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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1993·冬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半包利群和打火機就在她的手邊,伸手能夠著,像是舉手之勞

 青豆頰上的酒窩卻徐徐消隱。

 人挺奇怪的。時而有自尊,時而沒自尊。面對同一件事,也能生出兩種尊嚴感。

 以往顧弈說點菸,她沒甚麼感覺,只當是朋友的舉手之勞,今當著這麼多人面,他要她點菸,多少帶著“侍奉”的意思。

 青豆聽來,有點羞辱。

 她眼皮一皺,露出不敢置信的羞恥,不解地看向顧弈。

 顧弈感受到她生氣了,又不是特別明白,怎麼忽然生氣了。他挑眉,悻悻道:“不願意?”

 雪粒子拍打窗戶,颯颯作響。

 室內有一陣沒有聲息。虎子沒察覺,還在想店名,傅安洲拿巧克搓杆頭,又拿虎子糊弄人的粉筆頭試了試,正要對虎子說,粉筆不行,還是買幾個巧克吧,就見那倆人筆直站在燈下,隱約陷入僵局。

 他扔下巧克,想了想,還是撲哧笑出聲來,打破沉默。

 “那我也來一根吧。”說罷,傅安洲頭偏向程青豆,半真半假,“豆兒,能像上一次一樣,也給我點嗎?”

 一根電線懸著個熾燈由屋中央倒掛,照得桌子中間亮堂,四壁則泛著羊皮紙調的昏黃。

 顧弈斜靠球桌,支著根球杆,指尖若有似無地把玩杆頭,本來還在疑惑青豆皺甚麼眉頭,叫她點菸而已,傅安洲話音一落,他牽起的嘴角徹底凝固。

 而青豆頭上躥起的屈辱火苗,也在傅安洲的話裡偃旗息鼓。唔……

 傅安洲掩住口唇,低笑地揉揉鼻尖。

 顧弈沒接話,拿眼冷冷掃向他。

 傅安洲不得不承認,顧弈花頭少,但目光銳利有神,很有殺傷力。

 他兩手舉高,玩笑似的投降,朝他倆聳肩:“算了,我開玩笑的。”

 要是換作別的場景,青豆肯定要拿胳膊頂撞傅安洲的。瞎說甚麼呀。但此刻,她只能像只受驚的小田鼠,兩手無措地護在胸前,往後倒退了一步。

 顧弈深深看了傅安洲一眼,抬腳往青豆跟前挪去一步,並沒鬆口:“嗯?幫不幫我點?”

 虎子沒眼看,趕緊埋進櫃檯裡。

 要不是此刻不適合逃跑,他肯定奪門而出,仰天長嘯,大呸三聲,甚麼噁心玩意。

 傅安洲低下頭,側臉隱進角落,注意力似是聚焦在了巧克上。

 青豆瞪住顧弈,胸膛氣得一起一伏。甚麼呀,為甚麼非要她點菸?

 顧弈擰眉頭,咬牙切齒地朝她比口型:你給他點,不給我點?

 她偏頭,眯起眼睛,釋出疑惑。

 稚氣又世故,叫他分不出她是看懂口型還是沒看懂,是明白了意思還是沒明白。

 顧弈聲音壓得低至地底,發出耳語般的音量:“程青豆,求你……”

 就這麼一句話,青豆又被架上皇冠。有點被逼良為娼的意思。她頗為複雜,不過沒再猶豫,飛快拿起打火機,點燃香菸。

 菸嘴被快準狠地塞進顧弈的唇瓣,未及感受手指的挨觸,鼻尖一道火苗躥起,煙霧彌散。

 沒有曖昧,猶豫,黏糊。她每個動作都寫著:你逼我的。

 程青豆一張情緒莫測的臉隨他吞吐的一陣煙霧,模糊,暈開。

 表面遞了臺階,實際彼此都知道,心不甘情不願。

 這根菸抽得食髓知味。

 到傍晚五六點,天地間覆蓋厚厚的白雪。

 虎子還眉飛色舞拱顧弈:“要不要請客慶祝一下?”

 那個點菸動作在男人眼裡有點宣誓主權的意思。虎子聽到打火機嘎達一響,以為有戲,下午看青豆顧弈彆彆扭扭,擅自解讀為小情侶剛確認關係,不好意思。他是真為顧弈高興,笑得露出了那顆金色的下頜尖牙。

 哪知道迎上的是顧弈的冷臉。

 傅安洲拍拍顧弈的肩,遺憾地搖頭:“我吃不了了,有事,得回去一趟。”桌上那包利群是他的。他朝顧弈挑了記眉,“煙給你了。”

 他走的有些突然。昨晚說和他們一起待到過年。中午請大家吃麵,也說晚上要請他們去新亞賓館斜前開的一家酒樓吃飯。虎子和顧弈沒心沒肺應好,青豆心疼錢,說隨便吃吃好了。

 虎子一直惦記晚上這頓大餐,哪曉得傅安洲突然有事。

 要不是認識一陣,還以為是吹牛大王呢。

 -

 傅安洲走後,青豆也要回去。

 她說要走,顧弈臉色更冷了。以虎子的體感來說,天地間一樣冷,但看他們的臉色,這他媽早晚溫差也太大了。

 顧弈拿青豆沒辦法,跟在後面送她。

 夜色降臨,大雪紛飛,鞋子拖過雪地,像踩在碎玻璃屑上。

 他們誰也沒說話。

 青豆手抄在兜裡,脖子縮排衣領,躬身頂風,有些狼狽。

 站這北風裡,換誰不狼狽。不被吹倒就不錯了。

 可經過商鋪,照見玻璃,顧弈一件薄衣,長頸外露,仙風道骨,叫她一嚇,迅速站直身體。

 青豆口袋裡冒出根長線頭,指頭就這麼在裡頭攪線頭攪了一路,青豆聽著身後滋滋啦啦的擦雪聲,感覺像是牽了個兔子燈。

 到樓底下,她停腳,兔子燈也停了。

 她上樓,兔子燈沒跟上。

 她就這麼一圈一圈小聲地踩著樓梯,始終沒聽見樓下踩雪聲。

 上到四樓,她趴上扶欄,一樓空有一串雪行處,卻未聞兔蹄聲?他是飄走的嗎?青豆正疑惑是不是自己漏聽了,樓下便傳來一道打火聲。

 一根香菸燃盡,顧弈才從樓梯口走出去。像一隻孤傲的鶴,沒有回頭。

 -

 虎子吃了兩個酒釀饅頭,見顧弈回來,問他吃了沒?

 顧弈碾熄煙,又新燃一根,搖搖頭。

 “皺甚麼眉頭啊。”虎子好奇,“剛剛豆子不是給你點菸了嗎?”

 “她屁也不懂。”在顧弈當時看來,那根菸很重要,是隻給他點還是給傅安洲也點,意味很明確,可她就是有本事,把那根菸點得甚麼也不是,還不如一根普通的煙呢。

 普通的煙還能解愁,她點的煙只會添愁。

 顧弈疲憊,拿銜煙的手背揉了揉眉心,“沒意思。”

 虎子問:“甚麼沒意思?回去路上沒說清楚嗎?”

 “說個屁。”程青豆是最牛的太極高手。比張三丰還牛。

 “沒說就說清楚唄。”虎子切了一聲,跑出去給顧弈買酒釀饅頭。本來想買兩個,可開籠那瞬間,甜香四溢,他又餓了,於是買了四個。

 一回錄影廳,地上新添三根菸頭。

 程青豆走前才掃的地,怎麼這麼不心疼媳婦勞動成果。

 顧弈叼著煙,又在研究檯球。他以前在城中村檯球室,學的標準打法,一個接一個,昨晚傅安洲提了個九球打法,很有意思。除了技術還考驗心理角力。

 虎子把酒釀饅頭給他,說最近這家店早晚都有人排隊,好吃呢。又問,“你之前不是說不抽菸了嗎?怎麼癮又上來了?”

 “戒了一陣子,又抽回來了。”期末考溫書嘴淡,他沒事又抽了回去。

 “少抽點。”自從這裡結束錄影生意,好久沒煙燻繚繞了。

 顧弈掐熄煙,又拿球杆比球,饅頭都要冷了。虎子沒地方熱饅頭,兩個揣在胸口給他捂著,一個親自喂到他嘴邊。

 顧弈還真把嘴巴一張,咬住了。

 虎子咦了一聲,“真拿我當媳婦啊?”

 顧弈睥睨他,拿眼神回應:你也配。

 一扭臉,顧弈當場給他表演了一個一桿進洞,朝虎子嘚瑟。

 他兩手沒動,光靠一張嘴,一口一口吸食包子。那隻手掌大的包子就像有一隻手在往裡塞似的,勻速縮小。

 虎子嘴角抽搐,驚異道:“你們華西口腔還教吃包子啊?”

 顧弈來勁,指了指嘴巴,展示宿舍懶漢老三教的絕活——靠舌根力量減免手部勞動。老三吃饅頭從不用手,複習或趕課特別便捷,特別省事。

 虎子目瞪口呆。尤其顧弈的嘴巴被撐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完全毀掉俊臉。

 饅頭徹底被他包進嘴裡後,虎子一本正經,頗感失望:“這樣子別給程青豆看到,藏好了。”不誇張,比他還醜。

 本來嘴裡就撐得難受,顧弈一聽,一時沒忍住,噗嗤一聲,饅頭花飛舞。小半個酒釀饅頭經壓縮後再次嘭開,完整彈跳落地。

 虎子心嘆造孽啊,媳婦剛掃的地毀了,最喜歡吃的饅頭也毀了。他出去拿掃帚簸箕,對顧弈說:“你這樣吐了,程青豆肯定要心疼。她最喜歡吃酒釀饅頭了。”

 顧弈冷聲:“你現在把她拉過來,她肯定一個字都不說。”

 “喲?吵架了?”虎子看好戲地挑眉。

 顧弈擤擤鼻子裡的饅頭殘渣,沒說話。

 “程青豆還不好搞定?一叫她,她就來了。”虎子替他授業解惑,“你啊,還是心裡有雜念。”

 顧弈:“一叫就來?你叫叫試試。”

 -

 虎子說,只要他一句話,豆子就會好臉出現。顧弈嗤笑:“放屁。”

 虎子嘖了下嘴,這顧弈的嘴怎麼這麼髒呢:“賭五十塊錢。”

 他隨口說的,沒想到顧弈答應了。顧弈手抄兜裡翻了個白眼,完全沒信:“賭就賭。”

 昨晚七點,顧弈打電話給豆子,讓她來錄影廳玩,青豆說太晚了,不去。顧弈說,那他們來找她玩。青豆又說,太冷了,被窩剛焐熱,不去,明兒早上她來,把相機還他。如此才作罷。

 現在是晚上六點,他們的關係又剛經歷了趟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在青豆準備好再次裝傻之前,顧弈估計,她不肯出來。

 虎子:“喲呵……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立完賭約字據,虎子和顧弈又往東門橋那走。

 打電話叫她出來的事兒肯定幹不出來。年關將近,路上各種賊,姑娘家晚上不方便單獨出來。

 他們溜達到樓下,正逢萬家燈火炊煙裊裊時分,整棟樓都飄著香。

 虎子走進東門橋,一邊跟鄰居打招呼,一邊低聲對顧弈說,“我也是閒,居然陪你幹這事兒。”

 顧弈冷笑:“你不是為了掙五十塊錢才出來的嗎?”

 虎子不好意思地扭臉:“切,瞧你說的。”把他當甚麼人了。

 一號樓,104的王主任正夠手掛鳥籠。天氣冷了,他給鳥籠遮上塊厚布簾。顧弈見他踮腳顫巍巍,上前替他掛了上去。

 身後虎子已經迫不及待,兩手張成個喇叭:“程青豆!——”

 顧弈強調:“只許說一句話。十個字以內。”

 這是那張賭約上寫的。

 虎子翻了個白眼,叫他瞧好了。

 樓上烽火訊號一棒接一棒。鄰居跟青梔說,虎子在樓下叫青豆。青梔收到訊息,趕緊報信,傳至吳會萍,再由廚房的吳會萍傳給程青豆。

 青豆擱下鍋鏟,交給下一棒青梔,叫她翻翻鍋,別焦了,一邊擦手一邊往一字陽臺走。她往下張望,還真是那倆人。

 有病啊,不是才分開嗎?

 青豆:“幹嗎?”

 虎子一字一頓:“給你帶了酒釀饅頭,熱的。”

 顧弈一愣,切了一聲。他說甚麼招兒呢,就知道正經話沒法把她騙下來。

 虎子得意洋洋,恭候她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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