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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1994·秋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虎子這個開嗇情玩笑就像老司機掛擋的傢伙終於超速,被抓進牢監了。

 室內檯球室一局五毛的利益不夠他的野心。一天掙幾十塊錢,比上班族多,但他是沒有身家保障的個體戶,這遠遠不夠。朋友開電容器廠,瞎弄弄,一年好幾萬,他比不上顧弈這種上學的腦子,但怎麼能比不上那幫小學畢業的混子呢?

 一回家,張藍鳳的緊箍咒就唸個沒停。她說,再不找物件,別說老婆了,連朋友都要沒了。現在顧弈他們是學生,還艱苦樸素,以後畢業了,上班兒了,光鮮亮麗,你這種人會離他們越來越遠。

 還有那個羅素素,是你能招惹的?人家玩你兩天就撂了,後面名聲臭了,影響你找物件。

 虎子被她叨得頭疼,還不是沒錢鬧的嗎。錄影廳掙錢那陣,張藍鳳一點也不覺得個體戶丟人,出門就給人說,憲法好多年前就承認個體戶的地位了,大家是平等的。

 說到底,還是窮。

 有個朋友工作原因往來香港,常去那邊有名的嗇情街買帶子,坐船回來時塞進枕套逃海關,躲過後買了一臺多制式錄影機錄製帶子。小徐作為進過一回宮的人,到底膽子大,闢出分銷的點。

 本就是錄影廳起家,現在又是檯球室,聚集的都是流氓混混,興趣愛好極其廣泛,虎子賣,他們就買。買了找有錄影機的朋友家放,陸陸續續,本來城裡正經用錄影機的家庭,也要買兩盤,舒坦舒坦夫妻生活。

 這是暴利,虎子和小徐一盤帶子掙10塊錢。他們賣的時候也想過,這種事最好還是走街串巷,逃得快,沒根據地。可虎子他們在這一帶早已混成臉熟,出去賣,人家也認識他們,成功交易幾十筆,他們決定鋌而走險,每天都告訴自己掙到錢就不賣了。

 可掙錢這事,哪有盡頭啊。

 虎子被抓的時間很巧,事先沒有風聲,好多人都說是舉報的。條子悄無聲息,一舉人贓並獲,加上他與素素春天開始頻繁約會,巷子裡來來去去那麼些人,都長了眼睛的。

 素素一度病急亂揮刀,找到謠言的指向——小海,狠狠與他大打一架。

 女人能跟男人打成平手,不難想象,小海讓了她多少。

 他們在深夜的馬路哭得難堪,甚至還丟出多用刀,準備同歸於盡。等三點的夜風拂去酒意,素素才清醒過來,擦乾眼淚,褪下磨破的絲襪,丟在路邊,赤腳走回了家。

 春夜涼風吹打酒後惺鬆的臉,路上的石子尖銳磨進腳底板。又冷又痛。

 小海一路跟著,等她拐過熟悉的電線杆,走到職工樓底下,小海才平靜吐出:“我沒有。”

 他們的第一次就在這棟樓裡。剛剛在路上恨得牙癢,一句不想解釋,可走到這裡,身體有記憶,嘴巴也跟著軟了。素素想知道甚麼,就解釋給她聽好了。他們現在的關係,又能說幾句話呢。喝多酒想她的時候,不就是想聽她罵兩句嗎?

 素素疲了:“知道了。”

 小海神傷:“我只是沒想到,我在你心裡這麼不堪。”

 素素的心被這句錘得稀巴爛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捧上他的臉,用力吻了下去。小海瘋了似的回應,以為這是和好,實際,那是個告別的吻。

 羅素素放下一個男人,儀式感也這麼足。讓人錯以為這是開始。

 素素還是覺得自己連累了虎子。她沒那麼喜歡他,又隱約放不下他。

 虎子進去前一個月,他們酒後失守,又不願好好溝通,面對尷尬的感情,於是玩笑說以後就做露水鴛鴦,等找到人家便各自飛。

 虎子本來很乖,沒幾天不知道哪裡借來的膽子,到處說和素素在一起了。素素氣他出爾反爾,揍了他好幾頓,最終還是沒架住他嬉皮笑臉,每日狗腿,就這麼半推半就了。

 統共搞了三次,他就進去了。羅素素不由回憶自己的前二十年,好像每個男人靠近她都會倒黴。她最親的爸爸死於意外,小海與她戀愛,同家中交惡,而後父親生了腫瘤,而虎子,和她才好了幾天,也進去了。

 她別真是個掃把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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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豆和顧弈知曉情況,東奔西走。能問的人都問了,資訊就這麼多。張藍鳳和王乾一夜之間就老了。

 張藍鳳說:“就等著判了。所裡給了條,讓往裡寄錢,寄的多估計日子好過點。我們存了兩百,聽說能用挺久。等天涼一點要是沒判,還得送衣服襪子棉被過去。打聽過了,所裡條件好點,等判了轉去二監,那邊條件苦。”

 青豆慌得連哭都不會了,“幾年啊?”

 “問了檢察機關的人,說看到時候怎麼量刑,沒犯別的,一般是三年以下。”

 王乾去看守所看虎子,轉達了三年以下這個數字,虎子還樂樂呵呵,說也好,所裡有吃有喝早睡早起,挺好的。

 隔著特製玻璃,他表現得就像飯桌上一樣雲淡風輕。

 結束探視前,虎子叫住王乾,讓他們別來看他了。聽說可以寫信,大家就寫信吧。

 王乾不解,虎子低下臉,縮著臂膀,跟管教走了。他不想家人朋友看到他頭髮剃到頭皮、手戴鐐銬的樣子。難受。

 虎子剛被抓進去,心裡有一萬件事急著要辦,店裡怎麼辦,爸媽怎麼辦,素素跑了怎麼辦,他不能有事,必須出去。

 王乾張藍鳳第一次來,他嚎啕大哭,大喊救命。他爸媽是機關職工,怎麼會託不到人呢。這麼小一件事,大街上四處是倒爺,為甚麼就抓他啊?

 很快,和他一批抓進來的人說,最近嚴打,抓人是任務,除非後臺硬,不然別想了。

 虎子死心。在所裡住幾天,迅速清心寡慾。

 虎子所住的班房有一扇巨牢固的鐵門,門栓是一根粗鐵棍,他住在左邊水泥大通鋪的第四個位置,每天盯著那扇鐵門,跟大家聊天。

 這幫人長得就他媽像犯罪分子,要麼下頜外突,面相兇悍,看起來就像涉hei的,要麼營養不良,瘦瘦巴巴,看起來就像順手牽羊或者抽“壞東西”的

 他們看到虎子一身嚇人的刺青,很怵,以為又是個混hei社會的。後來見他縮在角落比誰都自閉,大著膽子問,是不是捅了人進來的。別怕,捅人的都是大哥。

 虎子犯的這種事,是要被嘲笑的。偷雞摸狗在牢裡一點地位沒有。幸好他有刺青,面向也虎氣,瞪大眼睛模樣矍然,在這幫du販詐騙鬥毆殺人的隊伍裡,不算太差。

 這裡的秩序和外面是反的,外面犯罪越嚴重別人越看不起你,這裡大部分都是罪犯,於是,犯罪越嚴重,人家越“敬”你。

 聊了兩句,虎子嘆氣,曉得他們不過是時運不濟加上知識不夠的可憐人。

 他在所裡住了兩個月,送別好多朋友。

 有些轉回案發當地,天南海北,怕是沒機會見了。有些判了,轉去二監,走前說好到時候虎子轉過去要照顧他。一群對自己的命運沒有一句發言權的人揚言要照顧他,也是幽默。虎子信了,頗為感動。

 給酬和摯友程青豆的信裡,虎子提到,在所裡最想的是張藍鳳蒸的包子。麵皮鬆軟,灌湯流油,咬一口燙在嘴裡活蹦亂跳,舒坦死個人了。

 牢裡每天早上都吃稀粥饅頭,手藝忒差,面都沒發好,米也淘不乾淨,正餐吃白米飯和水煮白菜,偶爾開葷,葷菜也沒油,很淡。但沒事,大家都這麼過的。吃完大家會打牌吹牛,日子不差。有朋友,他的日子總歸不差。

 虎子最放不下的是他爹他媽,他欠他們太多了。在那個看守所對門閒坐,除了一腦袋回憶,甚麼也沒有。以為自己會想些風花雪月,其實想的都是小時候,張藍鳳追著他做作業,王乾一家一家敲門找晚歸的他,小青豆酒窩盪漾,指東打東,讓她等著,她就等著,發過的最大的脾氣,不過就是我再也不理你了。

 虎子有些後悔,當年沒對這些人好點。

 他其次放不下的是檯球室,小徐能把它搞起來嗎?這麼不負責的人,他出來會不會喝西北風?信裡,虎子說,豆子啊,空了就幫我去罵罵小徐,別讓我出來一無所有。

 他的信裡沒有提素素,一句都沒有。

 青豆看完信,轉手給顧弈:“這是虎子這輩子最讓我感動的一刻。”

 顧弈接過信:“甚麼?”

 “他把我放在了親人那段。”排在張藍鳳王乾後面。他這是戳著青豆心窩子,道德綁架她替他看著檯球室。

 顧弈捏著寫有南城派出所抬頭的信紙,一目十行。

 青豆嘀咕:“也是我最不懂他的時候。”

 他掀起第一頁:“怎麼?”

 “他一句都沒提素素。”

 照小徐的話,素素和虎子確實好了,出事前兩人出雙入對。

 照素素的關切,他們倆好的事情也不假,如果只是朋友,素素不會這麼關心虎子,問所裡吃的怎麼樣,甚麼時候判,能找人少判點嗎。可他的信裡一個字也沒提。

 他滿心滿眼的素素啊,說放下就放下了。

 “你不懂?”顧弈不信。抽絲剝縷嚼爛魚娘書生的曖昧,會不懂虎子不提素素的原因?

 “我懂。”青豆說,“就是因為懂,才不願相信,虎子就這麼長大了。”

 他們相視,多少沉重。

 虎子在看守所呆了四個月零六天,從春天溜到秋天,判決下來很快轉監至南城二監。因售賣色情內容,王虎處以一年半有期徒刑,處罰金一千。

 八月末,顧弈回西城前,又辦了一次會見手續,申請會見。之前虎子怎麼也不肯見他們,結果轉去二監,心態轉變,換了個想法,肯見面了。他爹他媽申請了下週二會見。

 會見室朝北,不見光,四方屋子內左右兩扇門,一扇往監牢一扇往自由。

 虎子頭髮剃得寸短,人迅速消瘦,但為了不落下風,脊背挺得筆直。一看到顧弈,他的話就沒落地,問個不停:“你和豆子怎麼樣了?我在牢里老惦記這點事。豆子現在是漂亮的女大學生,不一樣了,還是要早點出手,抓點緊。”

 顧弈沒回答,反問他牢裡吃的怎麼樣?

 虎子嘴巴一撇,不說話了,左右都是人。又不能罵人。

 顧弈從口袋掏出手帕,開啟擱著兩塊梨膏糖,他先遞給靠牆斜倚的兩個管教,問,“請問能吃這個嗎?”各地區監獄鬆緊不一,能不能吃塊糖,不好說。

 虎子不是重犯,他們也是進出會開兩句玩笑的關係,管教左右看看那塊梨膏糖,讓虎子吃了。

 虎子含著糖,與顧弈四目相對:“監獄裡能買到糖,但質量太次了,喇嘴,還是外面的質量好。”

 “很快就出來了。”顧弈朝他寬慰一笑。

 顧弈一笑,虎子心裡更揪得慌。就不該見男人。男人面對這種婆婆媽媽的場合,真彆扭。

 喉頭的甜水怎麼也咽不下去,虎子頭猛一偏,頸脖一彎,忽然哽得難受。

 見他眼眶紅了,顧弈眉頭一皺:“又他媽不是無期,你至於嗎?”

 “操!別咒我!”

 走前,虎子問顧弈,和豆子好了沒?

 顧弈諱莫如深,只朝他清清嗓,挑挑眉。虎子瞭然,朝他眨眼:收到收到。

 -

 青豆去見虎子,第一眼就落了淚。

 虎子心疼地哎喲哎喲,“這眼淚落的,顧弈都要嫉妒了。”

 青豆白他:“你別胡說。”

 “怎麼?他還沒搞定你?”

 懷著重重的心事,哪有功夫說自己的事兒。青豆眨掉眼淚,認真組織語言。她有一萬句話要說,只有半小時,不能哭。

 虎子想想也是,朝她點頭:“別讓那小子這麼快上手,吊著他,再拽著他,這樣他才對你死心塌地。男人,別慣。雖然你喜歡程靈素,但是女人,還是要做袁紫衣,懂嗎?”

 洋洋灑灑說道理的虎子,又有當年的虎子樣了。青豆喜歡看他得意。

 她擠出酒窩:“那你的袁紫衣呢?”

 終於輪到虎子卸下笑了。他神色驟冷,彷彿早已下定決心:“不要提。程青豆,以後都不要提。”

 青豆嗚嗚掉淚,哽咽地點頭,搞得像生離死別。她來會見前,素素託她說服虎子,讓他見見她。可她沒開口,虎子早已料到,提都不讓她提。

 虎子無奈,戴銬的兩手朝她拱拱,催她:“還有沒有話說,不說我進去了。”

 青豆著急,伸手拉他。手碰上溫熱的手銬,又嚇得縮回手,生怕發生電影裡的情節,警惕地看向身後兩個年輕的管教。

 見那兩人神色如常,青豆鬆了口氣,到底不是電影。

 她快速發問:“你信裡說的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判了,和我一起,我們會一起跑操,也分在一起做變壓器。”虎子在信裡提到了一個獄中的朋友。那人是外地打工的,說自己喜歡一個女孩,帶對酒窩,常在市一小那片出沒。這次出事,就是碰見有個孫子欺侮她,他見義勇為打得對方脾破裂,被判了故意傷害罪。

 虎子一開始不以為意,進來的人都會找個話術把自己的罪名正當化。後來聊天,虎子漸漸覺得那個酒窩女孩有點熟悉,套他話,才知道真他媽是程青豆。

 就說嘛,哪兒來這麼多長酒窩個頭不高的女大學生。

 他寫信問青豆是不是有這回事,青豆詢問家人,才知曉後續。

 青松說,見義勇為不會對案件定性發生改變。他該想的辦法都想過了,還拉下臉求馮世鵬幫忙。可這一年嚴打,出拳頭被抓就是涉hei,沒辦法。

 青豆抽抽鼻子:“他沒有家人是嗎?你把他的編號告訴我,我給他存點錢。”

 虎子說,青松給他存了錢,蓉蓉寫了信,說等他出來會來接他。

 花襯衫只認識幾十個字,信是找虎子讀的。他說,他進過一次牢監,他家人都不願意來接他。他笑得沒有所謂,完全沒信。在外面也是吃饅頭,在裡面也是吃饅頭,都一樣。

 虎子拍拍他肩,告訴他,不一樣的,等你出去了,我帶你去吃我媽蒸的饅頭。

 青豆離開前,遞了一封信給虎子。她說:“你讀給他聽。”

 走出不見天光的二監,室外陰雲密佈,陷入雷鳴電閃的晚夏狂歡。

 素素聽見門響,踩熄菸頭,朝青豆走去。僅一眼對視,她心頭一絲期盼的火苗就這麼滅了。

 虎子不肯見她。

 她低罵了句沒良心的。青豆攬上她的肩,左揉右揉,“等他出來再狠狠罵他,現在他聽不到。”

 羅素素懷疑王虎是故意的。裝偉大真是男人的通病,真要放她自由,就面對面說話,真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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