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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1995·冬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青豆享受洗照片的過程,尤其是洗自己拍的照片。

 顯影時,她的腦海裡會浮現鏡頭定格的瞬間。

 第一次洗照片,膠捲的第一張是開學拍攝,最後一張是近期拍攝,顯影那瞬,青豆湧過萬般錯綜感受。

 像站在時光之外,像浮在人生上空,按下快進,一格格定格展示罅隙碎片。

 第一張顯影時,恍如穿越至開學,素素系帳回眸,千嬌百媚,接著,一路浮現上課的教室、講課的老師、搖擺的素素、笨拙起舞的自己,最後一張是青豆拍的金津。她站在宿舍樓下迫不及待,認真逐字閱讀李教官的回信。

 那些瞬間,都是她記憶模糊後,相機為她永恆下來的。

 走進暗房,情緒按停某一瞬秒針,

 走出暗房,精神又快速地跟上了正常的節拍。

 暗房,是時光外偷來的一股神秘力量。

 關於暗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概括來說,來過,享受過,就離不開了。

 攝影社幾個活躍成員很喜歡呆在暗房,別人洗照片,他們也要賴著。這麼一個龜殼大的空間,多的時候,能縮五六個人,寸步難移,面目模糊,也要聊攝影。有個會吉他的人,時常在暗房彈琴伴奏。大家調侃,聽過音樂的照片比沒聽過音樂的,清晰度更高。

 後來搬來一臺舊錄音機,大家就更賴著不走了。

 這陣臨近期末,社員終於被迫敞亮,四散至各個教室,拿著啟輝器,浴進夜晚的日光燈下,埋首往腦子裡灌知識。

 青豆趁機領著顧弈體驗一把暗房:“這是我在學校最喜歡的一個地方。”

 暗房位於樓道,門口堆滿無人管理的木材,掩住暗房入口,天然避障,更添神秘。

 青豆無意識地拉上顧弈的手,示意他矮身避開矮窄的樓道和絆人的木材,別摔著。

 他倒好,順勢牢牢牽上,叫她的指引更加費勁。

 她輕聲嗆他:“你怎麼趁火打劫啊。”

 “我這叫打劫?你知道別的男人是怎麼打劫的?”顧弈睡眠不足,心跳得比平時厲害,呼吸控制不佳。

 未及控制的氣息在幽暗的環境裡顯得別有用意。

 青豆一噎,只得咬唇,摸到藏在牆磚裡的鑰匙,進門前先敲敲門,確認沒人,才沒甩開他的手。

 由於感光材料的鹵化銀對光敏感,暗房沒有明燈,房內特有的色調就是不敏感的橙紅色。照在人臉上,是沒有血色的鬼魅。

 南城大學很多學生勤工儉學,校內做倒爺。除了學校小賣部,校內各個宿舍也是商品臨時購買點。

 攝影社也不例外。

 經費不足的小社團,除了廣州大佬社員贊助,外出活動經費全靠自己掙。牆面的固定夾掛著兩排照片,是社員接的外快。他們洗黑白照片,宣傳點是價廉物美,比外面便宜,比外面認真。

 青豆自豪介紹:“看!我們的小根據地。”

 “這裡現在變成這樣了。”顧弈環顧屋內,“我小時候,這裡就是個雜物間。”

 差點都忘了,這片校區是理工大學之前的校區位置。他過去混跡於此。

 暗房位於負半層樓的位置,層高很低,不足一米九,顧弈能感覺自己刺稜的發尖摩擦過牆灰,一個勁往身上掉灰。

 他只得稍稍躬身。

 並非故意,前傾時鼻尖擦過青豆的耳垂,呼了她一長道燙人的鼻息。

 她察覺,有些癢,頭偏著閃躲。

 顧弈出了口氣:“有點擠。”

 “嗯。”青豆沒看他,“你小心點,別撞到頭,我給你拿凳子。”

 這暗房只有兩張凳子,一張鋼折一張方凳,落座需要門檻,不是誰都能坐穩當的。

 顧弈落座前,手撐了一下,凳腿瘸得厲害。他支著腿,撐在一節室內臺階上方才穩住。

 青豆誇他:“你真聰明,一下就會。他們也是這麼坐的。”

 顧弈:“我不是他們,換我,我會把它修好。”而不是湊合坐坐。

 鬼魅紅光下,青豆朝他翻了個鬼一樣的白眼。自命不凡的傢伙。

 檯面凌亂,亂中無序。據師兄說,是有秩序的,但這份秩序青豆還沒掌握。

 是以,手上拿著膠捲,半天沒在亂七八糟的硫代硫酸鈉、氯化銨等瓶瓶罐罐盒盒袋袋以及私有物品中找到量杯。

 她左手找東西,右手順著師兄龍飛鳳舞的醜字,重新確認了一遍紙上記錄的柯達38mm的顯影時間和溫度。

 他們的工作做的很精細化,據說可以一代傳一代,青豆想著,畢業前一定要抄一份走。

 好不容易撥開凌亂,找到酒精燈,開始燒蒸餾水,室內陡然熱了。

 青豆脫下棉襖,反折著搭在角落書本之上:“你熱嗎?”

 顧弈很容易熱,原本地下室內就冬暖夏熱,現在酒精燈一點,額角浮上密密汗珠。

 “嗯。”他脫了外套。

 廣州師兄洋腔洋調,頗為小資,洗照片喜歡喝紅酒。青豆舉起他的空高腳杯,朝顧弈搖晃:“瞧,我們工科男生的浪漫!”

 顯擺完,青豆小心翼翼,特意把高腳杯拎到牆角,生怕打碎。

 心裡補充:浪漫十分易碎。

 涼水一點點摻入熱蒸餾,青豆平視液麵,盯著溫度計徐徐下降,笨手笨腳開始戴手套。

 手套是迴圈利用的,每次穿戴青豆都要做一番心理準備,無視別人的汗膩子。

 視野適應亮度,顧弈在深深淺淺的密度中找到一抹移動的弧線。毛衣外層的一圈淺絨,像墨綠冷杉上纏繞的金絲線,s型來來回回,一圈一圈。

 等找到自制的膠捲沖洗罐,實際就是鋁罐,青豆將膠捲轉移至卷軸,倒入事先配置的藥水,來回搖晃,腦子才分散出精力,顧上跟顧弈說話:“你這兩卷拍的甚麼?”

 說實話,顧弈有些忘了。研一非常清閒,只有四門課,除了去學校口腔醫院學習觀摩練手,其他時間全在閒逛。校園課堂大街操場禮堂圖書館,空了就抓兩張。

 “不記得了。估計是人。”

 狹窄的空間裡,青豆忙前忙後,搖一會停一會,像作法的神婆。顯影之後是定影,她做活仔細,會往中間過一遍水,防止定影液與顯影液混合汙染。

 中間她出去了一趟,把門口倒廢水的桶拎進來。再回來,暗室內響起了鄧麗君的歌聲。

 是《甜蜜蜜》。

 音樂奇妙,一秒把拘謹的暗室填上舞廳氛圍,連地下室的地磚都輕浮搖擺。可惜,轉個圈都不夠地方。

 青豆翹起嘴角:“居然讓你給找到了。”

 錄音機可是嚴嚴實實遮在一堆廢物之下。

 “就一盤磁帶嗎?”顧弈適應環境後,開始檢查桌上能取之於樂的東西。

 “旁邊還有兩盤。廣東同學放假回去,會用空白磁帶灌新歌給我們聽。”青豆得意,“我們的歌很新的。”

 顧弈問,“有崔健嗎?”

 鄧麗君被上帝吻過的嗓子尤在耳邊嬌唱,手側佳人茸茸的笑臉已經耷拉了下來。

 顧弈抬眼,見青豆又在撇嘴,好笑道:“沒有就沒有,你氣甚麼?”

 青豆兩手搖著鋁罐,頗為無奈:“你總是能拆我的臺。”

 顧弈偏頭找磁帶:“你這臺底子也太薄太好拆了。”又問,“有甚麼歌?我聽聽。”

 “《領悟》《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野百合也有春天》”

 “最喜歡哪首?”

 青豆想也沒想:“《你把我灌醉》。”

 顧弈抿唇,摸摸鼻子:“這歌名”

 青豆看了眼計時秒針,停止搖動定影液,“這歌名怎麼了?”

 這歌名一聽就要出事。不過顧弈還是嚥了回去。他極少把男生宿舍的下流話說給青豆聽。如果是虎子之流,他約莫會敞開了說。

 “沒甚麼。”

 青豆切了一聲,自是瞭然:“你們男生就知道想些有的沒的,這就是很正常的歌!”

 顧弈凳子一拉,坐近青豆,橙紅的暗光映得他深邃的眼睛充滿著一股挑剔意味:“有的沒的?有甚麼?又沒甚麼?”

 室內灌滿鄧麗君雋永深情的甜蜜蜜。搔得人喉嚨發癢。青豆終於知道為何要稱之為靡靡之音了。

 鄧麗君能把無聊冬日唱得春情盪漾。

 她避開眼神,伸手為他找到磁帶,兩盤分不清楚哪那一盤,她只能隨便放進一盤,按快進調歌。

 她很少單獨來暗房。每次來,他們都在放歌。她要聽哪首隻要喊一嗓子,就會有殷勤的機靈鬼為她調歌,所以這臺錄音機她用得並不熟練。

 顧弈按住她調歌的動作,啞聲道:“沒事,我慢慢聽。”

 音樂響起,青豆的專注力也明顯下降。沖洗定影液,還錯過了時間,也不知道洗出來會甚麼樣子。

 第一卷膠捲夾上固定夾,她叫顧弈來看。

 透過洗後待乾的底片,可以看到很多人像。幾乎沒有顧弈,全是舞蹈隊的姑娘,老三,上課合照,以及一些建築。

 青豆指了其中一個,“這個女孩好漂亮。”看不清五官,可光是模糊的剪影,就可看出,身段不一般。

 顧弈站在底片前,湧過恍如隔世之感。

 程青豆指的就是領舞。那姑娘搶眼,走哪兒自帶追光燈,性格也是嗆人尖椒,和羅素素差不多。

 顧弈若有所思:“唔還行。”

 “這還叫還行?”像一隻天鵝一樣,只看底片就知美得不可方物,“你眼光真高。”

 “是嗎?”顧弈嘶了一聲,拿眼打量她,“我覺得我眼光挺一般的。”

 青豆偏頭想瞪他,對上他的眼,睫毛飛快眨動,又突然很想躲。喉間如饞蟲爬上,不斷想咽口水,怎麼回事,明明也沒有食物香氣啊。

 顧弈伸指搭上青豆脈搏,鼻息粗重地摩挲髮絲,呼過她的耳畔:“程青豆,你心跳好快。”

 青豆:“唔”

 他把她的指尖反搭在自己的腕側,“你摸摸我的。”

 “我摸不出來”她指尖的跳躍太強烈,無法感受他的。

 他們站在暗房紅光裡,迎著底片,目光失焦。

 野百合也有春天的尾聲一停,青豆櫻唇微張,偏頭正要說話,唇瓣與緊挨其側的他的唇碰上了。

 那只是很清淺的某處面板擦碰,離得這麼近,氣息這麼亂,並非毫無預兆。

 青豆後仰避讓,眸子不知往哪兒看:“是這首”

 話沒說完,顧弈壓了上來:“我知道。”

 他聽過。

 你把我灌醉熟悉的前奏流動,他們w上了。淺水嬉戲後,猛然深扎,溫柔撥開春水,有力長驅直入。

 顧弈是空白的。他從無計劃。親上去是本能。輾轉間,星目半睜,見橙紅暗光下她氣息微弱,眼皮緊閉,是極媚的神態,可他不放心,兩指捏上她的下頜,手動給她鬆氣:“程青豆,呼吸!”

 青豆更是空白,但她有心理準備。這小霸王步步緊逼,又是牽手又是話術霸佔,叫她沒有抗拒空間。甚至連此時此刻的呼吸都要被他控制。

 她絞著舌頭,試圖與他進退角逐,又架不住他天生運動神經發達。

 笨嘴笨舌,結果激發他的好勝心,反被他吸得舌根發疼。

 “疼!”

 顧弈迅速鬆口,額頭抵上她的鼻尖,重重粗c:“豆兒。”

 她兩眼溼漉漉的,跟著他起伏嬌c:“嗯?”

 紅色氾濫的暗房,他們頂天立地相擁。

 顧弈甚至都不能大口呼吸,一吸,便要頂上牆頂,輕浮昇天。

 顧弈把她的手拽到胸口,貼著心跳:“這次摸到了嗎?”

 青豆五指展開,伸手一抓:“唔”

 “快嗎?”

 好壯實好踏實。青豆此刻還有彎繞心思,不老實交待:“快!”

 顧弈兩手緊緊捧住她的臉,用力啄了記她的酒窩。

 下一秒,音樂聲止,暗室的燈也滅了。他們眼前一黑,耳邊是地動山搖徐徐擴開的咒罵。

 全校停電了。

 青豆的理智一直在。她偏身要動,又被顧弈箍回懷裡。

 停電,太常見了,沒必要移動。

 “喜歡嗎?”他問。

 “啊?”

 “這個。”說著,他啄了她一記。

 青豆該怎麼說呢。她認真想了想,喜歡方才的失控和顫慄嗎?喜歡胸腔內一隻手直錘心口嗎?喜歡在他寬闊的懷抱裡軟成一灘水嗎?

 “喜歡。”

 “甚麼感覺?”

 “像冬天裡的一口雪糕。”

 “甜嗎?”他細啄c周。

 “甜的,但是一口咬多了,頭疼。”額上神經劇烈跳動,就像一口冰吃猛了的感覺。

 他低笑,又親了上去。挑起s頭,想起該交待一聲,繞齒一週,回到發聲處,鄭重像排練老師:“那,我們再吃一根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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