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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1990·夏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顧弈高考前最後幾晚是在天台度過的。

 宿舍太熱了,跟蒸籠似的,人在裡面汗流浹背,無法靜心看書。幾個同學鋪了席子,準備露天睡。他們說,鄉下熱了都這樣。家裡呆不住就卷張席子上房頂,雖然蚊子多,但好歹涼快啊。

 男人不耐熱,說走就走。宿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這時候,還管他們幹嗎。

 四舍是高三畢業生的宿舍,那裡是今晚全校唯一燈火通明的地方。四舍一樓全是男生,二樓三個男寢一個女寢,三樓全是女生。是唯一一棟混合寢室樓。

 一般到高三後期,學生越來越少,不可避免要住進混合樓。

 每天都有男生幫女生開啟水。打著打著,打出感情。一推一拉,暗生情愫。後面順理成章,自然地拎起特定女生的開水瓶,問都不用問,默契自成。兩分錢一壺開水,錢也不允許對方給。

 後來,在女生的評估評價系統裡,開水搭檔素質如何,就看女生的水壺裡是不是永遠有開水。

 顧弈看著隔壁文科班的那對男女,從開水房拎著滿壺的開水,在銀杏道上來來回回。避嫌出兩個水瓶的距離,談天說地,談古論今,最後太過投入,兩個滾燙的熱水瓶激動碰撞,炸開了。

 浪漫的銀杏道旋即雞飛狗跳,尖叫乍起乍落。驚得兩隻白頭翁撲稜翅膀換了個枝頭。

 顧弈和同學半個身子探出扶欄,對他們喊:“趕緊去衝冷水。”

 不知那水沸不沸。不過八點多了,水應該不那麼燙了。男女聞言扭頭往水房衝,一邊對彼此說沒事沒事,一邊單蹺著只腳蹦蹦跳跳。

 目光由四舍往前移,能遙遙望見二舍還亮著一盞燈。是程青豆宿舍。

 好說歹說,這丫頭才答應等高考結束一起回家。

 說話時,青豆距離顧弈兩米遠,目光戒備。

 他問她是不是怕他?她不說話。他問哪裡得罪她了?她不說話。他見她不說話,便上前一步。他一靠近她,她就要後退,非要保持距離。

 顧弈臭一張臉,伸手在她頭上彈了個毛栗子,“程青豆,你是不是傻啊!”

 次日青豆左額頭頂了個大紅包出現在食堂,隔了三張桌子用看殺父仇人的眼神狠狠瞪住了他。

 顧弈也沒想到自己下手這麼狠。可能也不知道要怎麼樣,只能彈她。就像她不知道怎樣,便伸手掐他一樣。

 夜色如潮,熱水內膽鏡面碎片閃閃發光,像捏碎一地的月亮。他又看了一會,躺回到天台,伸手試著抓月亮。剛子跟他一起抓,伸一次手,背一句詩,“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1)”

 四周和尚唸經條件反射地嗡嗡接句:“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攜來百侶曾遊,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背到這裡,有兩人舉起手電,明亮團團對撞。

 顧弈望向月光,目光幽長,跟著喃喃複誦:“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

 1990年,經過預考篩選後,高考報名考生283萬。考試三天,南城一晴一陰一雨。顧弈在初中部考試,每天考完回本校吃飯,都能看到程青豆。她一直在食堂吹風扇看書、寫暑假作業。

 到第三天,她頭上高腫的包完全消下,暑假作業也完成了三分之一。

 考完那天,青豆在師大附中初中部的門口等顧弈。

 迎面不少學生,好幾個都紅了眼。這幾天青豆一直在觀察考生,多數都行色匆匆,唸唸有詞,神情詭異,像大白天行走在大馬路的殭屍似的。她捕捉到顧弈,特意觀察,發現他一直在睡覺。吃飯吃兩口就睡了,考試出來居然在揉眼睛。她困惑不解,等他從考場釋放,她主動迎上去:“恭喜啊!解放啦!”

 顧弈打了個哈欠,“你不是不跟我說話的嗎?”

 青豆還想矇混過去呢,聽他主動提,只能否認:“我哪裡有。”她沒有不跟他說話,只是怕說的話不好聽,或者發出身體反抗,讓他不舒服。青豆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影響他的狀態。

 雨點像篩豆子般垂直往下砸,打碎在人身上生疼生疼。

 呵呵,沒有最好。顧弈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和同學打了聲招呼,拉青豆去吃麵。他想吃麵食,發了瘋似的想吃。

 青豆問他考得如何?他舉著傘臉色陰沉:“別問了。”

 黑傘壞了一角,大半邊都兜在青豆的頭頂,他的校服肩頭溼成一片。青豆把傘往他那兒推,他的手跟電線柱子一樣一動不動,同時與她保持著一掌的距離。

 青豆湊近他,瞧他臉色:“怎麼了?”

 “別問了。”他不耐煩。

 顧弈額尖刺兒直梗的短髮蓄了不少雨水,隨他一步一動,水珠順眉峰蜿蜒而下,在唇珠處逗留打轉,澆得整張臉溼漉漉的。

 青豆盯著他死冷的一張臉,配合滴落的雨水,心頭一驚,哭腔都跑出來了:“怎麼了!”

 顧弈繃著臉,始終沒說話。他不說話,青豆就急。

 前前後後有不少各個學校的考生,大家說說笑笑,皆有解脫之態,只有顧弈一副家裡死了人的表情,臉陰得宛如中邪。

 青豆拉著他的袖子,“是沒考好嗎?”

 他眉頭一皺,沉吟後複雜地看向她:“程青豆。”

 青豆吊起口氣。

 他眼裡寫滿了不明情緒,頓了好久才說:“別問了。”

 青豆不問了。一雙眼睛卻一直追著他的下頜。她第一次發現,他的下頜線角度分明,像一個上揚的勾。

 多好的勾啊。打在試卷上得多漂亮啊。

 到麵館,顧弈收起傘,揚聲衝老闆喊:“要碗大排面,”又低下聲,“你呢?”

 青豆說,“吃蔥油麵。”

 他好笑:“這麼省?”

 “我今天要吃素,為你祈福。”青豆較真。

 顧弈面無表情,啞聲道:“別管了。”

 約莫是天氣原因,高考結束也沒有解脫之感,氣壓依然很低。青豆坐下好久人都木木的,堵得慌,沒會兒呼吸有點不通暢。

 她抽抽鼻子,掖了掖眼角,驚訝居然有眼淚。又疑惑地抬起手腕,驚訝居然還有。

 一擦一拂,越來越多,臉上溼漉漉跟下雨似的。她想叫顧弈看,哪兒來的眼淚啊。

 一抬眼,他正看著她。眼神無比憂鬱。

 青豆受不了得意的少年忽然萎靡,嗚嗚哭了一碗麵的時間。她想,他以後要怎麼辦啊......

 顧弈餓極了,吸溜吸溜吃得很大聲,對面的青豆哭得像個高三考生,哭到最後整個人都在發顫。

 顧弈指了指她面前坨了的面,“你還吃嗎?”

 青豆抽著氣問,“你吃飽了嗎?”

 “沒,好餓啊。”他嘆了口氣,“我中午沒吃飯。”

 青豆把面往他面前一推:“為甚麼沒吃飯?”

 “太困了,考完倒噴泉邊上睡了,醒了又背了會政治,沒來得及吃飯。”

 青豆著急:“為甚麼會這麼困啊?”

 顧弈端起麵碗,大灌了口湯,隔著碗沿,複雜地與那雙翦水秋瞳對視。

 是啊,為甚麼會困啊?

 問你啊,程青豆。

 -

 程青豆不會知道,顧弈為甚麼會困,也不會知道,拜她所賜,高三那波愛好“文學”的男生,雙腿不分體質,均在高考關鍵時刻軟成了掛麵。

 高考前一週,一篇沒寫完的小說小範圍流傳。小說手寫,字跡清秀,劇情很簡單,講魚娘與書生的相遇,奇就奇在用詞辛辣,讀來如青嗆辣椒,爽如過電。透過文字,不少人篤定這是個女的。

 因為是女的寫的,所以更添浮想。

 五張紙就這麼在準高考生裡接力。顧弈隨意瞥了一眼字跡,瞳孔大震,迅疾從剛子手裡搶過來。

 剛子還怪他沒素質,怎麼城裡人還插隊了,叫他等著。說罷縮著身子,跑到角落享用去了。

 輪到顧弈看,是在高考第一天。

 耳邊是他們在對化學答案,眼前是丁香小舌挑過書生耳垂,呵出若有若無的鬼魅香氣。

 他看得很快,看完去了趟廁所。稿紙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讀了半小時,也去了,走前還交待沒看完。知情人嘲笑,是不是褲子拉鍊繃得緊啊?

 那人低聲罵了一句,“褲子扣都要頂飛了。”

 這張紙在天台露天住宿的男生裡迴圈享用。也不知道怎麼的,一眾清教徒式的男生在黑燈瞎火裡鬼迷心竅,集體失控開葷,傳染性拋精,還有人自我安慰,解釋這個好,把汙物排出來腦子更清醒。

 顧弈沒有更清醒,一晚上幾回真的只會犯困。他困死了。考完問剛子,困嗎?

 剛子說腿都掐青了。剛子估計沒釋放過,技巧沒把握好,事後特別虛,顧弈有經驗,早早了解了自己,也知道這事弄完容易困,所以用煙控制**。

 但萬萬沒想到,會栽在程青豆手裡。

 她怎麼就寫出了這種東西?

 剛子考完和顧弈碰了個頭,嘀咕自己死了,這回沒考好。

 也好意思說。那張紙如果被盤包漿,最大手汗功臣就是他。顧弈取笑他,“沒事兒,死就死。人死鳥朝天。”剛子揍了他一拳。都他媽甚麼時候了還講這種風涼話。

 顧弈不敢置信玲瓏身軀、眼神清純的程青豆能搞出這種低俗得讓人發硬的東西。只能說,酒窩的迷惑性太大了。

 程青豆就是個騙子。

 所以他騙了程青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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