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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1990·春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青豆當然不會讓顧弈走掉。

 她又叫了一聲顧弈,等他回頭,拍了拍自己的校服口袋,昂起腦袋,眼神發出威脅。

 這廝果然上鉤。他抿起嘴角,笑得高深莫測:“等會請你吃飯?”

 青豆一喜:“好啊。”

 喜過青豆的是金津,她說她第一次看到顧弈笑,真挺俊的。屬才貌雙全一科。

 青豆稍作打發,溜去宿舍拿存貨。

 上次天台,她問顧弈學習方法,他說抽菸就能考得好,不抽菸狀態不太好。青豆表面不以為然,實際跟六子哥拿煙的時候,還是多拿了一包。

 有些邪你不得不信。

 食堂人山人海,幸好放榜疏散掉一部分高三學生,不然這個點來能被擠死。青豆一般要麼衝第一波,要麼衝後面,中間一波她試過,被擠得雙腳離地。

 她在門口把鋁飯盒給了顧弈,接著此地無銀地保持距離。

 食堂使用飯票打飯的,顧弈一掏口袋,說沒帶飯票。青豆只能掏出兩張,讓他下次記得還給她。

 打完飯,他們去了天台。青豆在路上就後悔了。顧弈根本甚麼都知道。

 拾級而上三步之後,顧弈疑惑道:“程青豆,你說為甚麼全校都知道我爺爺是教數學的?”

 “啊?”青豆的腳步一頓。

 又嘶了一聲,“為甚麼全校都知道我奶奶是教俄文的?”還問他會不會俄文,讓他說兩句聽聽。顧弈哪會啊,又架不住全班熱烈的眼神。在起鬨裡,他硬著頭皮彈舌了段摩托車啟動的顫音。

 高考壓力大,大家心知肚明,很多同學在預考後便要分道揚鑣,他在北京經歷過一次和同學的永久離別,所以無法拒絕這種時刻。

 他,只能把矛頭對準程青豆。

 彈顫音時,那段小時候被鄒榆心甩到舞臺上表演跳舞的回憶又湧了上來。

 顧弈他媽的最討厭表演節目!

 “唔......”

 “為甚麼全校都知道我爸和我長得很像?為甚麼全校都知道我媽呆過文工團?還知道我住過北京?”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快到青豆連驚歎詞都插不進去,害怕得不敢動。

 顧弈蹙眉,配合表情,語氣也很差:“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事兒啊?”

 他有一些口頭語,別人可能聽不懂,但青豆知道。事兒就是麻煩。這件事給他帶來了困擾。青豆心頭一緊,低眉順眼地道歉:“對不起。”

 他連跨兩步,行至老鐵門鏈條處,見青豆沒跟上,眉頭雖然擰著,口氣卻是卸了半分怒氣:“你要跑也把煙給我!”

 青豆趕緊把煙掏出來,見他一手開鎖一手拿飯盒,不空,貼心地幫他塞進了褲袋:“對不起。”

 聽六子哥說抽差煙傷身體,她特意拿了一包好煙、一包一般的。上次給了顧弈包一般的,還騙他名字好聽,叫羅曼蒂克,他接下後也沒多問。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已經癮到只要是冒煙的都行的程度了。

 青豆巴巴地介紹:“這是利群,你上次說喜歡這口的。”她不知所措,也不知要怎麼解釋自己當時一片空白,被一個個大姑娘盯得虛榮心發作,把他的事拿出來獻祭。

 好在顧弈進了天台,吹上和風便沒再計較。

 估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考了第一再不動聲色,也是高興的吧。

 顧弈提出讓青豆點菸,青豆恨不得給他點香。

 所以火柴一撂,煙點上,青豆是雙手虔誠地捏著菸嘴,朝他一鞠躬,倒豎著送到面前的。

 就差拜三拜了。

 顧弈:“故意的?”

 “沒有,我不知道要說甚麼。”

 “點菸是這麼點的?”他指了指嘴唇,特大爺,“送過來。”

 青豆動作一頓,是有些屈辱的。但她自知理虧,小心翼翼地轉過煙,對準他的唇。

 就這動作磨磨蹭蹭,半根菸都燒掉了。顧弈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就著她夾煙的手指吸了一口。

 煙團一吞一吐,迴圈往復,聚攏消散。而煙霧背後的他的眼睛,像固在層層相嵌的鏡子裡,讓人迷惑。

 青豆以為下一個眨眼,他就要挪開了,以為下一口煙霧,他會轉移掉視線,但都沒有發生。

 他微褶的眼皮一掀一合,始終看著她。

 這時間太漫長了。青豆想掙脫出手,理虧和好奇又讓她一動也沒動。

 在和顧弈的對視裡,青豆的愧疚淡了,隨煙燃盡,他眼底有魚兒得水的快意。

 青豆看著他的眼睛:“還生氣嗎?”

 顧弈快活如小神仙,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青豆愣了一瞬,頭一拱,撞開他桎梏的胳膊,拼命往自己的宿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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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同素素的敘述裡,青豆一度無法描述那種詭異感。她怕講不清楚,特意讓素素假想,“你就想,如果顧弈握著你的手,一直盯著你,一口一口抽菸,你甚麼感覺?”描述時,她假銜了根菸,在嘴邊比劃,做出一副迷濛沉醉的表情。

 素素看痴兒一樣,捏捏青豆的臉蛋兒,“傻孩子。”

 青豆無意識地跟著複述:“是啊,我也覺得他好傻。”她捂著心口,彷彿一週後,心臟還在跳。

 想到那古怪的眼神,青豆吃飯都難受。當然,回家聽到好訊息,青豆立馬把他拋在腦後。

 程青松婚後和六子跑去了海南,兩人本來想跟朋友幹旅遊,結果那兒只有人才沒有遊客,景也就是荒灘椰樹,沒意思,比小南城差遠了。於是想到了開舞廳。人才多寂寞啊,肯定需要羅曼蒂克啊小布林喬亞啊。他們跑遍幾個戰略級風景區,左右挑選,實際就是挑便宜地兒,最後選在望海樓後面那條街,租下店面,開始裝修。

 其中有孟庭的投資。她拿出兩萬塊本來是想放私人貸,跟青松要了高出銀行一個點的利息。青松一口應下。孟庭回去想想不對,沒兩天眼睛一轉,改口說算入股。

 青松拿著借的錢、入股的錢,再次赤條條出發了。

 他一月回來一趟,第三個月,蓉蓉懷孕了!年輕人就是帶勁。

 青豆從學校回來,趕緊幫蓉蓉搬宿舍。因為青梔吳會萍在家,青松又不在,所以馮蓉蓉仍住在職工校舍,稱離得近。眼下懷孕,肯定要吃吃補補,要好好照顧啊。

 青豆拽虎子做苦力,幫著搬東西。結果他現在也是個忙人了,叫不動了。他接管了六子的錄影廳,招了早班晚班各一個前臺,今天正好早班的人有事,要他頂著。

 青豆只能叫了兩輛黃包車。蓉蓉的東西不少,衣服鞋子有三個箱子。

 她把青梔的東西搬到小房間,不顧丫頭苦臉,滿心滿眼都是嫂子。鋪新床、擦牆灰、掛衣服,哪哪都張羅到了。還怕不夠熱鬧喜慶,叫了虎子素素來,準備吃一頓好的慶祝一下。

 傍晚時,樓下來了部車,馮世鵬在樓下喊馮蓉蓉。

 蓉蓉下了樓。青豆探出陽臺,心裡不由打鼓。

 青梔不識眼色,還問:“是不是以後我就不能看電視了?”

 吳會萍自然也聽到了車聲。她臉色一變,心裡拐過幾道彎。馮蓉蓉先是不願意住在這裡,現在親家來了也不上來打聲招呼,要叫下去說話,是多不願意見到他們家人啊。別等會懷孕了也要住去孃家,像甚麼話。

 她心裡憋了一煤氣罐的氣,一巴掌甩在了青梔肩上,“再看!小學都畢不了業!”

 重重的一響,把青豆嚇到了。青梔捱了打,悶悶垂下頭,不聲響了。

 青豆等吳會萍去了廚房,摟住青梔給她揉揉,“哎呀,你不要惹媽,她今天不高興。”

 青梔本來憋得住,聽姐姐安慰,突然很委屈,嘴巴一扁開始哭泣。

 青豆坐在方凳上,給她擦眼淚,“多漂亮呀,今天還夾了新夾子,哭了就不好看了。哎呀,電視肯定可以看的,媽嚇你的。電視這麼貴,買了不看做擺設嗎?”

 青梔哭得很小聲,一張臉憋得通紅,“她老打我,從來都不打你......”

 那是她跟你更親。青豆心裡想著,卻沒說。只是替青梔揉肩,“疼嗎?”

 青梔搖頭,默默抽噎。

 馮蓉蓉下去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除了青梔哭泣,四樓無事發生。可每個人又都頂著口氣。

 青豆做出一道極難的數學題,上下左右作了四處輔助線終於解出。

 虎子地動山搖的腳步聲傳來時,青豆望見黯淡的天色,心想,今晚估計是五個人吃飯。

 走出臥室,虎子和蓉蓉大包小包拎了十幾個禮盒袋籃。他喘著粗氣,往地上一放,責備青豆:“你幹嘛呢?你嫂子懷著孕,你讓她搬這麼多東西?”

 吳會萍手上拿著鍋鏟,匆匆從公用廚房跑來,看見門口堆了一堆東西“呀”了一聲。

 蓉蓉不好意思,往家裡挪,“我哥給我送了點東西來。”又補道,“他要趕著回廠裡,讓我跟你們打聲招呼,就不上來了。”朝青豆招手,“來,豆子,還給你帶了補品,上高中辛苦吧。”

 藏不住的喜悅攀上青豆的酒窩。她擱下筆,開始搭臺子。

 桌子是靠牆的,平時沒幾個人吃飯,今日人多,得搬出來。

 蓉蓉說:“豆子或者梔子今晚跟我睡吧。這麼大張床。”

 青豆擺手,“不要,床底下有張軍用摺疊床,沒事的,你好好睡。”

 “不需要三個人擠的。”

 “沒事的,你剛懷孕,要養好身體。”

 “你們學校宿舍那麼窄的床,回家就好好睡......”

 兩人來來去去推拒,素素也來了。

 她靚得晃眼,墜著一對比耳朵還大的誇張耳環,燙了最新式的捲髮,一席紅色波點裙,閃得青豆都沒看見她手上拎了袋紅蘋果。

 青豆後退半步:“喲,我以為是女明星呢。”

 尤其是素素頭上那截與裙襬相呼應的紅綢帶將頭髮高高束起,精神氣十足。

 青梔看得眼睛都直了。怎麼同樣是馬尾,她那束那麼好看呢?

 虎子髮油抹多了,手指插進自然蜷曲的頭髮撓了撓,“今兒吃完飯是要去哪家舞廳啊?”

 素素沒搭理他,恭喜了馮蓉蓉,挽著青豆想給她扎辮子。她學了新手藝。青豆搖搖頭,給她使了個眼色。吳會萍不喜歡青豆青梔太愛漂亮。

 青梔今日夾了新夾子,本來花蝴蝶一樣招搖過市,一下被素素比了下去。

 丫頭十歲出頭,醋勁還挺大的。非要拉著虎子問,誰比較漂亮?

 虎子一本正經,左右看看,認真打量,增加了答案的信服力:“當然是我們梔子漂亮。女人就是要年紀小才漂亮!”

 這個嘴上沒把門的!被青豆重重掐了一記,“別胡說。”

 馮蓉蓉站在陌生又熟悉的房間,聽外頭笑鬧,一邊疊衣服一邊深呼吸。

 她這幾天有些焦慮。要不是青豆熱情地拽她搬家,她應該會等到五月底青松回來再說。

 當然,青松肯定會說,你想住哪兒住哪兒,不喜歡這兒回家住也行。但蓉蓉知道不能夠。她不能讓他臉上沒光,在外這麼辛苦,她在後方不能任性。

 她和婆婆是有些氣場不和,但試著相處一下,也許不難。誰家婆媳相親相愛啊,不吵架不就好了麼。

 馮世鵬就是來找事的。這時候喊她回家,好像生怕她婚姻長久,婆媳和睦,非要來攪和事。她在樓下和他吵了一架,幸好虎子路過,不然這架現在都沒吵完。

 蓉蓉拆了一半的東西,留了四個禮盒給青豆,提醒她:“豆子,這次去上學帶給老師。”

 “啊?”青豆正鬧呢,不想面對現實。

 “高一送一次,高三送一次。差不多了。你們南城師大附中這方面還好。”馮蓉蓉都打聽過了。

 青豆苦臉不願意。

 蓉蓉看了她一眼,笑了,“還不好意思了?算了,等我空了我去送。”

 “啊?”

 “別管了。”

 吳會萍端了飄蔥的番茄湯進來,穩穩放下,見素素虎子都來了,問青豆:“顧弈怎麼沒一起回來?”她以為她的好朋友今天都來吃飯呢。

 青豆:“他們高三要關到高考結束。”

 “你高考也要關這麼久吧。”蓉蓉嘆氣,夾起一筷子紅燒肉塞進青豆的白米飯,“未來的大學生,多吃點。”

 青豆哪裡是大學生啊。她低頭扒飯,聽蓉蓉問顧弈預考如何,她想家裡人應該可以說。“第一。”

 “市第一?”蓉蓉震瞪了眼。

 青豆點頭,“省第三。”又說,“不過預考成績都說不算準的,題目有時簡單有時偏門,完全不能作高考成績的參考。”

 馮蓉蓉心下驚歎:“也不能這麼說,能考到第一,還是不一樣的。”

 虎子灌了碗湯,自嘆和顧弈的差距:“他學習就跟玩兒似的。”從小就是。明明一起逗悶子耍樂子的時間差不多,可他就是好學生。

 素素:“他爹的基因擺在那裡。我爹要是大學生,我現在肯定也準備考大學了。”

 虎子粗裡粗氣:“那不一定,我爸......也是大學生。”

 眾人哈哈大笑。別怪老子沒用,還是要怪小子。

 飯一吃完,素素說要下樓。青豆問,“走了嗎?”

 素素搖頭,“就下去一趟。”

 虎子垂著眼,看著門口裙襬搖晃,細杆腳踝踩上高跟,心裡頗不是滋味地一口一口喝酒。

 春風吹拂,花香繚繞,多好的夜晚啊。青豆收完碗筷,穿過陽臺,特意扒住陽臺邊,踮起腳朝樓下望去。

 果然,素素的紅波點泡泡袖和飛揚的捲髮露出陽臺,洋洋一隻手往下撣菸灰,一隻手擱在平臺上。看不清眼神,又無甚美好。

 青豆蹲在虎子跟前,捧起臉,“怎麼了?不喜歡美人嗎?怎麼看到美人不開心?”

 虎子是經營錄影廳的人。一年不到的時間,三教九流的事兒全沾上了。除了抽菸喝酒,他看人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以前很好猜的,現在看著有點複雜,開始裝事兒了。

 聽青豆調侃,虎子很難得沒嬉皮笑臉了,語氣還有幾分嚴肅:“有些人美則美,美中暗藏三分險。”

 “啊?”

 “她和洋洋哥在樓下是嗎?”

 青豆點頭。

 “下午她和小海在我錄影廳。”

 青豆不意外。素素給她講過。她說得落落大方,叫青豆不好瞎想。

 虎子冷笑了一聲,迅速掠過這個話題,拍拍青豆的頭:“豆子,給我弄個文身吧。”

 青豆一嚇:“啊?我?怎麼弄?”

 他理所當然:“不然呢?我不能讓外人給我弄,我要我媳婦弄。”

 她用力彈他個毛栗子:“我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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