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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1990·夏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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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顧燮之和鄒榆心手挽手出現的那一刻,顧弈猜到會有一場大戰。只是沒想到,大戰會在24小時內爆發。

 也許這根引線埋的足夠久,稍一點明火,就能引爆。

 志願填報很簡單,本科分三檔,重點、省屬、市屬,分數不夠本科,就填大專、中專這一檔。基本專業都是包分配,能在師大附中透過預考參加高考,不會沒有工作。

 同學們既沉重也不那麼沉重。

 顧弈估分後,老師給他提了個可有可無的建議。他說,隨改革開放後的工業浪潮,理工科是備受追捧的大熱門,你就隨便在清華北大的理工科專業裡選一個吧。

 顧燮之笑了,說那就填北大吧。

 他說這話是因為他們當年住在北大附近,顧弈有張照片是在未名湖湖畔的博雅塔下拍的。小傢伙精氣神十足,拍完照還說,以後就來這兒唸書。

 沒想到經年後倒真有可能。

 顧燮之說完這話,鄒榆心面露不悅,斬釘截鐵:“不允許。”

 顧燮之尷尬,“甚麼不允許?”

 她看向他,語氣生硬:“我說了不允許填北大!”

 “兒子是高考填志願!你不允許甚麼,能不能考上還不一定呢。”這就是個志願。

 鄒榆心一努嘴:“填清華。”

 顧燮之壓下話題:“這兩所沒區別,中科大也行,要麼外交學院?還是選專業吧......郵電類也可以考慮。我在國外問過一些朋友,都說國內土木水利是熱門,這方面清華不錯,金融的話北大光華......”

 鄒榆心桌子一拍:“我說了不許填北大!”

 四周不少同學好奇顧弈的分數,聽他們一家三口壓聲竊竊,面色不善,以為顧弈考砸了。

 鄒榆心的“不許填北大”一出,所有人都有了答案,默默看回自己尷尬的計分草稿,轉頭和水平相當的同學商量去了。

 顧弈面無表情,冷聲道:“你們出去行嗎?我自己填。”

 “......”夫妻倆在陽臺上各站各的,沒有對話。等顧弈出來,立刻衝到他面前,“填的哪一所?”

 顧弈沒理他們,徑直往下走。鄒榆心追著顧弈:“你沒填北大吧。”

 “二檔填的哪裡?”顧燮之關心這個。

 鄒榆心:“不是北大吧,你別把我氣死。”

 如果他們足夠了解自己的兒子,就應該回教室問老師要他的志願表看。換作程青豆看見顧弈這副表情,結合前情提要,一定會這麼做。但他們不瞭解自己的兒子,還以為能從他嘴裡直接問出來。

 夫妻倆帶著問號,一路從南城師大附中,到南城理工,再回到東門橋。

 天色已晚,鄒榆心草草弄了碗麵,臨睡前,她服了軟,以為顧弈填的就是北大,不想告訴她,所以說:“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管不著你。”

 顧弈沉默。顧燮之也沉默。

 要是這晚一直這麼沉默就好了,大家又心知肚明,這種沉默一定會在某一刻爆發。顧弈忽然想,要是永遠不高考也不錯,可以在宿舍裡插科打諢,可以幫女同學打個水,換張笑臉,而不是像這一晚......

 鄒榆心洗完澡進了屋,一直髮出響動,沒有主動說話。

 顧燮之在顧弈房間看書,過了會對外面說,“我困了,今晚跟兒子睡。”

 顧弈眉頭一皺,未及說話,鄒榆心用力甩上門。他奇怪,“你前兩天睡哪裡的?”顧燮之七月五號回的國,這幾天不會一直睡他房間吧。

 顧燮之沒回答他,又倒了杯水,慢條斯理呷了一口,繼續捧起《THEUNIVERSE》,“你先睡,我再看會書。”

 顧弈瞥了眼密密麻麻的鳥語,又看了眼門,沒有做聲。

 一刻鐘後,鄒榆心進來了。他們發生了巨大的爭執。或者說,她單方面失控了。

 他們不再遮羞,將悶在肚裡的爛話傾倒。

 顧燮之大部分時間都很沉默,比無語冷哼的顧弈要鎮定得多。

 鄒榆心猜到他有人了,也透過這世界無處不透著風的牆,知道了那個人是誰。她輾轉獲取到對方的經歷與照片,震驚顧燮之的品味。如果是美人,她接受,如果年輕,她也接受,偏偏年紀不小,普通長相,嬌俏個兒,門牙還老大。

 於婷的外貌絕對稱不上狐狸精,更像只兔子精。

 鄒榆心不能理解,不能接受。顧燮之回來那晚,她摸著對她毫無反應的丈夫,疑惑不解,你們在國外不弄嗎?顧燮之避開身體,假裝聽不懂,說我年紀這麼大了,又有時差,累了。

 她剝下那件紅白波點的泡泡袖裙子,又狼狽地套了回去。

 他甚麼精力甚麼能力又會在甚麼時候疲憊,二十年夫妻的鄒榆心最為清楚。

 她一直沒坦明,忍到現在。沒想到在兒子面前,他連臉面都不願意照顧她了。她忍無可忍,抽他個大嘴巴子。

 這巴掌響得顧弈頭都一嗡。

 顧燮之反問她,是不是瘋了?

 瘋了?鄒榆心早就瘋了。她五臟俱焚,問他為甚麼回國前申請了宿舍,為甚麼在國外要跟別人在一起,回來還要懲罰她,兒子面前不給她留一線,外面人面前也不給她體面。接下來別人問她丈夫為甚麼住宿舍,她要怎麼說?

 顧燮之站在燈下,想了很多,最後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沉默拉長警報。鄒榆心靠牆站了很久,再開口語氣像被抽空氣力,頗為冷淡:“我可以算了,只要你處理好她。哼,快四十的人了,跟你要死要活,在美國就為你自殺,你這麼大年紀,還挺能耐。”是多沒見過男人,才這麼飢不擇食。

 顧燮之厲聲,讓她別說了。

 鄒榆心開了口子就忍不住:“多賤啊,三十多歲不結婚就為了勾引你?是多醜多矮多沒人要,才要找你這個四十多歲的老東西,沒了你還要鬧自殺,白瞎國家培養人才的苦心。留學出去就這個素質?”

 顧燮之一句話也沒有回應,任鄒榆心數落。在她一聲聲的咒罵裡,顧燮之逐漸平靜。連羞恥感都消失了。

 他和於婷是好過。好得很短暫也很拘謹,甚至連床都沒上。

 洗盤子洗累了,被黃香蕉老闆罵了,出門蹩腳英語說不清觸及自尊心了,他們會聊一句。

 壓抑的事情太多,聊著聊著就聊多了,顧燮之和她有差不多的經歷。因父母關係下過鄉,他們有很多農村的回憶,除了結婚生子,他們生活求學的道路是一致的。

 留美學生裡,她是公款資助,顧燮之是自費加助學金,所以日子沒有她自在。

 她買了臺富士相機,顧燮之拜託她給他拍照,好寄給兒子,她欣然答應,也拜託他給她拍。他們站在晨光熹微的宿舍大湖邊,等太陽徐徐升起,分別與日出留影。

 她在國內唸的北大物理,是頂級尖子生,到美國明顯水土不服,不止她一人,來這裡很多物理系的同學都改學了計算機。她為前景猶豫,與學術苦悶的顧燮之又談到了一塊。

 有一次,密大中國學生會組織去奧沙克湖玩,顧燮之有車,是車伕之一。

 他們同乘快艇,逐浪歡笑,夜宿旅館也一直聊天,明明常見面,可每次見面都像有聊不完的話。他們一直說一直說,說到天亮。

 朝陽的萬丈霞光之下,水鳥驚惶不安掠過湖面。他們漸漸不敢對視,生出忸怩。

 去時於婷坐的副駕,回來時她非要坐後座。

 從奧沙克湖回來,他們常在學校宿舍的湖泊前看日出,看日落,偶爾搭話也小心翼翼,不敢愈矩。不是不想躲,不是沒底線,只是越躲越難過。

 學生聚會中秋時,大家互贈詩詞,聊慰思鄉之情。

 顧燮之拿到了於婷的詩詞。是辛棄疾的《木蘭花慢·中秋飲酒》。辛棄疾是天文學的同學最喜歡的詩人,他的詩詞最有爛漫天象的意識。顧燮之提過,她記住了。

 那晚他們在告別時擁抱,他酒後輕浮,抱得特別緊。於婷讓他鬆開。他說不行,老房子著火了。她兜頭澆了他一酒杯的酒,讓他清醒點。

 顧燮之自知失態,抱歉返程。次日一早,她拖著宿醉的身體敲開他宿舍的門。

 就這麼開始了。

 也試圖分開過,一再決絕放狠話,又擁抱和好。最終,他們約定回國就分開。最後一個月,也就是顧燮之回國前夕,於婷自殺,被友人送去醫院。

 美國醫療費用昂貴,搶救後,醫院與校方溝通,結合留學生的應急機制,允許緩期付款,最終掛賬了一萬美金的欠款。警察也來找過於婷,在確認不起訴後,沒再追究。顧燮之就這麼拖延了一年回國,打工幫於婷還這筆錢。當然,也是幫自己還這筆錢。(1)

 他沒有辦法向妻子解釋這段半公開的感情。

 唯有沉默。

 沉默聽鄒榆心的指責咒罵,沉默聽她砸碎客廳的花瓶,掄飛茶几的鐵盒,揮淨桌上的學著,摜裂那張他親手做的木凳子。

 以及,在她的痛哭流涕的那句“你還愛不愛我”中,繼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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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弈又生氣又噁心,受不了了,讓他們閉嘴。他一點也不想聽父母說這些話。

 顧弈建議:“你們要不就離婚吧。”

 鄒榆心一巴掌扇在了兒子臉上,“你知道你在說甚麼!”

 顧弈不敢置信,都這樣了,不離婚,那你鬧甚麼啊?吵甚麼啊?

 “隨你們,有病!”他懶得理他們。

 顧弈摜門而出,在黑燈瞎火的大馬路上狂奔。

 他的身後一直有重重的腳步聲拖沓,粘著他的影子。他越走越快,腳步聲越跟越亂,他氣息均勻,她氣喘如牛。他沒停,她也沒停。

 河道盡頭,顧弈擰著眉頭轉身:“你跟著我幹嗎?”

 青豆氣死了。她就知道!

 顧弈一定是知道她跟著,所以才越跑越偏,越跑越快。一開始她怕他不開心,想追上去安慰陪伴,直到跑出兩公里也不停,她才遲鈍明白,他在折磨她!

 她手撐膝蓋,身體前傾,不停喘氣。可憐她穿著雙拖鞋,追他個一米八幾的高個兒,一路磕磕絆絆,欲哭無淚,“顧弈!你真的......”

 顧弈抹了把汗:“我又沒讓你跟著。”

 青豆不說話,狠狠瞪他。她除了瞪他,也不知要說甚麼。

 “累了?”

 “要喝點水嗎?”他指了指前面民宅的一口井,“給你打點?”

 “還走得動嗎?”

 “怎麼?真生氣了?酒窩凹一個我看看……不說話?那我走了。”

 顧弈走出好久,青豆都沒跟上。他只能走回去。青豆蹲在河邊的大石塊上,正在捧水洗臉,聽見腳步聲回頭,還哼了一聲。

 她篤定顧弈會回頭來找她。急甚麼呀,洗把臉,整理儀容。半夜在馬路長衫飄蕩披頭散髮可不行,不能被當鬼的。

 夜晚悄聲中漫流,人影夜波里浮蕩。青豆攪開漣漪安靜洗臉,顧弈一旁等候,保持沉默。

 她揣了一肚子問號,又知道這一刻問出來不好,於是憋著。

 洗完順了順頭髮,青豆問他要不要洗臉,剛一起身,這廝伺機而動,猛地出聲,嚇得她尖叫後仰。

 命懸一線!幸好他伸手抱住了她,不然就這石塊的距離,根本扛不住她倒退。

 顧弈見她驚嚇,嬉皮笑臉,一點也沒有傷心的樣子。

 青豆迅速穩住身體,跨步到岸上,“顧弈,我真的!”

 “甚麼?”他挑釁地貼近耳朵,看她能說出甚麼狠話。

 “我......”她急。

 “嗯?”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她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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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子的錄影廳又做回了24小時的買賣。顧弈說要去錄影廳過夜。青豆看他表情,知道肯定是家裡不愉快,便跟上他的腳步。

 他驚訝,“你不會要跟我一起去吧。”

 “我......”想想也是,她得回家呢。

 他靠近她:“你知道晚上都放的甚麼片子嗎?”

 青豆沒看過,不過她知道。她將目光投往遠處,避開他探頭般追來的雙眼。

 他問:“你看過嗎?”

 青豆受到了侮辱:“神經病!”哪家好女孩會看這種片子。男人要是問,就是在侮辱你。

 “真沒看過?”他咂了下嘴,“怎麼虎子說你很喜歡看?”

 “甚麼!”青豆暴跳,“他說的?”

 “還是說的別人?我記錯了?”他仰起頭,作回憶狀。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看過!”青豆著急解釋,“我只放過一次碟,放完我就出來了!而且虎子都不讓我放這種碟,他會自己放。”她以為是那次放碟壞了名聲,心頭惱恨。

 “是嗎?”

 顧弈看她的目光忽而深邃,嚇了她一跳。她伸手掐他:“你就說你看沒看過吧......”話音一落,轉而篤定,“你肯定看過!”

 她以為六子虎子這種人會看,還在吃飯時嘲笑他們,沒想到二哥也喜歡。青豆這才意識到,哦,男人哦,就那回事。

 他笑:“我?”

 她看向他:“嗯?”

 顧弈伸出手,颳了刮她的鼻子,留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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