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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990之前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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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小孩都經歷過壓歲錢靈異事件。興高采烈揣進兜裡,莫名其妙消失在“替你存著”的許諾里。

 但青豆沒有。她隨二哥顛沛流離,辛苦孤單,生活看似沒著落,其實也有一點好處——她沒有過多來自長輩的約束,也沒親歷長輩的騙術。

 所以青豆對“成一對鴛鴦,祭一池活魚”沒有概念,更不會想到自己會是那條活魚之一。

 這晚,她愉快地揣著青松的愛情故事入睡,醒來吳會萍已經到了。

 青梔摸到顧弈家這棟樓,找到404門牌,準確無誤地敲了門。

 “咚咚”聲響起時,天還沒亮呢。青豆以為是外面糞車的聲音。

 愛情故事劇情急轉直下。

 昨天才說要結婚的二哥,今天就被從床上拎起,穿著單薄的秋褲罰跪在了程有才的遺像前。

 吳會萍抱著程有才的遺像,坐了一夜的車。她要提醒兒子,你不是甚麼自由身。程青柏上山吃齋,你就是家中長子,長子再窮再混也沒有入贅的道理。

 青松沉默地下跪,對這一切有心理準備。

 他昨天白天打電話到村大隊,讓吳會萍四點到辦公室接電話。電話裡,他說了要結婚的事。就像預料的,他媽沒有波瀾,接著他丟擲入贅的事,吳會萍說了句不可能,直接結束通話了。

 他知道,家裡不會允許,但他必須和馮蓉蓉結婚。他要對得起人家姑娘。

 青豆傻了,她沒想到二哥是入贅。

 吳會萍進屋開始鋪床,把帶來的床褥鋪了一席在地上。

 她自然地問青豆:“成績怎麼樣啊?”

 “挺好的,班裡一般都有前。”青豆回答完,捋了捋頭髮,問娘,“二哥跪到甚麼時候啊?”怎麼這套流程他們好像很熟悉似的。

 吳會萍不說話,兩手一掀,厚被子在空中利落抖勻。她把這床被子一丟,繼續鋪下一床。

 枕套被套都帶全了。本來就是買來給新房用的,想託人帶來,沒想到親自捎來了。

 青梔眼睛滴溜溜亂轉,正在翻看家裡的新東西。聽說二哥在城裡買了房,她一直吵著要來,娘就是不讓,她跟同學都說了,她在城裡有房,他們不信,說她吹牛。青梔想,這次得帶個東西回去證明一下。

 二哥跪著,她不好去小廳,只能拉拉姐姐的袖子,“阿姐,我們上次拍的照片呢?”

 僅半年多不見,青梔又大了,一雙眼睛靈得像要跑出眼眶溜達了。青豆捏捏她的臉,接受“阿姐”這個新稱呼,去餐桌的玻璃底下取出照片。

 只是走到客廳,看到二哥,她就忘了青梔。

 她捏著照片蹲到二哥旁邊,“要多久啊?”

 青松瞥了眼裡面,見吳會萍沒注意,低聲說,“豆子,你以後要是照這種照片,還是要笑笑。爹那麼俊的酒窩居然沒有照進去。”程有才是個很愛笑的人,怎麼遺像選這麼嚴肅。一定是吳會萍挑的。

 怎麼能說這種事。青豆嚇了一跳,瞪青松一眼,又問,“怎麼沒跟我說啊。”

 “說甚麼?”

 “那個……上門……”她不忍心說完上門女婿四個字。

 “說了有用嗎?”他無所謂地扯起嘴角,“沒用說了幹嘛?”

 “我聽啊。”青豆認定二哥心裡一定是苦的。

 青松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對她說:“豆兒,進去幫娘弄床,我今晚去六子那兒睡,你們睡舒服點。”

 青豆皺眉,正要說話,青梔扒在門邊兒哼哼上了,“阿姐。”她好急,一秒都等不得了。

 青豆把照片給青梔,果不其然,失望攀上了她漂亮的眉心:“啊......”

 青豆好笑,“哎呀,你看你,笑得多開心啊!”

 青梔很傷心,一點都不好看。她期待這張照片好久了。

 見青梔嘟囔臉,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青豆安慰她:“我們這次再拍一張好不好?”

 青梔手牢牢地抓上了青豆的手臂,“真的嗎?”

 她看了吳會萍一眼,打圓場:“嗯,我們四個和新嫂子一起好不好?”

 吳會萍枕頭往她們腳下一摔,揚聲罵道:“瞎說甚麼呢!甚麼新嫂子!”

 青豆沒想到娘聽見嫂子會這麼生氣,肩膀一縮,瞬間啞聲。

 青梔湊到青豆耳邊,咬耳朵傳訊息:“娘可生氣了,我們是坐運貨的車來的,花了很多錢。”這對摳門的吳會萍來說,絕對是鉅款,但為了阻止這段婚事,她一刻也等不得,價都沒還。

 吳會萍當然憤怒。這簡直荒唐。他們是窮,但還沒有窮到要做上門女婿的地步。

 她整理好床,走到青松跟前,問他跪明白了嗎?

 青松嘆氣:“我已經見過她家裡了,決定好了。”

 吳會萍揚起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完不解氣,又狠狠抽了兩耳光,“你……再給我跪著!”她憋了很多話,你決定的時候想過你父母嗎?她是甚麼人?要你入贅?你家裡甚麼情況你不知道嗎?入贅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你想過你的祖祖輩輩嗎?

 但,吳會萍氣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渾身顫抖地回房間,坐了沒一會,忽然憋不住了,猛地起身,掄起門口掃把對著青松的背脊一陣狂抽。她不會說話,但會打人。這個二流子該打!

 青豆嚇壞了,衝出去用身體擋,“怎麼了?娘!好好說!娘!”

 青松叫青豆走開,不停推她,見實在推不開,幾掃把都打在了她身上,只能把她箍進懷裡。

 兄妹倆蜷在地上挨棍子,像極了一對苦侶。

 裡間的青梔面對電視,默默流淚,她不傷心,只是無助。這次進城一點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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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九點,馮蓉蓉帶著水果上了樓。她拎了十二個紅富士,可重可重了,她姐馮珊珊說別買太貴的,像顯擺,蘋果差不多了。

 她有些侷促,以為會先見到青豆,再和青豆青松一起等“未來婆婆”,沒想到還沒走到樓,便聽見了巨大的響動。

 週末,大家都閒得慌。一字陽臺上,好幾個人探出好事的腦袋,正往四樓張望。馮蓉蓉聽見抽泣聲,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加快腳步往404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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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大好,晴空萬里。304的顧弈難得一個懶覺,被吵得暴跳如雷。

 今天天還沒亮,樓裡就有人在搬東西。到天亮了,先是一樓空心地上,幾個女的搶曬被子的地,再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孩在樓道上拍皮球,這回又是哪家在哭鬧。

 顧弈一把掀開被子,衝進廁所,迷瞪著眼睛排尿。

 高中真的很苦,吃得比豬差,起得比雞早,幹得比驢多,他每天就盼著趕緊高考,考上大學或是大專都無所謂,找個活兒湊活幹幹。

 樓裡這些機關單位的老職工,一天班兒就是一張報紙一杯茶。

 而這種日子,就是顧弈要的。

 他跟青豆說過這事兒,青豆不信,非要問他的夢想。她認為他爸醉心天文學學術,還為此出國深造,是國之棟樑,爺爺奶奶皆是老師,算是書香世家,那麼他們的後代顧弈一定有過人的理想。

 他說沒有理想,她還生氣,認為他隱瞞。

 他不明白了,人為甚麼非要有理想。他的理想就是昨晚那樣,悶小酒抽老煙,白天打檯球傍晚打籃球晚上撩姑娘。能說嗎?不能說!不能說算了。

 估計尿得不耐煩,一睜眼,才發現呲得到處都是。顧弈拿起拖把,貓蓋屎似的糊弄了一下,稍微拖了拖邊緣,轉頭開始洗漱。

 鄒榆心聽見他醒了的動靜,“豆子家在吵架,怎麼回事?”一向清淨的兄妹倆家裡好像來了好多人,吵得特別大聲。

 手中的牙刷一頓,顧弈噴著白沫子:“確定嗎?”

 “嗯,剛剛李老師還來問我呢。”大家對樓裡搬進來“外人”是有牴觸的,因為青豆青松一直住在這附近,臉熟,這種牴觸不嚴重,但一有甚麼事,還是會把他們當做“編外人”,怕給自己帶來麻煩。

 顧弈刷完牙,一邊擦臉一邊往樓道走。走出兩步,就撞見青豆哭紅一張臉往樓下狂奔。

 她的腳步亂得左右打架,顧弈都怕她摔了。

 他拉住她,“怎麼了?”

 青豆甩開他,繼續哭繼續跑。

 她披頭散髮狂奔的腦袋像剛剛拖尿的拖把頭,來回搖晃,時不時還能甩出點水來。

 顧弈就這麼跟在她後頭,手上那塊熱乎乎的毛巾就這麼吹冷了,掛在手心越來越重。

 她走了好遠,顧弈也跟了好遠。

 一開始,顧弈以為青豆在亂走,沒想到是有目的的。

 她捂著臉,像是看不清路,卻熟練地穿堂過弄,躲避車流,越來越靠近小南城汽車站。

 今日太陽大,風也大,顧弈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開司米薄毛衫,風穿過衣料空隙,持續往他身體上扎涼針。先還挺冷的,冷得他想掉頭回家,好在,跑著跑著,他就熱了。

 青豆在他們上次坐的石墩子那裡,一屁股坐下。她紅著一雙兔子眼看向顧弈:“你跟著我幹嘛?”

 他也不知道啊。顧弈只是想問你哭甚麼,一路就追到了這兒。

 他掂了掂手上溼重的毛巾:“那行,我走了。”

 剛一轉身,腕子就被拉住了。青豆從他手上拽過毛巾,蓋在了臉上。哭燙的眼皮和鼻頭在冰涼的安撫下彷彿窒息後猛地灌進股冷空氣,無比舒適。

 好會兒,她揭下粉白條紋的毛巾,對著逆光而立的顧弈說:“我要去找我哥。”

 顧弈點點頭,等她繼續說。

 “我媽說,要是我哥結婚,就不讓我讀高中了......家裡沒有錢。”說著,淚珠撲簌簌往下掉。青豆用力嚥了口唾沫,拿毛巾一揩眼淚,“我要去找我哥。”

 “哦。”顧弈大概明白髮生了甚麼。

 青豆一呼一吸等在那裡,以為他會問甚麼問題,結果他只是站著。

 “我......要去寧城汽車站。”

 “嗯。”

 “我沒去過。”準確來說去過,但那時候太小了。

 顧弈說:“我也沒去過。”

 青豆點點頭,也對。又想了想,“你回去吧。”

 顧弈手一伸,“毛巾給我。”

 青豆給了他,他就真走了。

 她衝他喊道,“顧弈!”

 馬路中央,顧弈的腳步聞聲頓住。

 她央求道:“你回去幫我叫一下虎子吧。”她不敢去那麼遠的地方。

 顧弈沒有回應,頎長身形在地上拉出一道越來越淺的長影。

 青豆很難過,垂頭低落,腦子一片空白。須臾,頭頂的陽光被擋住了。

 “你要怎麼去?”他夯著氣又回來了。

 青豆驚喜地抬起頭:“啊?”

 他又問了一遍:“怎麼去?”

 當然是坐車去!青豆見顧弈跟著,一句廢話不敢多說,生怕他走了。

 買票掏錢時,她朝他看了一眼。顧弈兩手抄在兜裡,完全沒有掏錢的樣子,她識趣,趕緊掏了雙份,對售票員阿姨說要兩張票。

 等車也是,青豆不敢說話,她怕說了甚麼,惹得顧大爺不高興,掉頭就走。

 這一刻,她多希望素素說的是真的呀,要是顧弈喜歡她多好啊。男孩要是喜歡女孩,會陪她浪跡天涯,為她殺人放火,冒天下大不不韙。絕不是現在這樣,一副施恩於你的臭臉樣。

 中午十一點四十五,他們到達南城。顧弈讓青豆先陪他去個地方。

 青豆小心翼翼:“你是要回學校了嗎?還陪我去嗎?”

 “都答應你了。”他見她不信,來氣了,“你是覺得虎子比我靠譜?”

 青豆跟在後頭嘀嘀咕咕:“他確實不靠譜,但他人好。”虎子可不會給她擺臉色。

 人好?就是比他好?哼。

 顧弈腳步一頓,接著快步疾走,一副要把青豆甩掉的架勢。青豆見狀,兩臂擺動,著急狂奔,緊趕慢趕跟他上了公車。

 公車阿姨走到青豆跟前,挎著她的收費工具箱,一邊撕票一邊說:“到南城理工兩張票六毛。”

 青豆都不知道去哪兒,正奇怪呢,阿姨一雙人流裡混出來的利眼往顧弈那兒一睇,“怎麼?你們不是一起的?”

 青豆忙不迭:“是是是!”

 青豆像個跟屁蟲,下了車一路緊貼,直到走到爬山虎的小樓,她才知道顧弈要去哪兒。

 “這是你家照片上的那棟樓。”顧弈家牆上有張照片,印得像畢業照一樣大。背景就是這棟紅磚小樓,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相上全是人,青豆只認識顧弈爸媽、顧弈以及他姐。

 “嗯,我爺爺奶奶家。”他問青豆要不要進去。

 青豆摸了摸頭髮,忙擺手,頭髮亂七八糟的,怎麼好見長輩。她擔心地問道:“你要多久啊?我怕天黑了,找不到地方。”

 顧弈說很快的。

 確實很快,他沒走正門,從後窗用鐵皮鬆動插銷,腳下一蹬爬了進去。他進到姐姐顧夢的房間,從五斗櫥第二個抽屜裡拿出塑膠存錢罐,用鑰匙上的掏耳勺搗開,抽出一張五十,又從桌上拿起鉛筆,留了張條,折成小塊給鎖了回去。

 搞定後,他借外牆的水泥柱,輕鬆翻上陽臺,進到了二樓爺爺的房間,找了件勉強能套的中山裝。

 全程大概3分鐘,走前,他往堂屋看了一眼,奶奶正在聽越劇,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絕了一切響動。

 跳出小樓,顧弈長舒一口氣,終於翻身農奴做主人了。

 青豆已經不在剛站的地方了。她蹲在一棵垂柳旁的大石塊上,正對著河水,攬“鏡”自照。

 她慢條斯理將頭髮捋順,一會撥下來遮住耳朵,一會又挽至耳後,露出秀美的長頸。這裡是理工大學,不少渴漢子為她駐足,走過了還要悄摸回頭,多看一眼。

 青豆一直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覺得像菜園子隨處可摘的小豆子,顧弈卻覺得還挺符合她的。粗粗一看,又小又精靈,不怎麼扎眼,細細一看,飽滿又青脆,每一筆都是精雕細琢過的。

 她總穿寬大的衣褲,卻怎麼也掩不住衣衫擺盪間,身體起伏山巒的動人線條。虎某曾咋呼地感嘆過青豆發育真好,還被他狠狠用籃球訓過一頓。

 這個年齡段都猥瑣,他又何嘗沒有祈禱過她長高一點,這樣對視時,視野不用落得太低。

 顧弈上前,蹲在她旁邊,“美嗎?Echo女神?”

 青豆沒想到他這麼快出來,趕緊站起來,“好了?”

 顧弈套了件菸灰色中山裝,釦子沒系,兩手抄在兜裡,愣是把這正經衣服穿出了流氓樣。

 她翻翻那直立領口,“這是你的衣服?”

 “我爺爺的。”他朝她揚揚下巴,“快走吧,到寧城要太陽落山了吧。”

 “嗯。”青豆點頭。

 青豆問他爺爺奶奶是教甚麼的?怎麼都沒聽他說起過。

 顧弈說,“奶奶教俄文的,那會俄文很吃香,現在沒人問津,俄文系也取消了。她掛著老師的名號其實沒有學生,在學校做文職,閒暇會翻譯一些文章書籍。爺爺麼……教數學的。”

 青豆眼睛一亮:“是華羅庚陳景潤那種數學家?”

 顧弈勾起唇角:“你知道我爺爺叫甚麼嗎?”

 青豆搖搖頭。

 “叫顧家銘。聽說過嗎?”顧弈挑眉。

 青豆“哇”了一聲,“沒有。”

 他笑了,“所以啊,他不是華羅庚陳景潤那種數學家。就是個教數學的。”

 不知道是不是青豆的錯覺,顧弈從那棟小樓裡出來,臉色好多了。她笑嘻嘻地跟在後頭,話也多了。

 現在她放下心來。顧弈應該會陪她去南弁山,不會突然甩臉色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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