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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1990·春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小桂子的字突飛猛進。原先橫平豎直都做不到,此番來信一撇一捺都有了筆鋒。

 青豆暗歎,這門房大爺,不可小覷。

 青豆入學南城師大附中後,多次觀察過那門房大爺。不愧是優質學校,門房大爺也是上等的。此人身姿峻拔,個頭超過一米七五,頭髮理得寸短,髮色黑白參差,眉眼冷峻。越看越不一樣。

 青豆有回打招呼,問他喜歡看書嗎?

 大爺一羞,“啊?我不識字。”

 這位大爺確實愛好文藝,只是愛好的不是,而是跳舞。

 上課鈴響、兔崽子們回課堂後,若從一號樓陽臺眺望,能看見大爺時常站在校門口那棵百年老樹下打拳,拳風軟綿綿的,多看幾回,能瞧出他肩頸隨風微微扭動,腳下影子輕浮搖晃。

 青豆怎麼知道的呢?

 哦。她不僅知道門房大爺的英姿及趣味,還知道南城師大附中掩映在茂密的水杉樹林中,門口是嚴謹威風的名人題字,入門是條長徑,左右兩側豎著一排巨長的公告欄,長徑盡頭是知名的噴泉雕塑。接著,穿過雕塑背後的銀杏大道,可往左可往右,往左是高一高二所在的一號樓、二號樓、三號樓和校圖書館,往右是高三所在的五號樓、音樂樓和外文樓。

 再往細裡說,青豆還知道二十棵銀杏樹上棲居著六窩白頭翁,春末夏初,也就是青豆高一下半學期,這幫傢伙營巢繁殖,公然y亂,聚集喧叫,教室裡的學生不一定注意到,但對於罰站了一週的程青豆來說,那就是她的義y軍進行曲。

 高中和初中太不一樣了。簡直換了一張水滸傳地圖,從江湖直接到了朝堂。

 初中的素質參差不齊,大家熱愛鬨鬧,不好好學習,市一中后街打群架立棍兒的混子比比皆是。青豆是個書呆子,下學也有鄰居同學一起走,習慣了做心無旁騖的好學生,直到進入高中,她才知道,顧弈曾經做過一陣子棍哥。

 小南城裡,棍哥就是老大。回顧他抽菸的冷峻模樣,身高也足夠威嚇營養不良的矮地炮,做過棍哥不奇怪,奇怪的是,抵達南城師大附中這樣的高精尖校園,他的成績依然不落人後。

 為迎接五月預考,師大附中提前進行了一次考試,那次模擬成績前100名貼在了公告欄。一眼便看到了第三名的顧弈。

 青豆在公告欄前站了很久,站到雙腿發麻才離開。

 所以,後來她在二樓陽臺罰站,即便看不清字樣,她依然知道顧弈的名字在哪一個部分。

 她和顧弈之間始終隔著陽臺到公告欄的距離。

 程青豆在班級只有中游成績。這已經夠打擊自小尖子生的她了。第二學期,她因為質疑一篇課文的講解,被語文老師拿戒尺懲戒。

 事後,老師展示給她教學參考的解釋,告訴青豆,你錯了。

 青豆據理力爭,成功得罪老師。連續一週的語文課,她都在外面曬太陽。

 這和初中又不同了,這裡學生都苦讀,以老師為首,不敢質疑權威,不敢亂說話。絕無人崇拜頂撞老師的人。

 老師用了“歌頌”,教學參考寫著“說明”,青豆堅稱是“諷刺”。

 一週後,青豆明白了,那篇課文真正想表達的是甚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教科書是不能隨便質疑的。

 她在圖書館的閣樓上抄完了五百遍《包身工》,抄到最後,由煩躁委屈到心如止水,完成了一次痛苦的涅槃。

 圖書館是一棟三層半的仿古小樓,斜頂是半層閣樓。

 這麼小的地方,窩著兩個人,她自然會注意到“傅西洲”。青豆知道他很有名,又不知道他有名在哪裡。她兩耳不聞窗外事久了,只知道他若經過班級門口,女孩會隱隱躁動,所以,她把“傅西洲

 ”的有名理解為一些青春期的萌動激素。

 一週的抄罰完成後,她稍微有些明白了。

 他第一天問她,“累嗎?”

 青豆點點頭又搖搖頭,接著面無表情低下頭去。

 每天傍晚他都會來呆一會,隔了兩天,他合上書本,將《解體概要》擱在她的小方凳上。青豆抄到晚自習結束,一邊抻腰一邊隨意翻開。

 書上有一處摺頁劃了線:“我們身陷一個滿是冗言的世界,疑問與回答在其中完全是同一回事。”

 青豆怔怔良久。睡前,她問下鋪話特多的女孩子,隔壁班那個“傅西洲”很厲害嗎?

 女孩叫金津,可能那天精神不好吧,她疑惑地看了青豆一眼,“啊?”

 青豆戴罪在身,不敢多話,匆匆回了句沒甚麼,埋進被窩,打電筒抄《包身工》去了。

 次日她犯了個大錯誤,為了感謝那句話,感謝第一個安慰自己的人,青豆主動打招呼:“你的名字真好聽,是取自‘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嗎?”

 “傅西洲”倚靠斜窗,夕陽透過木稜框窗戶折在他臉上,把他照得像個古典主義浪漫情懷的詩人。

 他推了推金邊眼鏡,笑得頗為親和:“何以見得?”

 “傅西洲,‘吹夢到西洲’的西洲啊,不是嗎?”青豆抱了本《十月》,以為他沒理解父母起名的深意。

 他微笑沉吟,好半會才摸了摸鼻子,“其實,我叫傅安洲。”

 “啊?”青豆發出了昨晚金津的迷惑聲。

 “我叫傅安洲,我爸爸姓傅,媽媽姓安,住在長江三角洲。名字是這麼來的。”

 樓下老紅漆木頭門發出吱呀的聲響,一樓有人進來,拐上了樓梯。這裡一切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是透明的,一清二楚。

 那一聲聲慢搓的木板嘎吱,膈得人難受,尤其是本就尷尬的人。

 一本《十月》徐徐從青豆的頸下上升,遮住她半張臊紅的臉。

 傅安洲越過書脊與她對視:“你是哪裡看到了我的名字?”

 青豆眨眨眼,想了想,“成績表上。”

 馬虎瞥了一下高一好學生的大致名字。

 傅安洲合上書,饒有興致問她:“你只看到過我的名字,沒有聽人叫過我?”

 他問的好細緻,青豆哪裡知道:“也許聽過吧,但我可能當做兩個人了。”

 “你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傅安洲表揚她,青豆卻沒聽出來。她支起耳朵,聽見了顧弈的聲音,與之伴奏的,是道女聲。

 下意識的,青豆勾起抹看熱鬧的笑,貓進傅安洲所在角落,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指。閣樓很小,就二十多平,一眼能看到頭,只有傅安洲的斜窗處被兩排書架嚴實擋住。

 女孩問顧弈,有沒有預考的題目,顧弈說沒有。

 她隱有責怪,“你爸不是南城大學的老師嗎?”

 顧弈語氣淬冰:“所以呢?”

 青豆捂嘴想笑。可惜看不見表情,這廝肯定鼻孔朝天,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睥睨對方。

 空氣裡好會沒有聲音,就在青豆想觀察情況時,女孩兒腳步慌亂地咚咚下了樓。

 青豆趴在書架,順空隙偷窺,沒料影子都沒看到,顧弈忽然出聲了:“程青豆?”

 傅安洲也意外,同青豆對視,輕聲問:“你認識顧弈?”

 閣樓容易傳聲。青豆想也沒想,本能反應便是雙手捂住傅安洲的嘴。她左手拿的是《十月》,右手用的手掌,力道之大,把他直接推到了窗上。

 青豆不想讓顧弈知道自己在這裡罰抄。她討厭被他嘲笑,不想他用看笨蛋的眼神看自己。

 但下一秒,顧弈僅用一個步子的速度,便出現在了最後

 一排書架。那一瞬間,青豆都沒能來得及完成與傅安洲的眼神示意。

 顧弈額角滑下幾縷溼發,像是剛運動過,肩膀因兩手插在兜裡而端得方方正正。他盯了他們幾秒,眉宇不解地蹙起:“你們在幹嘛?”

 青豆一僵,收回手,“我在看書。”

 “你確定?”顧弈的目光忽而冷厲,像一個嚴肅的教導主任。

 “你來幹嘛?”青豆收起《十月》,翻了個白眼。

 ?他追問:“我問的是你們在幹嘛?”

 一雙校服男女窩在角落,任誰都會聯想。

 “我……”

 傅安洲嘴角噙笑,禮貌對顧弈點頭,“學長好,我們確實在看書。”他合上手上的《悉達多》,展示給顧弈。

 顧弈看都沒看他,又冷聲問了青豆一遍:“程青豆,你在幹嘛?”

 她能幹嘛,她能告訴他,她還有六十二遍的《包身工》沒抄嗎?

 青豆感受到侮辱,不耐煩地翻開《十月》:“關你毛事!”

 顧弈當然走了,再多說一句他就不是顧弈了。他走後,青豆立馬翻開自己的抄寫本,繼續抄《包身工》。這個午休浪費了好多時間,她要趕緊抄。

 她的抄寫必須偷偷摸摸,不能在教室——原因是她學虎子用三支筆做了個工具。這臭小子從小就會作弊,青豆以前不齒,現在也懶得做好學生了。以她的成績,她誠誠懇懇抄或是隨隨便便抄,都不會因為《包身工》而有所改變。

 傅安洲看見青豆這個抄法,一點沒有指責她的意思,頗為認可地點點頭:“下次我也這樣。”

 “好學生也這樣?”

 他又留了本書在青豆凳子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我不是好學生,你才是。”

 青豆逃了一節體育課,一鼓作氣抄完剩下的所有。她緩了好久才抬起酸脹的手,翻開他留的那本《善惡的彼岸》。這個作者她知道。洋洋哥哥很喜歡,南城大學很多人迷戀尼采,甚至還有尼采哲學社。

 雖然素素他們愛調侃青豆孔夫子,實際青豆只是愛讀故事,各種各樣離譜的故事都行,但哲學實在晦澀無聊,她讀不下去。是以,從未涉獵。

 同樣有一頁摺痕,摺頁有個句子劃了線:“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如果沒有傅安洲的點撥,她也許沒那麼快想通,但抄完這五百遍《包身工》,她無所謂想不想通了。青豆特別誠懇地去到語文老師的辦公室,特別誠懇地道了歉,老師面色淡然,好像看穿了學生會服軟,冷冷地朝她揮手,讓她回去上課。

 青豆走在綠油油的銀杏小道上,仰起頭,又是蹦又是抓樹,想知道白頭翁的蛋孵沒孵出來。

 平時神神秘秘的顧弈這日突然走哪兒遇哪兒。他突然從公告欄那兒冒了出來,籃球一蹦一蹦彈至她腳下。

 青豆抬腳一踩:“怎麼?南城大學老師的兒子不用上課嗎?”

 顧弈一手抄在兜裡,摸著煙,朝左右張望,確認高一都在上課:“程青豆,你才高一就逃課?”

 青豆:“我去老師辦公室了。”

 顧弈聽說了,語氣柔了柔,“弄完了嗎?”

 青豆點頭:“算吧。”又問,“你預考準備好了嗎?”

 高考前有一場全省的預考,這場考試會篩掉一大半人。這批人要麼復讀要麼回家,只有透過預考的學生才能參加高考。

 “隨便吧,能高考就高考,不能拉倒。”他沒所謂地靠近她,問她,“幹嘛呢?”

 青豆真羨慕他說起高考淡定的表情。她嚥下酸溜溜,“我想看白頭翁的蛋。”

 顧弈跳了一下,蹦得賊高,“窩裡空的,出門了吧。”

 “去哪裡了啊?

 ”青豆昨天罰站還看到了蛋。

 “晚上我幫你來看看。”他一腳蹬開她腳下的籃球,利落抄進臂彎,衝她揚揚煙,“回去上課吧,好好學習,我去抽根菸。”

 青豆班在上音樂課,現在她闖進音樂樓只會打擾大家,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頂撞老師、耽誤課堂的害群之馬身上。

 她有些麻木,不想靠近課堂,追上顧弈的步伐:“你去哪裡抽啊?”

 顧弈好窮,他只有一根菸,還是同學給的。就這根菸,青豆都搶了去抽。

 顧弈想勸她回頭是岸:“你都沒成年。”

 青豆劃了根火柴燃上,頹廢地深悶一口,“成年了還有甚麼偷偷摸摸的樂趣。別搞得你多正經。”

 “......行。”

 他們坐在外文樓的天台上,兩腳晃在半空。暖和春風一遍遍拂過青春的臉龐,拂散吞雲吐霧的憂愁。

 青豆第一根菸抽得很利索,很神奇,就像肺裡有股委屈不得志在等待這堆廢氣,也沒咳也沒嗆。

 顧弈:“你還有甚麼事想在沒成年的時候做?”

 “有。”

 “甚麼?”

 青豆大發慈悲,留了一口煙,塞進他嘴裡。她沒有立刻回答顧弈的話,而是深吸一口氣,跳下水泥扶欄,額頭重重磕在了他的背脊上。

 顧弈順著菸蒂上她唇瓣的溫度,斜叼地抿了一口,手剛夾上煙想問她幹嘛,背後便傳來了溼重的呼吸聲。

 隨之,嘹亮的哭啼乍響,慘烈得像不願降世的嬰孩。

 音樂教室裡正在唱《思念》,學生整齊的歌聲伴著腳踏鋼琴聲,一點點在靜謐美好的校園傳開。

 顧弈茫然地望著民國風格的音樂樓,忽然也感到一陣胸悶。但胸悶沒有持續太久,很快皮肉之苦在腰際傳散。他緊擰眉頭,一動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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