊息比青豆快。家屬院裡都知道虎子減刑,這兩天就出來。素素來找傅安洲,想問幾號出來,沒想到就這麼撞上了。
狹路相逢,勇者勝。虎子就是那個慫蛋。
他看到素素,心理上就矮了一截,但還是強撐出友好姿態,自若地抄兜招呼:“挺巧啊,好久不見。”
素素表情紋絲沒動,揚手一個大嘴巴子,揮上他的左臉:“上回就想抽你。”只是上回在牢裡,沒敢,眼下可算等到動手的時候,她不打得他滿地找牙,她就不姓羅。
說罷,左手抽上了他的右臉。
素素是左撇子,後天教育強行矯正為一個用右手寫字,實際生活裡多還是用左手提物,所以左手的勁兒比右手大不少。
由於太過生氣,一點力都沒收,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下去,真他媽把王虎那顆鬆動的金牙給打了下來。
虎子口內湧上一股腥氣,先沒察覺,爬起來舔舔嘴,才意識到方才那道玻璃彈珠滾落的聲音是甚麼。
“草!”他的牙!
素素抽虎子,虎子沒有反抗也沒有生氣。傅安洲想,要不你跑吧,像平時一樣,咋咋呼呼,吃不得一點痛。可虎子沒有跑,表面上一點都不情願對話,可他腳步沒有挪動。任素素抽。
傅安洲勸不和他們,只能把他們拎到一樓沙發上,讓他們單獨說話。虎子還不肯,不明白有甚麼好說的。
素素左手一揚,還沒上臉,虎子肩膀一縮,順坡下驢地老實了。
她這大半年就沒舒坦過,不明白他為甚麼不肯面對面好好說話。不知道的以為是她做了甚麼對不起他的事呢!
傅安洲等了等,見他們不再動手,又沒有開口的意思,明白自己多餘了,摸摸鼻子:“我去買酒,等會上去說。”
他往斜街的精品雜貨店買了一個搪瓷碗、兩把鋼勺,一桶啤酒,三塑膠袋醪糟,約5斤,又去熟食視窗買了點醬牛肉、辣粉腸、豬耳朵......滿得兩手都不夠拎,等走到公館一樓,虎子和素素已經換了副神色。
他們門神一樣站在樓梯口,略顯侷促,神色慌張。
見傅安洲來了,兩人手臂一張,不讓他上去。
傅安洲手上東西沉,緊趕著上樓找地方擱下,靈活地閃身越過他們,徑直上了半層樓,邊走邊問:“怎麼了?”
素素拽住他:“你別上去!”
虎子撓撓頭:“說不定不是吧。”
素素翻白眼:“你管人家是不是,反正......”
虎子明白重點,揚聲招呼傅安洲:“對對對,別去別去。別打擾他們。”
說這話時,他們三人已經走到了長廊中央,被迫停在了素素之前那屋門口。
傅安洲明白了,他們剛剛上來過。
都是成年人,知道在說甚麼。他停住腳,沒再往前:“那東西是擱門口還是我們吃?”
“你管他們吃?”虎子接過那桶沉重的啤酒,“我們自己吃!”
素素從他另一隻手上接過熟食,聞了聞:“要不我們去樓下吃吧。”
“行。”傅安洲垂眸應好。
公館隔音不好,仔細聽能聽見另一屋有人在說話。以前素素房間,經常能聽見樓下搓麻將的吵鬧聲。
但傅安洲那間屋子沒有任何聲音。
傅安洲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判斷裡面兩人在幹嘛的。
素素轉念一想,一樓人來人往,吃東西說話不方便,捏著塑膠袋,伏低至地面,果然看見一把鑰匙在門縫當中。她欣喜若狂:“這戶我最後交房的時候,鑰匙就是這麼放的,看來一直沒租出去。”
說著,她從塑膠袋裡拿鋼勺勺柄,往裡平行一撈,鑰匙滑了出來。
開門入內,是空房無人入住的樣子。他們三人各自找到一角坐下。
熟食和酒釀香氣四溢,誘得人饞蟲大動。虎子卻沒有心思吃,眉頭深鎖,心事重重。
素素也煩,一顆心撲通跳個不停。她自己的事兒沒搞定呢,青豆那邊就......進展也太快了!
虎子罵了一句:“草他媽的顧弈。”他心裡一鯁,難受得像自己老婆被......好吧,像自己女兒被......了。
剛剛他和素素想進屋吵,結果走到門口,裡面傳出明顯的男女低吟的聲音。像是說話,又像是哼哼。素素問,裡面有誰啊?傅安洲女朋友?虎子說是顧弈和青豆。素素一愣,就他們倆人?虎子遲疑了一下,點了頭。
然後他和素素慌了。來不及處理自己的事,腳步亂糟糟地下了樓。素素知道青豆和顧弈算是在一起了,但不知道進度這麼快。在她心裡,豆子還是個聽她說初w會害羞的小姑娘呢。
吃飯的時候,虎子看他們兩人清純得拉個手都要忸怩,哪裡像是能一步到位的關係。他也頗為震動。
他們站在樓梯口,一來一回地罵顧弈,可真不是個人。
傅安洲回來之前,他們卡在了乳膠套的問題。素素問,他們有那東西嗎?虎子說不知道啊。素素說,顧弈懂嗎?虎子說,我哪裡知道他懂不懂,我又不是他的內褲。素素奇怪,你們男人不聊?虎子朝天看,避開眼神,“我們只聊自己單獨的那部分,兩人之後的事,不聊。”
此刻,三人在房裡,有兩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只有傅安洲惦記醪糟這麼放不好,起身給他們放到門口。
虎子跟在傅安洲後頭,以為他不要臉地去聽牆角,一把拽過他:“你幹嗎?”
“豆兒剛想吃醪糟。”方才青豆說要吃醪糟的時候,兩眼發光,感覺挺饞的。他放門口,這樣他們一開門就能看到。
虎子壓低聲音罵他:“你長點心,你惦記她吃不吃醪糟?不怕顧弈那個醋缸子?走走走,別管她,餓不死。”
傅安洲牽唇低笑,收回放醪糟的手,轉身道:“那算了。”
素素倚靠門框,想起之前自己每逢生理期都要膽戰心驚、祈禱信佛的時刻,心裡越發恨顧弈。他最好懂,不然弄死他。學白上了!
虎子看她臭臉,知道她在想甚麼,也嘆了口氣,跟個過來的老人似的:“都要經歷那一步的。”
“放屁。男人就是靠不住。”想起來就氣。素素經歷過的兩個男人都不懂這事,還信些歪門邪道,誆她,說控制住就行了。其實這事兒,控制住,搞外頭也不一定,他們男人懂個屁。
她太知道女人耳根子軟,青豆的耳根子更是,一陣熱風就能融化。
前幾年,工商局發文,禁止刊播有關x生活產品的廣告。
所以這幾年雖然需求很大,但年輕男女一直偷偷摸摸,常是先孕後婚,糊弄了事。只有夫妻敢正大光明領這東西。
聽單位同事說,以前這東西少,父母那代人用完這東西,得拿清水衝一把,檢查漏不漏,再細緻地擦晾、捲起,待下回使用。素素的東西是孟庭塞給她的。孟庭知道她跟小海在一起,便想辦法給她弄了點這個。
但素素這會手邊沒有啊。
實在太焦慮,虎子和素素兩眼對視,決定給他們找一個。樓裡有對喝過洋墨水的夫妻,他們認識,雖然不一定有這東西,但開個口問問應該沒事。
青豆是別指望了,問都不問。素素決定厚臉皮,幫她去搞一個。很順利,沒幾句話,就要到一個。貨比她用的那個高階,塑封包裝,是進口貨。
最終,那個醪糟袋子還是掛在了門上。
裡頭,塞了個塑封的小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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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門之隔的屋內,青豆熱得失控。
“好熱!”
顧弈給她順毛:“現在給你扇了,等會他們來了,你不能掀裙子。”
方才門口傳來虎子的聲音,青豆還大開大合掀裙子扇風。顧弈只能給她捂好,結果她哼哼唧唧,嫌他手熱。
“我知道!你以為我喝多了嗎!”青豆氣,“怎麼可能當著別人的面掀裙子呢!”
“你最好是!”顧弈看她迷迷糊糊,狀態在傻子和精明之間來回,十分不信任。
門口腳步和說話聲來來去去,顧弈聽到好幾個人,但不明白他們為甚麼沒進來。過了會,門上傳來一道細微的敲門聲。顧弈等了等,沒等到他們進來,於是門把一壓,砰一聲鈍響,鼓囊囊的醪糟掉在了地上。
兩層塑膠袋,內袋滿水打了扣,摔在地上本來就很容易爆,偏偏有個硬物。
套子尖銳的齒狀口子劃破內袋,甜湯溢位,在外袋底部越積越多。
青豆聞見了醪糟的甜香,走出來拎起內袋,看下面在滴水:“是不是摔破袋了?”
等她拎起內袋,顧弈才看清底下那個塑膠是甚麼。他本來以為是個甚麼新式摺疊勺子。
見甜湯一路撒,他攔青豆:“哎哎,你別拎出來。”
醪糟滴滴拉拉,根本來不及放回或是補救,青豆反射地用嘴堵上了那道口子。
一袋子甜湯,她咕嘟咕嘟五六聲,全部下肚。喝完湯,青豆手黏糊糊地拆開袋子,開始吃甜糯米。像啃包子一樣,與顧弈分食。
顧弈捏著手心剌手的傢伙,好笑地詢問青豆:“你不會又醉吧。”
趁他們下樓,他給她掀裙子大力扇了會風,她說不那麼熱了。顧弈猜她酒勁下去了。這袋醪糟下去,估計還得熱。
青豆白他一眼:“怎麼可能,醪糟我從小吃到大的。怎麼可能醉。”
顧弈不知道女人的話不要相信這個道理。他信了程青豆。
結果,他人生的第一次邊y,就交待了她。雖然是早晚的事,但她如此熱火朝天,嘻嘻哈哈,主動翻滾,他真的沒有招架之力。
顧弈數次看向那幾個混蛋給的東西,最後還是忍住了。
青豆髮絲四散,像朵欲碎的花兒,盛開在泛黃的舊公館。他攆著花瓣兒來去,最終沒捨得。可能還是有點毛病,想在一個好點的地方,一張沒別的男人睡過的c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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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豆睡完長長的一覺,再醒來,羞得不能語。
雖然肌膚的感覺已經褪去,但記憶裡,身體每一片,都有魚鱗顛倒的波光。
落地床外,顧弈長腿一架,坐在露臺抽菸。
手上捧著那本理想國,正借月光閱讀。
投影沒關,鐘楚紅那張臉從下午到夜晚,一直辛勞定格在熒幕。顛簸時,他擦著她,問她真想假想。青豆與他的赤誠時分,還是說了假話,她擠著調皮的酒窩,逗他說,她不想,她怕的。顧弈低笑地躋身山縫中的潺潺溪流,假裝信了,說,行,等你想了再說。
這份鼓脹的幸福一直盪漾在青豆的心頭。酒精消散,她愈加清醒,但幸福沒有褪。可能,在她心裡,顧弈一直很霸道,詭計百出,下午是該馳騁到底的時候,但他沒有哎。
好奇妙。
她一激動,想也沒想,赤腳下地撲進他懷裡。
碾過一地醪糟滴過的黏糊,她後知後覺皺起臉,繃緊腳趾。
顧弈趕緊讓開手,一邊抱住她,一邊防止菸灰撣到她身上:“醒了?”
“顧弈,你真好。”她親親他嘴角。
她覺得他好得她配不上。
他銜著煙,輕浮地朝她臉上噴了口霧:“好在哪兒?”
“哪裡都好!”青豆現在腦子裡,只有他的好。
“哪裡好?”
“嗯?”
他皺起臉,嘶了一聲:“我覺得你在說別的。”
下一秒,捱了掐。
“開玩笑。”他說。
好歹下午親密會晤過。青豆害完羞,很誠實地附到他耳朵邊:“好像是蠻好的。”
顧弈往茶色菸灰缸裡碾熄菸頭:“甚麼叫好像!”
青豆一雙漂亮眼睛,冒著好學生誠懇的光芒。“以前虎子開錄影廳的時候,我給人續水撞見過一回。”
“撞見過甚麼?”顧弈一時沒立刻反應過來。在青豆的時間維度裡,她最後睡著到再次醒來,只是眼睛一閉一睜的功夫。但在顧弈的時間維度裡,過去了三個小時,他靜靜地抽了四根菸,看了一會夕陽,又看了會月亮,所以沒立刻接上青豆的思路。
他不知道,她滿心滿眼都是那事兒。
“應該就幾秒,是個特寫,噁心壞了。”捌九十年代,路上流氓多,男人們也不講究,她遠遠看過很多次。但第一次看特寫,很衝擊,好醜,後來很久,青豆都是又好奇又噁心的彆扭狀態。
上回在他家,她也沒敢仔細看,只看了帳篷。
但今天下午,酒精之下,青豆拿眼睛正大光明各個角度看了個清清楚楚。原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他真的哪裡都漂亮。點子粉嫩就算了,怎麼能哪裡都粉嫩。她驚喜地等待,誰知道他沒有探身。這讓她又酸泛,又幸福。
她決定坦誠一回。
她像小朋友說悄悄話一樣,兩手一攏,氣兒吹到他耳朵邊:“顧弈,你那裡真的好漂亮。”
顧弈這輩子也沒聽過有人用漂亮形容男性。他喉頭一噎,感到恥辱。
等青豆笑盈盈地補充完畢,顧弈熱了起來。他摸摸鼻子,起了戲弄心思:“既然漂亮,那你要不要再看看?”
青豆天真。她不知道,不要挑釁男人這方面的道理。她捧住臉,兩顆酒窩深陷,人軟成了一灘酒釀:“可以嗎?”
這個漂亮在白天是形容詞,到晚上,他問完可以嗎,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動詞。
酒窩不含酒精,但能醉人。顧弈一天無法經受住三回組織的考驗,頭兩回,他不想趁虛而入,已經是牛b了,第三回,他和她都是清醒的,於是催眠自己,這是獎勵。
顧弈講究,兩遍都是站著的。他沒去c上。青豆先沒明白,還以為是甚麼儀式。後來她的回憶裡,最深刻的畫面,不是他英俊的臉龐,而是肌上冰涼,彈簧一樣時高時低,不斷要撞向雕花天花板又險險沒撞上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