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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90之前

2022-08-12 作者:金呆了

 #02顧弈

 虎子是青豆見過講話最逗的人。除了是青豆的逗悶子專家,他還有一個優點,就是他矮。

 從小到大,能和青豆平視的人可不多。

 12歲之前的虎子可真得青豆意,又圓又矮,又黑又逗,像個捏花了臉的泥娃娃。從他嘴巴里冒出鄉巴佬三個字,一點威懾力也沒有。青豆覺得他才像個鄉巴佬。12歲之後虎子像開春的竹筍,蹭蹭躥個兒了,這一點在青豆心裡打折。她覺得虎子不可愛了。

 因為虎子,青豆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大。從二哥租住的房子向外延展了一條街,截止到新砌的住宅樓。

 那裡有很多洋釘、鐵絲、磚塊、啤酒瓶、徽章、扯不爛的紗網、長長短短的粉筆頭等取之不盡、看不過來的新奇傢伙。

 青豆居住的小樓後,有一條狹長的甬/道,寬度僅容小孩側身。穿過嶙峋磚石,入內是一個陳舊的破院,透明窗戶被歲月風霜得幾不見光,從來沒人來。

 青豆把她的“寶貝”都藏在這裡。

 她與虎子同流合汙,做“垃圾”的搬運工,每天髒兮兮卻十足快樂。

 也是在那片住宅樓落成後的某日,她和虎子趁亂撿“垃圾”,一雙乾淨的布鞋從眼皮底下長了出來。視線向上,順便結出了一個叫“顧弈”的果兒。

 “雌婆雄。”虎子是這樣評價顧弈的。說是個男孩,卻像個女孩,又白又奶。他看不上他。十二歲的虎子咬定自己不喜歡白衫白鞋纖塵不染的小男孩。

 青豆是個講普通話還需要調整舌頭的人,聽不懂十里不同腔的小南城方言,也聽不懂虎子的語氣。

 顧弈一家三口剛搬來,即將入學青豆和虎子所在的南城市一小。這一資訊是顧燮之交流的。顧弈安靜地站在陰處,連表情都沒有。

 在知道顧弈將是插班生後,她生出一份同情。

 青豆認定顧弈是外鄉人加轉學生,以為自己被邊緣的鄉巴佬命運會在他身上上演。

 她拉他去井邊,顯擺地把虎子給她講的故事講了一遍。

 虎子說這個故事一定要在水邊講,臉對著水面,才有意境。但二哥不許她天黑後靠近河邊,所以她選擇了井。

 故事講一個男的,外國的,挺好看,遇見個女的,不知道好不好看,大概是不好看的,不然也不會對著個好看的男的窮追不捨。女的追男的,男的趕緊跑,求而不得,女的最終憔悴至死。

 女的死後,這好看的男的某天經過河邊,望見湖水中有一好看的人,心醉神迷,手下意識攪動湖水,想要觸控,沒料臉破碎了,男的趕緊收回手。很快湖面平靜,好看的人再次出現。他笑,湖水中的人衝他笑,他蹙眉,湖中的人也苦惱得皺起英俊眉宇,他想要擁抱,又伸出手,好看的人迅速在一圈圈漣漪裡消失,許久才復現。

 男的這下不敢再碰湖水,也不敢離開,怕人跑了,日日痴醉湖中人,最終身形憔悴,也死了。

 青豆指著井水,漾起酒窩:“你說這男的傻不傻。”

 顧弈趴在井邊,望見井水裡兩張臉,平靜地說:“這個故事叫Echo.”

 青豆說:“哎甚麼?”她以為他對這個故事有甚麼見解。

 顧弈笑笑,看著她搖搖頭,沒說下去。

 青豆不無傷心地想,他這麼內向,一定會受欺負的。

 很快,同情打消。

 知青回城潮開始後,福利分房時代開啟。人人盯房、算分,搞得眼睛都綠了。年輕幹部結婚申請集體宿舍搬新房,平反後的幹部子女回城,也需要房子。

 每個人嘴巴一張,就是急切的剛需用房。如此,福利房建設如火如荼。

 報紙上寫著:比“深圳速度”更快是“蛇口速度”。

 青豆卻以為,以她為圓心漾開的那圈可觸及的生活漣漪,頂快的是南城蓋福利房的速度。

 小南城四處是塔式起重機,磚頭堆、河沙堆隨處可見。攪拌機攪水泥的轟鳴聲中,孩子用自己的方法建設祖國,在黃沙堆裡完成各項“水利工程”的修建,修渠、蓄水,再開閘、放水,再信手一推,從頭再來。

 一個學期後,青豆和虎子的玩樂根據地平地高樓起,浩浩蕩蕩搬進一群人。聽說這是本市目前最好的福利房,住進的是南城大學新分來的老師和各局的機關老職工。

 虎子手舞足蹈,複述爸媽飯桌上的話:“最小的都有兩室一廳,獨衛!”

 他們都不知道獨衛是甚麼意思,但知道這是個好東西。

 而顧弈的家當就這麼順著樓梯爬上了三樓。就像他在虎子和青豆心中的地位,一路攀高。

 再次出現的他為搬家方便,換了身略顯寬大的藍色老衫,顏色洗舊,領口處發白,但依然乾乾淨淨。

 顧弈跟著媽媽一路上樓,走到三樓,他頓了頓腳,站在一字長型的陽臺上,衝青豆和虎子——前幾天認識的新朋友,禮節性地揮了揮手。

 這個動作他掙扎了三層爬樓的時間。他不知道一面之交的同齡人,是否算朋友。

 鄒榆心撥了撥蓬蓬鬆鬆的鬈髮,朝樓下瞥了一眼,問他:“是你同學嗎?”

 顧弈垂眸想了想,“好像是住這兒的。”

 前幾日顧燮之迫不及待帶他來看新房。顧弈只在樓下轉了一圈,恰碰上這對髒兮兮的小孩,男的虎頭虎腦,個兒不小,和他平齊,女的眼睛明亮,多褶的眼皮一掀一合,像撲翼的蝴蝶。

 她很熱情,趁顧燮之去送煙的檔口,帶他在附近轉了一圈,她對著井口喊上一嗓子,得意地示意他注意聽那串烏泱泱的回聲。

 她彎起笑眼,衝他說,好多人在我們說話呢。顧弈說這叫回聲。

 她又講了個故事給他聽,顧弈說這個故事叫Echo,是希臘神話。她甚麼也不懂,還問希臘神話也是金庸寫的嗎?

 要不是她熱情,顧弈應該沒有耐心與她說話。

 “那就是鄰居了。”鄒榆心探出半身,也對那兩個小孩招招手,“你們好,有空來我們家玩啊。”

 虎子沒心沒肺,一蹦三尺,拉著青豆就要上樓。人家也不是說現在就去玩。但虎子沒眼色,迫不及待想看看樓上長甚麼樣。青豆仰頭望向那棟新砌的漂亮新樓房,腳步遲疑後,還是跟虎子上了樓。

 鄒榆心溫柔地逐客,給他們一人一塊蔥油餅乾,叫顧弈跟他們去樓下玩。家裡這麼亂,沒有整理好,怎麼好讓客人進來呢。

 顧弈下去的時候並不那麼樂意,或者說,這陣子他幹甚麼都不太樂意。

 他不想回小南城,不想轉學,說是老家,可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極其陌生。他喜歡首都,那地方洋氣。

 但跟青豆虎子玩了一下午,顧弈身上不屬於他年紀的鄉愁就沒了影兒。

 青豆沒有那天那麼熱情,倒是虎子,狗腿地要跟顧弈玩兒。

 虎子上躥下跳,“去你家。”青豆家是他們避暑的常據地。有時候玩得太髒,他怕捱罵,會先去青豆那兒打桶井水,沖沖手腳。

 青豆居住的房子距離顧弈的新家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所謂街,也就是一步距離的長弄。

 青豆不答,虎子自然地往她家方向走,好像那是他家似的。確實,地兒就這麼大,虎子去往的方向會路經他家。

 虎子家住筒子樓,洞黑的走廊一路縱深,兩頭通風通光,串起少則十幾多則幾十戶人家。

 因為狀如筒子,所以叫筒子樓。

 這片有三棟筒子樓和幾排民房,俯視看下去,橫的橫,斜的斜,很沒有規劃,像小孩搭的“長城”。

 筒子樓一二樓各有一個公用水房和公共廁所。聽說以前是某單位辦公用房,後來改作單身職工宿舍,現在隨著已婚職工數量增長,筒子樓便逐漸變成了職工家屬樓。

 張藍鳳對住房肯定是不滿意的,一家三口住在一間,中間用書架隔開個小房間,這是人住的?豬住得都比這寬敞。

 但在小南城,就這麼一間,都是她寫了十幾封字字泣血的信給領導,才終於分到的。

 虎子一邊走,一邊給顧弈介紹這裡的情況,就像當年帶青豆玩一樣,事無鉅細:“這裡是職工家屬樓,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們分到的。”說罷,虎子自來熟地問,“你爸媽幹嗎的?”

 “我爸是老師,我媽是......”顧弈沒說完,看向青豆,釋出詢問的眼神。

 但青豆沒抬頭,所以也沒看見他的眼神。

 她一路意外沉默。

 他想,可能是太陽大,把她曬蔫了。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虎子興致一高,突然為老師吟詩。以往一定會獲得青豆的接茬,但今天,她沒說話。

 虎子想,青豆應該是怕生。

 行至小樓,青豆走到窗沿邊,細柺棍一樣的手探入窗縫,取出鑰匙,給他們開了門。

 那一瞬間,顧弈知道她是租戶。沒有主人會住在一棟樓的最靠北、最小、最搖晃的一間。

 他在北京住過衚衕巷子,知道邊上一間會租給人。

 青豆家很簡單,六七平的空間塞了張雙層鐵架床,上下鋪掛著白色蚊帳。再就是一張五斗櫥,上面擺著作業本,應該也是她的書桌。

 雖然擁擠但並不髒亂,被子疊得豆腐塊似的,整整齊齊,草蓆上擱著把蒲扇,收邊的布條是洗得發白的暗綠,刺眼地縫了一圈紅線,手工頗為拙劣。

 虎子熱得喘氣,顧弈一直沒說話。

 青豆實在無措,左思右想,祭出了二哥說的寶貝——可口可樂。

 青豆從沒這樣不自在。就算虎子是城裡人,就算他愛學她的口音,就算他有家屬樓住,但站在虎頭虎腦的虎子身邊,她沒不自在過。或許,那天晚上她不該自作多情地對顧弈泛出同情。她哪裡配同情住在新家屬樓的人。

 好在,顧弈認得這東西。他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接過那玻璃瓶,輕輕搖晃深咖色液體,看到玻璃壁上的氣泡,兩眼冒光,釋出了屬於小學生才有的笑容。

 他沒想到青豆家裡會有可口可樂。

 青豆知道哪裡不對勁了,之前的顧弈太正經了。

 他一笑,青豆的心情大好,額角的汗都忘了揩。

 顧弈這才發現青豆臉頰有兩顆漂亮的“瓜子”。這是他今天看到的第二個和可口可樂一樣神奇的東西。

 顧弈在北京喝的汽水叫北冰洋,劃掉退瓶子的錢,要一毛五分錢一瓶。可口可樂這東西兩年前在五里店廠正式投產,賣四毛五分錢一瓶。北京城裡只有友誼商店這種地方賣,專賣給些旅華的外國人,有錢都買不到。

 顧弈盯著她的酒窩怔神,說:“這東西很難買的。”

 青豆點頭:“是的,我二哥說很緊俏。”

 “青松哥就是來事!”虎子知道是飲料,搶過嘚瑟,一個勁兒地晃。

 等好不容易起開蓋子,噴了一大半,熱乎乎的可口可樂炸出片甜膩的泡沫花,噗嚕嚕往外湧。

 電光火石,來不及細想,三個小孩眼看可樂流出來,迫不及待地探出舌尖,初嘗高階飲品。

 在不知道甚麼是香檳的時候,他們用可樂享受了一把香檳喝法。

 好半晌,屋內都沒有聲兒。

 等一陣堂風捲入,三個小孩方才回神。

 虎子咂咂嘴:“酸的,是不是餿了?”他懷疑青豆捂久了。

 青豆眨眨眼:“甜的啊。”好甜好甜,像糖水。

 顧弈回味說:“像北冰洋的味道。”

 青豆和虎子異口同聲:“你去過北冰洋?”

 天哪!這個新搬來的小孩真是個人物!

 顧弈那個下午特別開心,先連站都筆筆直,寬衫下襬一絲不苟掖在褲腰鬆緊內。很快就入鄉隨俗,近墨者黑。隨一次解手,他再沒好好掖回去。

 顧弈與虎子倒在青豆二哥下鋪那張床上,拿那把破扇子扇涼。

 房東老太太開了西瓜,拿了一牙給青豆。青豆接過道謝,與兩個男孩分食。

 紅瓤黑子,汁水大濺,甜得沒魂。

 一嘴巴下去,暑氣隨清甜下嚥,三人心中劃過驚歎:甚麼可口可樂,哪裡有大西瓜好吃。

 青豆有巴結顧弈的意味,好客地趁熱打鐵,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了出來。

 琳琅滿目的小鐵盒,其中有一個就是魔方——

 一個五顏六色的立方體,每一面都由九個小正方形。青豆左一排右一排隨手旋轉,惹得顧弈手指大動。

 她說這個魔方轉成了,就是六面六色。她哥轉給她看過。

 顧弈絞盡腦汁,磨了一下午。臨到太陽落山,走時仍戀戀不捨。青豆很大方,說可以借他玩。

 顧弈卻以為此物貴重,嘴唇囁嚅後拒絕了。鄒榆心不允許他拿別人的東西。

 到家,顧弈跟顧燮之提了一嘴,見多識廣的爸爸也沒聽說過此物,這讓顧弈更為心癢。

 沒兩天,虎子在新家屬樓底下閒晃,對著花草自言自語,唱獨角戲。聲音“恰好”傳到樓上。

 顧弈迅速從床上彈起,幾乎是蹦到平地的。

 小南城的閒混子都是這副德行,家裡有飯餓不死,沒事天天走街串門。這在北京叫街溜子,在小南城應該叫二流子。

 虎子說:“去找青豆玩。”

 顧弈滿心叫好,一句廢話沒有,腳尖自動往東邊兒舊家屬樓方向邁去。

 一推門,一位麥色少年背對門,正赤膊擦身。

 虎子介紹,這是青豆二哥——“大名鼎鼎”的、甚麼“新式武器”都能變出來的二哥。

 程青松咧嘴一笑,先說了句虎子來了,又看了眼顧弈,笑意擴大:“我們豆兒這男人緣不錯啊。”淨是小夥兒。

 不怪青豆招小夥兒,這片兒就是陽盛陰衰。或者說,三輪人口普查下來,整個中國都是男多女少。

 顧弈入門先是禮貌,在程青松三兩下將魔方盤成六面六色的立方體後,他五體投地,眼都直了。

 程青松聽虎子咋呼顧弈是西邊兒新搬來的,不由多問了句,“哪個西?”

 虎子指著新宅的方向:“就是那個......”

 程青松抬眼,看顧弈的眼神多了道意味。那棟樓都是南城的貴人。因為這幫人,房子造得快不說,連帶著菜價都貴出幾分錢均價。

 男人的眼神電波發生交流電。

 顧弈接住了青松多褶眼皮下複雜的眼神。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打量發生些許變化,卻沒有釐清的能力。

 顧弈語氣頗為誠懇,只問青松哥能不能教他怎麼玩那個魔方。顧弈對這魔方的好奇覆蓋了一切。

 程青松在三個小學生之間睃巡,轉瞬垂下眼簾,將溼毛巾往肩頭一甩,“簡單!”語氣自信又篤定。

 青松的交換條件很簡單,就是讓顧弈帶著妹子一塊兒玩,注意安全。他朝小孩兒響舌,流裡流氣架上副新收的蛤///蟆鏡:“哥寶貝兒多著呢!”

 虎子看著那洋氣的墨鏡,頭待著嘴開著,像個追星的迷弟一樣,痴痴附和:“青松哥可厲害了!我們小南城,青松哥最牛!”

 話是浮誇,顧弈卻信了。

 可以這麼說,相比較程青豆,顧弈更喜歡程青松。1983年,剛滿十八歲的程青松已經在外闖蕩六年了。他人精一樣,鼠竄在街頭巷尾,對付上面的滑頭也許有些勉強,但對付下面——比如低齡的弟弟,一拿一個準。

 他把眼鏡架在虎子臉上,臭德行地拱拱他:“虎子以後不得了!”

 虎子往床上一倒,沉醉在自己是酷哥的幻景裡。

 青松手一伸,按響紅燈牌收音機的播放鍵,鄧麗君的甜嗓兒悠揚飄出。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鄧麗君剛唱完第一句,青豆心裡一邊接下“我愛你有幾分”,手上一邊很警醒地一格格按低音量。

 歌聲很低,剛夠人支起耳朵安靜聽。誰說一句話,都能把歌聲蓋過去。

 所有人都默契地閉了嘴,只安靜聽鄧麗君說。

 肉麻的“愛”百轉千回地撫過毛孔,搔過不知情為何物的少年的喉間,叫人難受又享受。

 顧弈瞪大眼睛,彷彿身在狼窩。83年“清除精神汙染”的社會運動如火如荼,港臺流行樂恰是被指明的一種“精神汙染”。他尚還不知道,下一次新年的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上,出現了來自香港的歌手,後來的後來,港臺音樂會是主流。

 站在83年的夏天,顧弈經歷了精神的大動盪。

 一切都是那麼新奇和刺激。

 他看著虎子墨鏡裡倒映的自己青澀的面龐,微不可查地牽起嘴角。

 好吧,他有點喜歡小南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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