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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990之前

2022-08-12 作者:金呆了

 #09 程青豆

 露天電影結束,街上已是漆黑一片。

 青梔到底年紀小,八點之後對她來說就是深夜。她趴在顧弈的背上呼呼大睡,四肢脫力一搖一擺,活像風中稻草人。

 他們推著腳踏車往回走,一路走一路說《廬山戀》劇情。

 素素兩手擰著麻花兒辮:“我也要像周筠一樣勇敢大方,還有,我也想有那麼多衣服。”

 青豆說:“嗯。”衣服真的很多,一部電影穿的衣服,比她這輩子的衣服都多。

 虎子說:“我要找個周筠一樣的婆娘。”勇敢大方!

 青豆說:“你......”個豬頭三,“想得倒美。”

 顧弈想的是,男主角太摸曲了,女生都這麼主動了,他卻連親個臉都不敢,還要四下張望。都在山上了,怕甚麼“流//氓罪”,親完就跑啊。

 但顧弈開口說的是:“這部電影拍的不錯。”

 青豆說:“嗯。”要你說,全國人民都說好。

 接著,青豆很主動地介紹自己的觀後感:“咳咳,我要說我的啦。”

 “說。”

 “嗯。”

 “哼哼。”

 “這部電影裡,我最喜歡那個相機。”看了十多遍了,每次都會喜歡新的東西,喜歡女主角熱情,喜歡男主角正派,喜歡時尚衣服,喜歡多情山水,喜歡蜻蜓點水頰上一吻,這次看完,她最喜歡那部相機。

 三腳架一架,人物入畫定格,像永恆。

 報紙上說是寶麗來一次成像。她不知道這相機和照相館的相機有甚麼區別。

 現在,青豆有股強烈的拍照衝動。

 顧弈說:“我家有,不知道是不是同一臺。”

 青豆腳步一頓:“啊?”她追上顧弈眼神,問,“真的嗎?”

 “我爸出國那年買的,讓我拍照寄給他。”本來要買進口的,但價格差了三倍,沒捨得錢。

 “顧弈。”青豆叫他。

 他挑眉:“嗯?”

 “顧弈顧弈!”她抬高音調,眼睛緊緊盯著他。兩顆酒窩擠得有點諂媚。

 顧弈笑了,還沒說話,虎子在前頭嘲笑她:“程青豆,你就是個見錢眼開的狗腿子。”

 見錢眼開是這麼用的嗎?狗腿子是這麼用的嗎?但青豆管不上了。

 她笑嘻嘻地靠近顧弈:“這個東西是不是隻要買了膠捲就可以用?”

 “對的,買膠捲裝進去,等拍好一卷洗出來,就是照相館的那種照片。”

 “膠捲貴嗎?”

 “膠捲一卷要25吧,柯達的。衝的話......”他想了想,“好像要15。”

 青豆不說話了。她和二哥一個月吃住也就20不到,能體面見人,能去麵館吃兩次燜肉面。用孟庭的話說,看著窮酸,其實還挺小資的。

 但拍照也太奢侈了吧。

 顧弈這話說完,別說青豆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也許是困了吧。

 報紙上接連報道的優秀幹部和創業萬元戶說到底還是太遙遠,報紙外的他們,對貧窮習以為常到聽到鉅額數字也毫無鬥志,只會犯困了。

 小南城晚上過了八點,街上黑得陰森不說,沿街可以說是片甲不留。

 逢年節要是掛串彩燈或是放兩盆鮮花,晚上關鋪前也必須收進去。但凡留下一磚一瓦,次日必定消失。採花大盜不一定採“淫”,人窮起來,普通的花也不會放過。

 這些年偷窨井蓋之事可謂猖獗,也不知道後來誰把這口鍋扣在了口口人頭上,事實上,全國都窮得在口井蓋。

 大家都好窮。青豆家更窮。

 她在家屬院裡,聽得最多就是大家在那十年受的煎熬和苦難,生活是如何一落千丈,知青是如何上山下鄉,家人是如何被迫四散。

 但青豆發現自己沒有這種故事,她從沒落魄過。程家窮到祖祖輩輩都是農民,沒發達過,所以連倒黴也沒輪上。

 如果家裡是貧窮辛勞的農民,那對那十年,確實是沒有甚麼概念的。他們只是普通的一窮到底。

 憑甚麼顧弈可以有錢。青豆心裡恨恨。

 像是在漫長的沉默裡接收到了怨念,顧弈提議:“你要拍嗎?可以按照相館......”

 青豆下意識打斷:“不要。”

 拒絕是情緒下的產物,脫口而出後她又想聽他下半句說甚麼,是按照相館一張的單價給他錢嗎?那是可以接受的呢。

 青豆正在掙扎要怎麼接回剛剛的話題,東門橋上兩個成年人按停了對話。

 -

 東門橋是小南城的標誌之一。

 傳說過去橋下水流湍急,常常翻船,龍王將東邊城門移至河道,用以鎮河,不知道真假,反正東城頭真的沒有門。上回青豆騎三輪扎進河裡,顧弈還讓她踩踩河底是不是真有一扇城門。

 小南城的夜確實黑,但東門橋的夜不黑。這裡臨河,波光粼粼中託著一輪倒映的白晝,反映得石板路影影綽綽。

 孟庭身姿窈窕,遠遠望去,模糊的剪影即可辨出姓名。

 她站在東門橋下和於雨霖說話,隱有爭執,見幾個小鬼回來,朝他們招招手。

 素素想躲,被孟庭上前一步拽到了於雨霖眼前:“素素,來,叫叔叔。大方點兒!抬起頭!別縮著!”

 於雨霖是孟庭的丈夫。他常年戴一副金絲眼鏡,非常儒生氣,見人就笑,愛端個水果罐頭的茶杯,碧綠茶葉上下浮動,像他人一樣溫柔。

 此人顛覆就顛覆在夜裡。這種顛覆性不亞於當年虎子的金庸新編。

 青豆當然沒法站在“一家三口”之中。她押著虎子湊熱鬧的後腦勺,快步往家走。

 素素到小南城約一週,終於要直面問題了。青豆一邊為她鬆口氣,一邊有些緊張,不知道於雨霖會不會接受素素。

 回到家中,很難得,媽媽和哥哥都沒睡,更難得的是,燈亮著。要知道,吳會萍不允許沒事開燈。就算青松告訴她,電費分攤,你省這點也沒用,吳會萍依然控制不了自己關燈的手。

 洗漱時,青豆感覺青松有話說,等躺下了,才知道,真的是大事。

 1988年春夏之交,程青豆人生髮生了兩件半的大事。

 其一,她見到了媽媽和妹妹。關於大哥多少是遺憾的,但她們來到小南城,青豆每天早起睡覺都要幸福地流淚。

 交再多朋友,談再多天地,都不如吳會萍一聲呵斥來得暖乎。青豆活到十六歲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媽媽有點兇悍,又有點紙老虎。

 其二,也就是這一晚,二哥告訴她,他要在小南城買房。青豆的第一反應是二哥在吹牛。

 程青松說的信誓旦旦,眼裡噙著兩顆搖晃的燈泡,像有煙火在盛放:“要娶媳婦了,得弄個房子。”

 房子?又是房子。

 這五年裡,小南城的人均住宅面積從8平升至12平,但青豆和青松的住所沒有變化,粗算下來,一人劃到兩三平吧。

 這個詞對青豆來說特別近,就在腳下,又特別遠,飄在空中。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號是全中國第一個教師節,而後全國各地響應號召,為教師改起福利房,沒多久,教師漲工資,沒多久,窮教書匠開始吃香。

 小南城的老師們在接下來的三年裡,論資排輩,陸續住進各學校集資建成的教育新村。

 教育新村就在東門橋一號樓往西,也就是顧弈家西邊。

 鄒榆心當時也想爭一爭,改善自己的小兩居室,把大女兒接過來。為此,她找過兩次南城大學的領導。

 但顧燮之87年的時候去了譯製片裡遙遠的異國他鄉讀書,加上他們83年就分到了最好的房子,所以這次分房一事沒有考慮他們。

 那也是僅有的,青豆看到鄒榆心不夠精神的半年。

 可見分房子多耗人。

 虎子的筒子樓也不太平。

 就算破得天天電閘跳電,夏天熱成蒸籠,暴雨水房漏雨,可筒子樓依然是單身宿舍樓男女撕扯爭搶的香餑餑。

 那是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家的獨立空間。

 分房按工齡、級別、職務、職稱、學歷等算分,分高者得房,分低者繼續攢分數。

 好不容易攢夠分數,房子也不是任你挑選,要抽籤分房。

 就是說,空出二十套房子,你得到的是哪一層、哪一間,要看運氣。

 靠外的光線好,靠樓梯的非常吵,靠廚房水房的非常熱,門道講究不可謂不多。

 青豆自己家沒有一個體制內的,但她周圍卻全都是。每天看他們米麵糧油水果往回領,聽他們說房子的門門道道,久而久之,莫名其妙成了半個算分換房的小專家。

 青松有時候回來會能遇見找她聊房子的阿姨,而青豆也幫青松用職工內部價入過一些好東西。

 房子天天在嘴邊叨叨,當青松說出這回買房的細節時,青豆整個人像是田間越燒越旺的秸梗,越聽越熱。

 青松說:“有個四樓的房子,分了一年多沒分出去。”

 青豆一拍手:“小南城這邊的說法,四樓不吉利。”

 小南城方言前後鼻音和平翹舌音不分,所以“4”就是“死”。

 青松說:“門牌號也不太好,404。上一戶住那裡的一對夫妻,離婚了,後面的人更不願意了。”

 青豆嘆氣:“離婚是大事啊。”

 這年頭離婚,事的嚴重性和輻射性比結婚要廣泛很多。在青豆的資訊渠道聽來,離婚是古代皇帝老兒駕崩一樣等級,能震動四鄰的大事。

 青松說:“今年四月,他們單位想把這房子賣了。”

 青豆問:“誰告訴你的?”

 “孟庭。”

 青豆眼睛一轉,原來如此。如果他們買房,就順理成章搬出去,而孟庭若做通於雨霖的思想工作,這間泥瓦房可以給素素住。兩全其美啊。看來,最近悶聲鑿牆沒有白做功。

 孟阿姨到底是孟阿姨,真是顆活的七竅玲瓏心。

 青豆問:“多少錢?”

 “一萬五。”

 天哪。上次五千都覺得不可能,這次翻了三倍。青豆嘆了口氣:“哎。”

 也不知道怎麼的,一直沉默如睡著的吳會萍忽然開口,“那就湊湊吧。”

 其實在程家村,“4”也不吉利。但當年青豆害瘟,風水先生說過,這個小姑娘命不同。青豆是一種攀緣草本的吃食,撥豆不是要扒開絲絲縷縷取出那顆豆子嘛,她就是有點彎繞的命,“4”旺她。

 青豆苦惱地喊道:“又不是一百五,哪那麼容易湊到啊。”

 下一秒,吳會萍和程青松異口同聲:“你好好讀書,這不歸你管。”

 青豆笑了,“要集資嗎?我有一百五。”

 吳會萍問:“哪來的?”

 “我存的!”青豆咯咯笑,“我放在這張床的床板下面,萬一有天......我和二哥餓肚子了,我還有私房錢!”

 程青松躺在地鋪上,哎喲了一聲,“我說咱家怎麼這麼窮呢,原來養了只偷米的小老鼠。”

 話正說著,素素進來了。她很懂事地把燈熄了,爬到了青豆身邊。

 青豆悄悄問她:“怎麼樣?”

 素素垂目,掩住情緒:“我也不知道,再說吧。睡吧。”

 “好,睡覺。”青豆與素素在黑暗中對視一眼,沉入睡夢。

 再睜眼,陽光明媚。泥瓦平房的地鋪收好了,吳會萍忙忙碌碌進進出出。

 吳會萍見她醒了,把她泡在水裡的梔子花擺擺好,深嗅了一鼻子:“這甚麼花啊,真香。”

 “是的,老香了。”青豆在梔子花的花香裡意猶未盡地翻了個身,正奇怪媽媽不知道這是梔子花嗎,就聽見耳邊的嘈雜越來越大。

 見裝載行囊的蛇皮袋放在了屋中央,青豆才反應過來,媽媽和妹妹今天就要走。

 “怎麼了?不是說禮拜一走嗎?”青豆急得土話都冒了出來。

 吳會萍聽到青松有買房意向,趕著回家,她要把地裡的菜收了賣了,要去問大伯挪點錢,去她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那裡問問看,能不能借點,她一想到上上下下都是事兒,城裡是一天都待不住了。

 話音一落,青松滿頭大汗買了車票回來。

 他邊拿井水衝臉解熱,邊說:“中午的車。”

 青豆腦袋一片空白,顧不上洗漱,踹了被子就往顧弈家跑。睡前她想好了,要問顧弈借照相機拍張全家福,寄給大哥,要是他不借,她就帶她們去照相館拍。

 顯然後者來不及了,青豆急得掉眼淚,照片的願望全寄託在顧弈身上了。

 她跑到筒子樓樓下,忽覺腳軟,找了輛腳踏車,一屁股坐在後座上想對策。

 正好,虎子和他爸從東門橋那兒過來,手上還捏著半截油條。

 青豆乖巧地衝王乾叫了聲叔叔,等他上了樓,青豆把這事兒給虎子說了,“你說,顧弈會借我嗎?”這照相機到底是金貴的寶貝,不是說借就借的。如何開口,都有些不識好歹。

 虎子“哎呀”了一聲,接著皺起眉頭。很是苦惱。

 青豆著急:“不肯嗎?給錢也不行嗎?”

 虎子也不知道顧弈肯不肯,只能問青豆:“一張照片多少錢啊?”

 青豆飛快口算:“一卷膠捲是20張還是30張?算了,就按一塊錢一張算,洗一卷15塊,那洗一張也算他一塊錢。唔......一張照片兩塊錢夠吧。”她已經往多的算了,一點沒有坑他的意思。

 她想想又不對:“得加上相機本金。照相館一張是20塊,我就給他20行嗎?”

 “那行啊。”虎子一聽很划算,換他肯定幹。

 “那你陪我去找他行嗎?”青豆有點緊張。

 虎子百分百樂意奉陪。

 走出兩步,青豆兩手一拍,想起自己沒帶錢。二十塊錢這麼大額的鉅款,她怎麼會隨身帶呢。

 “我得回去拿錢。”這樣比較有誠意,不然像賒賬的。

 青豆興沖沖往回跑,跑著跑著,腦子裡浮上不少顧弈的好來。他一直都挺大方的,買糖會給她捎一塊,吃醪糟也一起分,應該不會這麼計較吧。還有還有,昨天她還給他出了看電影的錢呢。要是他等會同意借相機,昨天電影就算她請他,不要還了。

 青豆跑進院子,一頭扎進小屋,只是,手探到床板下熟悉的位置,笑意僵住了。

 她往左摸,往右摸,再往左,再往右,如是幾個來回,心慌成一片。

 一分鐘後,她將整塊床板掀了起來。

 沒了?沒了。不可能啊。

 青豆像被兜頭潑了盆涼水。她迅速冷靜,拉開五斗櫥重新找,她想,也許是自己某天點錢點完了換地方放了。

 五斗櫥每一層都整整齊齊碼了東西,每開合一層,青豆的心就涼一截。

 篦子鏡子、繡花錢袋、鐵皮煙盒、盤包了漿的魔方、國光口琴、兩枚佳光大電池……再往下是毛巾手帕,她的衣褲,二哥的衣褲......這些東西她經常擦拭摺疊整理,每一樣東西的位置她都清清楚楚。

 她又去翻了床頭麻袋裡的米,之前她藏過,後來聽說米會被偷,生怕別人偷米把錢也揹走了。

 虎子站在門口:“找到了嗎?”說著走近青豆,看清她滿臉的淚水,嚇了一跳,“怎麼哭了?”

 青豆一邊流淚一邊又把這一眼見底的房間翻了一遍。

 二哥問她找甚麼,她說一疊錢。

 他笑:“你那一百五十塊私房錢嗎?”

 青豆不許他笑:“真沒了......”那是她存了六年的錢。一分一分攢的。

 也許是看青豆真的著急,每個人都來幫她找了。素素虎子二哥媽媽妹妹,大家挨個進屋看了一圈,接力一樣出去了。

 尋找只是安慰動作,他們動作漫不經心,好像知道這錢是找不到了。

 青豆失神地坐在床上,指尖隱有數過千遍的結實褶皺的手感。

 吳會萍看了眼庭院,拽過大丫頭的手,壓低聲音:“你離那個素素遠點,這種女的不要好,學也不上,打扮得像妖怪一樣,手腳肯定不乾淨。”

 青豆忙確認了一眼外面:“媽!你說甚麼呢!”

 “不然能是誰拿的?這裡又沒外人。”一百五,她和青梔兩年也就用這個數。

 青豆懵得擠了兩顆眼淚。吳會萍伸出粗糙的手,為她拂去眼淚,“以後錢放放好,不要告訴別人。你昨晚這麼一說,洞裡的老鼠都聽見了。知道甚麼是財不外露嗎?”

 青豆兩手一垂,徹底失去了找錢的動力。此時此刻,她明白,這錢是找不回來了。

 她怔怔地靠著門,徹底忘了自己本來要幹嘛。

 直到素素端來一碗糖粥,把勺子塞到她手中,青豆才嚥下口中的鹹腥,楚楚可憐地抬眼看向素素。

 四目對視的剎那,青豆耳朵裡湧入鄰里低語,同時釋放的,還有經年藏匿的重重的心跳,以及碎碎響起的鄒榆心的訓斥。

 青豆的眼神很重,重得像一萬五千個一分錢硬幣。

 素素被她看得頗為不自在,避開眼神:“你說的,吃糖心情好。我扇了好一會,應該不燙了。”

 青豆抽了抽鼻子,推開碗:“我不想吃。”

 素素愣了愣,縮回手,“那等你餓了吃?”

 “我不餓。”青豆不再看她。

 “哦。”

 -

 顧弈進來時,青豆已經不哭了。她正在給青梔扎小辮。

 “程青豆。”顧弈開口叫她。

 虎子嘿嘿一笑,做了個“裡面請”的動作:“看我把誰請來了。”

 青豆循聲回頭,手上的辮子掉了,眼淚流了下來。

 她不敢置信地盯著顧弈手裡的相機,下意識地說:“真的跟電影裡一模一樣。”

 黑洞洞的鏡頭,金屬質感的機身,比電影裡好看。

 “我看了,不叫寶麗來,叫海鷗。國產的。”

 青豆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褲子:“我......”

 “先拍吧先拍吧,阿姨不是要走了嗎?”虎子掐掐青梔的臉蛋兒,又朝吳會萍招手,特自來熟地張羅道,“阿姨,來啊,拍個全家福再走。”

 青松像是明白怎麼回事了,笑著拍拍顧弈肩,“合著豆兒哭了一早上,是要問你借相機。怎麼?一百五是抵押的錢?”

 顧弈搖頭:“沒。免費的。”

 青豆不解地抬起頭。

 “你昨天請我看電影了啊。”他無所謂地笑笑,朝她揚揚下巴,“快點,不是說中午要走嗎?”

 太陽已經開始曬人了。

 “真的嗎?”青豆不信。

 “真的。”

 青豆抹了把眼淚,趕緊給青梔編辮子,指尖剛左右一動,又忙回頭:“我以後都請你看。”

 顧弈噗嗤一笑。程青豆哭紅的鼻頭像白麵饅頭髮酵後頂著的一點紅。

 青豆以為他不信,保證道:“真的。”

 顧弈侷促地避開眼:“行行行。”

 虎子辦了件大事,特別高興,一個勁嘚瑟:“我看你哭沒辦法,人都要走了,只能跑顧弈家去借相機。結果您瞧怎麼著!我一進去,那相機就擺桌上,這不心有靈犀嘛!其實我本來準備給你偷來的......”他嘖嘖嘴,“結果顧弈說,準備下午帶給你看看。我說別下午了,就現在!立刻!馬上!耽誤不得!”

 虎子說“偷”這個字的時候,青豆心裡咯噔了一下。

 青松朝虎子豎起大拇指,“咱虎子,能成大事。”

 “是吧。”虎子也為自己那一刻的果斷而振奮。

 羅素素接過青豆手裡的辮子,輕聲說,“我來編,你趕緊去找個拍照的位置。”她手巧,編的辮子好看。

 青梔一聽素素姐姐給她編辮子,忙把青豆推開,“我要素素姐姐編。”

 青豆輕敲了一記小丫頭的毛栗子,轉身去找拍照的點兒了。

 本來想在東門橋下拍,但此刻人來人往,不太方便。

 最後一通張羅,他們人挨著人,手搭著肩,在於家堂屋的門廊下拍了照片。

 身後是“政通人和百業興旺,風調雨順五穀豐盈”字樣的對聯。

 入鏡的從左至右依次有程青豆、程青松、吳會萍、程青梔。他們立在春夏之交的陽光底下,框在美好的紅色祝福裡,定格了第一次的相聚離別。

 灼人烈日在海鷗DF-1清脆響亮的“咔嚓”聲裡,泛出羊皮紙調的溫柔——

 青豆因為流淚,沒睜開眼睛,好在兩顆酒窩明媚可人。

 青梔扎兩條細麻花,眉心有素素用口紅點的一點紅。大家都說拍照要笑,所以她笑得眼睛都沒了。

 青松瀟灑不羈,正是怎麼看怎麼帥的年紀,可惜也閉了眼。

 只有吳會萍緊緊盯著鏡頭,像有萬語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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