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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1992·夏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是赤膊叼煙的王虎。

 轉身那刻,恰一陣煙霧騰起,迷了他那雙日漸精明的眼。

 青豆忽然覺得王虎很遙遠。與記憶裡那張貼著玻璃升起的年畫娃娃一比,就像換了個品種。

 他新紋了一隻巨大的老虎,自左肩延展至背部,覆蓋上臂,遮住了那個“愛”字,儼然已成一個貨真價實的流氓。路人見到都要退避舍。

 青豆希望有條子把他抓起來,而不是放人他站大馬路上大喊自己的名字,丟人現眼:“豆子!這兒!要不要吃冷飲?”

 青豆假裝不認識,沒有上前,而是接過素素的橘子水。

 青豆方才叫住傅安洲的話沒傳達到位,傅安洲跟上她問:“說甚麼?”

 她吸了口飲料:“沒甚麼。”

 素素問:“你要喝嗎?”

 傅安洲搖頭,指了指她手上的煙,“我來根這個吧。”

 煙是素素幫虎子拿著的,打火機在虎子兜裡。

 素素朝虎子揚聲要打火機。

 青豆順勢抬眼,一個更高的黑影自雜貨店走出,是白白淨淨的顧弈。他仰頭吹了瓶汽水,喉結上下滾動,一口包空,冷眼覷向她的方向,打了個飽嗝。

 青豆一動沒動,暗叫失策。

 傅安洲招手:“好久沒見了。回來了。”

 顧弈眼裡射出兩道冷靜的光,笑得全無芥蒂,“好久不見。”

 他在傅安洲和程青豆之間掠了一眼,是跟他們兩個打招呼。

 青豆卻認為,他在威脅她。

 她生出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源自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在她全身撓癢,卻一點也沒安慰到蚊子包。青豆心底認為,顧弈無權干涉這些,她也不應該為此推開朋友。

 青豆仰起臉,問傅安洲:“考得如何?能進南城大學嗎?”

 他朝她聳肩:“我無所謂的,你呢?”

 “我卷子做得很急,腦子裡沒有概念。”她心頭髮慌,要趕緊把這場的答案寫下來,明天還要算分呢。

 虎子手一招呼,衝校後長街的來往人群大聲張羅:“走咯!為慶賀程家大小姐高考結束,咱鳴宴樓大宴日!”

 熙熙攘攘的學生紛紛側目,信以為真。

 青豆沒眼看,趕緊躲到樹後去了。丟臉!

 -

 虎子發了,天天嚷著媳婦本夠了,就差個媳婦。

 街坊四鄰嚷遍,也沒找著合適的,也不知是他不願意找,還是全南城他沒一個配得上的。

 這錢花不出去,他在南城電力學院附近的巷子上,找了間“鋪面”。這種鋪面其實就是居住用房,為添家用,會把外間用來做生意。擺擺攤、賣賣日用品。他租的這家就老太太一個人住,外面兩間打包租,因為價高,一直無人問津。

 確實,巷子裡賣貨,真賣不出鋪面的租金。但錄影廳不同。虎子買了臺彩電錄影機,稍作捯飭,發出傳單,讓六子青松看著。

 青松六子一趟海南迴來,人曬黑了不說,靈魂也曬乾了。每天搖著大蒲扇,聽候翻身農奴做主人的虎子差遣。

 當然,都知道這是暫時的,這兩人主意多,絕對呆不住。現在閒著,也就是個洗心革面的階段。

 虎子開了兩間店,腰板硬了,非要請大家下館子。至於他口中說的鳴宴樓——也就是顧弈辦二十歲大生日的地方,他肯定是請不起的。不過普通的小館子,點幾個菜,他掏得起那個錢。

 上來一道五香乾絲,虎子介紹:“這是上等的蟹黃魚翅。”

 上來一道涼拌牛肉,虎子又介紹:“這是有名的東坡肉哈。”

 上來一道半切的五香蛋,虎子說:“這是清湯海參。”

 上來一道絲瓜炒毛豆,虎子嘿嘿一笑:“這是青豆燴。青豆,你嚐嚐。”

 一整餐飯,每個人都有發言與對話,當然,敏感如青豆,肯定察覺到顧弈與她沒有直接交流。

 他們隔著好友,全程使用第人稱。

 她說想去旅遊,素素說那去西城,有顧弈做嚮導。

 顧弈不接茬。虎子搭腔:“一起去啊!我現在是老闆了,走得開,我和豆子一起去。”

 豆子遲疑:“他......有空嗎?”

 虎子愣了:“啊?顧弈這不暑假嘛!”

 豆子悶聲:“那......那邊好玩嗎?”

 虎子說:“上次顧弈不是說茶館裡挺舒服的嘛。”

 素素:“茶館玩甚麼?坐那聊天嗎?有甚麼有名的景點嗎?那九寨溝不是開了好多年了嗎?好玩不?”

 虎子來勁:“聽說西南那邊大熊貓......cut......你說,我們跑一趟能遇著嗎?有發財機會嗎?(1)”

 顧弈提醒他:“禁止搞這些,學校都發通知了,會抓人。”

 “他們那邊人跟咱一樣嗎?”虎子問,“都喜歡幹嗎?”

 “他們?”顧弈想了想,“他們好像喜歡鬥雞鬥蟋蟀,還有閒聊天。”

 青豆:“熱嗎?”

 無人接話,都在等主角說話。顧弈當沒聽見。

 傅安洲說:“山水多,比我們這裡好些。”

 你一句我一句,就是不對話,青豆漸漸沉下臉色。

 傅安洲問顧弈,這個夏天干嗎?還去割麥嗎?

 顧弈已經有了計劃:“我暑假找了個活,跟人跑運輸,掙點錢。”陳師傅有個親戚下血本,花了五萬塊買了輛貨車,找人一起開。

 “跑哪裡?”

 “周邊一帶,短途運水果蔬菜甚麼的,長途運鋼材,要是幾天幾夜就兩人輪著開,一個月看著給,說有五六百。”沒活的時候,只要把貨車停在路口,不少人會上來問價。當然,運輸是個緊俏事,一般不會太空閒。

 “我去!”難怪說“方向盤一打轉,給個縣長都不換”,虎子桌子一拍,“我也要去學車!”

 傅安洲問:“甚麼時候開始?”

 “明早就走了。”顧弈挑眉,“怎麼,要不要躺我車槽裡兜風。”

 素素拱青豆:“哎喲,不對勁哎。”

 青豆悶不吭聲。

 晚上回到宿舍,金津忙拉住青豆:“我今天看到顧弈了!”

 青豆依舊不說話,心裡還跟自己裝傻,顧弈?誰啊?

 好多人鋪了張席,露天去睡了。有一批人考前佔領了外文樓天台,聽說是學長們沿襲下來的傳統,有人沒搶到,直接睡食堂,還有一波男生湊熱鬧,就睡在宿舍樓底下。

 喧鬧不絕於耳,熱熱鬧鬧,好像一切都結束了。

 青豆趴在陽臺,王家曄問她,要不要下來聊會天,他們打撲克呢。

 幾個男生不約而同抬起頭,期待地看向青豆。

 她本來搖搖頭,不想下去。見沒講過幾句話的男生也朝她招呼,心中不好意思,硬著頭皮下樓餵了會蚊子。

 輸了副,非常挫敗,幸好不來錢。

 王家曄問她考得如何?青豆揉揉眼睛:“不知道哎。”

 他滿心都是考試,打牌還拉青豆對答案。幾個同學對得差點吵起來,聽說剛剛在宿舍已經急紅了一陣臉了,青豆哭笑不得,約莫十二點,撤退至床上,努力陷入睡眠。

 她的枕下是翻爛了的《高考志願填報指南》。她的志願在家裡經歷過兩輪討論,最後不管是從幾輪成績的計算,還是對女孩子出遠門的不放心,都指向了一個明確的結果:南城大學。

 青豆也是這麼想的。這個志願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她想,家裡現在有東東和梔子,還有一個未來沒有方向的二哥。一個嫂子和一個媽是忙不過來的。

 她最好能留在本市,有個照應。

 但吳會萍翻找志願指南時急哭了的瞬間,還是讓青豆難過了好久。她不識字的娘居然認識北京工業學院這幾個字。她捧著這本書來來去去一行行翻找,一直沒找到,眼角沁著急淚問她怎麼那學校沒了。

 中國高校在改革開放後經歷好多次合併改名,大哥考上的那所在88年已經改名為北京理工大學。青豆翻給她看,認真解釋,吳會萍這才緩過勁。

 青豆遺憾,要是她能考上大哥所在的學校就好了。

 可她考不上。要是她有顧弈那副腦袋,應該就穩了吧。

 算分的早上有種窒息感。這種窒息與終得解脫的空落失眠有關。

 天空點翻起魚肚白,金輝五點耀遍大地。

 青豆兩年前經歷過一次,對過程不算陌生。她考得比平時要好一些,又沒好多少,或許可以大著膽子往外考,但她想了想家裡,沒有冒任何險。很乖巧地在一檔裡填了南城大學光學工程,二檔填了南城口腔學院,是個二年制的專科。

 填完志願,青豆一點也沒有如釋重負。

 她喉頭髮緊,拳頭髮癢,忽然想打人。

 -

 今年夏收,青梔沒能逃得掉。她被吳會萍拎回了鄉下。青豆也想回去,左右猶豫,還是聽了蓉蓉的,沒回去。

 蓉蓉說,“你都要上大學了,別曬那麼黑,不好看。大學和高中可不一樣,是學習場合,也是社交場合。”又笑著說,“顧教授家兒子,之前曬得跟個農民似的,我差點都忘了這小夥子多好看。今早見著他,嘿,好一個長身鶴立的秀面小生。我以為上海灘裡的周潤發跑出來了呢。”

 青豆抱著東東,不說話。

 蓉蓉靠近她,擠眉弄眼:“你哥說他喜歡你。是不是呀?”

 青豆皺眉頭:“我哥胡說八道啊。”

 蓉蓉也覺得她年紀小,隨便說說就算了。沒有青梔,家裡忽然又大又安靜,青豆陪東東玩了一會,奇怪起來:“你今早見到顧弈?在我們這兒嗎?”

 “哦。”蓉蓉點頭,“他轉了一圈就走了。”

 青豆心嘆,自己上午在學校算分呢。他是不是故意的,挑她不在的時候。怎麼?真要跟她割袍斷義?

 青豆越想越氣,一頭倒下去,抱著東東睡了個長長的午覺。

 一醒來,她跟東東睡著睡著,睡歪了,面對面橫在床尾。

 夕陽醉躺草蓆,外間有哥哥嫂子的聲音。

 她心神盪漾,胸中悶著的那口氣忽而釋出。欲要起身,沒提起勁,頭重腳輕地再栽回床上。

 東東被她的動靜鬧醒,先是苦臉,看清是大嬢嬢,立馬咯咯笑。青豆喜歡他那對若隱若現的小酒窩,可勁揉揉。

 她看著東東,忽然想起那年夏天,顧弈和她吃醪糟醉夕陽,也是同樣佈局的房間,同樣位置的床鋪,同樣傻乎乎的笑來著。

 青松推開門,見青豆醒了,蹲到床邊問她:“報了沒?”

 青豆揉眼睛,點頭:“嗯。”

 “那好,等你通知書來,我們也要辦酒。”青松樂得沒了眼睛。

 青豆保守:“沒影的事兒。”

 青松刮刮她鼻子:“程青豆辦事,我放心。”

 青豆噘嘴,“你甚麼時候讓我放心啊。”

 青松假裝沒聽見,岔開話:“豆子,有你信。”

 “啊?”青豆騰地起身,“在哪兒!”

 青豆第一反應是顧弈。這廝果然狠不下心不理她,繞道給她寫信了!

 哪想到,還是低估了顧弈的狼心狗肺。

 來信的是失蹤了一學期的小桂子。想來是不想給她知道郵戳,等到放假回南城才寄來了回信。

 信上說:“酒酣白日暮,走馬入紅塵。”

 甚麼呀。看不懂。青豆不耐煩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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