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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五條彈幕

2022-09-17 作者:甜心菜

 顧休休足足怔愣了片刻,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因為元容說這話時,神色顯得如此平靜,語氣又很是輕描淡寫,就彷彿在詢問她可不可以一起吃飯似的,稀鬆平常。

 但事實上,他其實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這樣淡然無畏。

 一向冰冷蒼白的手掌,不知何時滲出了些薄汗,有些黏膩。她不說話的時候,時間就過得尤為漫長,心臟卻跳得極快,彷彿要躍出胸口。

 元容突然覺得劉廷尉十分的不靠譜。

 他回到東宮後,將他和顧休休的對話反覆思量了許久,只隱約感覺出她並不快活,走得時候很是倉促,卻不知道問題具體出在了哪裡。

 連帶兵打仗,浴血殺敵時,都向來眼也不眨一下的元容,竟是在這時候犯了難。

 他冥思苦想,最終還是決定去求助劉廷尉――元容雖然比劉廷尉年長,但對於怎麼哄婦人上,他卻是不如劉廷尉擅長――劉廷尉與虞歌成婚前,桃花不斷,紅顏知己在洛陽城中遍地走。

 不過成婚後,劉廷尉就斬斷了七情六慾,變成了北魏出了名的妻管嚴。而那些紅顏知己也沒再冒過頭,大抵是害怕虞歌苗疆女的身份,也可能是劉廷尉自己處理得妥當。

 總之,元容不喜情情愛愛的,往日對劉廷尉的私事也並不感興趣。

 如今輪到自己身上,他才發現自己對感情和女郎一竅不通,根本猜不透顧休休在想甚麼。

 原來琢磨小女郎的心思,竟是比揣摩敵軍主帥的想法還難。

 他連夜趕去了劉府,將正在用膳的劉廷尉喊了出來,如實道來了傍晚在御膳房發生的事情。而劉廷尉聽完之後,先是捧腹大笑了半晌,還一邊笑一邊拍著大腿道:“長卿啊長卿,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笑過之後,劉廷尉便突然正經了起來,跟他分析道:“以我所見,你說的那些話沒甚麼問題,她生氣的點應該在於你想要親她……”

 “又或者,是因為你沒有親她。”

 元容本就不甚明瞭,被劉廷尉這麼一繞,更是糊塗了:“那孤到底該親,還是不該親?”

 劉廷尉雙手一拍:“這話你問我幹甚麼,你得問你的小嬌妻呀!這麼說吧,你從她被親之時的反應中,就能看出來她情不情願了……”

 話還沒說完,元容已是不見了蹤影,直奔著北宮的永樂殿而去,甚至壓根沒聽到劉廷尉的後半句,只聽見那一句‘你得問你的小嬌妻呀’。

 相比起他對感情的毫無經驗,他選擇相信了劉廷尉的話,但此刻元容卻有些悔了。

 甚麼狗頭軍師,出的主意一點都不管用。

 元容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便是現在心底亂如麻,面上仍是清泠雋美的模樣:“孤隨口一問,不必放在心上。”

 幸而夜色漆漆,掩住了他耳根透出的一抹紅意。元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足下卻又頓住――他寬大的衣袍被顧休休用手拽住。

 “……你想,親我?”顧休休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將這令人羞愧的詞語,從唇齒間擠了出來。

 元容定住身形,側過眸,看向她攥住他衣裾的柔荑,輕抿住薄唇:“嗯。”

 她的面板瑩白透徹,十指纖纖如玉,從指尖向外散發著灼人的溫度。此刻輕攥著他的衣裾,似是用了幾分力,指甲一同陷進了狐裘細軟的長毛中,握緊的掌背上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顧休休問道:“那你……為甚麼想親我?”

 元容被問得一怔。

 為甚麼想親她?

 他似乎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一時之間也答不上來,便誠實道:“不知道。”

 元容並不是個看重情愛的人,相反地,因為他親生母親的死和屈辱,他對男女情愛很是牴觸,大抵是從有記憶開始,他便已是躲著女郎走了。

 女郎送給他的手帕,他接也不接;女郎送給他的吃食,他轉手送給下屬;女郎寫給他的情詩,他看也不看就扔進火盆中焚燒;女郎當眾對他表露心意,他會笑著說出拒絕。

 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

 最嚴重的時候,旁的女郎碰他一下,他都會生理性的胃裡反酸,忍不住嘔吐。

 直到,他遇見了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郎。她是個跟屁蟲,明明看著年齡不大,說出來的話卻是一套又一套,像是個小大人似的。

 她不會給他寫情詩,也不會送帕子,畢竟年齡還小,大抵是不懂得男女情愛的。

 但她會給他送吃食,知道他一口未動,送給了下屬,卻也不會惱怒,只是笑著道:“那我下次再給你多帶一點,不然太少了,便不夠他們分了。”

 她還會給他折花,春日就摘桃枝,夏日便摘茉莉,秋日爬到桂樹上打桂花,冬日在雪地裡折紅梅。他書案上花瓶裡的花,一年四季總是不重樣的。

 她總是在笑,也偶爾會哭,哭笑自得,肆意而為,讓他好生羨慕。

 與她在一起相處的那段時光,大抵是他黯淡無光的童年裡,唯一珍貴美好的回憶。

 可最後也是因為他,牽連她受到了傷害。

 月光如霜,流瀉在他墨色的鴉發上,半邊側臉藏在陰影中,看起來疏離冷淡,似蒼穹之朗月,容色曜麗。

 顧休休看著他,他清泠的嗓音似是在耳畔邊縈繞著。

 他說,不知道。

 這個答案明明聽起來那麼敷衍,可從元容的口中說出來,卻顯得無比誠懇,像是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答案。

 每次元容都能給她出乎意料的回答,顧休休似是已經適應了,她沒有太過訝異,也說不上心裡甚麼滋味。

 只是剛剛才理清的思路,似乎又被他今日的突然出現給打亂了。

 “等殿下想清了緣由,才可以……”顧休休垂著眸,濃密的睫羽顫了顫,嗓音又輕又軟,咬字清晰道:“親我。”

 她的嗓音微微有些發顫,雙手掩在他的狐裘中,指尖攥在一起,似是已經盡了很大的努力,才將這段話說出口。

 他們將要結為夫妻,還有幾日的時間便完婚了,在那之後,他們要同寢而眠,便是更親密的關係,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顧休休並不牴觸這些,但前提是元容能理清楚他自己的心意。

 她可以接受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也可以接受元容心裡沒有她,她只希望他把話說清楚,不要讓她產生誤解,更不要讓她生出不該有的想法。

 “時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

 說罷,顧休休便鬆開了攥住他衣裾的手,轉身往偏殿內走去,將那扇殿門關合了上。

 殿內燃著蠟燭,橘色的燭火映出一團暖光,她坐回榻上,看著那包桂花糕。

 良久,良久,直到殿外那道漆黑頎長的身影沒了蹤跡,她蜷起身子,將自己縮排了被窩裡。

 果然是暮秋轉冬,天冷了,出去才那麼一會,渾身都冰涼透了。

 顧休休沒睡著,她眼前的彈幕閃爍著,五顏六色的,說甚麼的都有。

 【太子沒談過戀愛,要把老婆都氣跑了】

 【來人啊,給太子上個嘴替!快說!喜歡她!】

 【為甚麼想親親,當然是因為心動了】

 【也不一定吧,有沒有可能是太子喜歡別人,我記得原著裡太子是男配呀,對顧佳茴特別照顧】

 【照顧也分很多種,三刷原著的人表示,我覺得原文中的太子對顧佳茴的感情,也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歡,更像是替戰死的二房父子照顧她】

 【那沒準太子心裡還藏著別人,要不然上次在采葛坊,顧休休中了藥神志不清,都主動要親他了,他不是照樣拒絕了】

 【贊同樓上,反正我是不信,一個正常男人能忍到這種地步】

 【你不信是因為你沒見過好男人!我不管,我就是覺得太子已經喜歡上休崽了,那是隱忍,是剋制,不想傷害她罷了】

 【吵這些就很沒意義,繼續往下看不就知道了。難道沒人關注一下休崽跟太子小時候是甚麼情況嗎】

 【我大膽猜測一下,休崽和太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不知道甚麼原因,在休崽七歲那年,患上耳疾,還失去了記憶,之後太子就被送去了西燕做質子】

 顧休休越看越鬱悶,索性兩眼一閉,總算是將彈幕給遮蔽掉了。

 顧佳茴……她倒是差點給忘記了,元容本來應該是原文中的美強慘男二,上次在采葛坊裡,本來的劇情該是她和顧佳茴雙雙中藥,四皇子倉促之間選擇了她,而顧佳茴則是尋了元容才險險獲救。

 那,元容喜歡顧佳茴嗎?

 在顧休休意識到自己正在思考甚麼時,神色一怔,隨即重啟了大腦,將所有跟元容有關係的事情,都一併清掃了出去。

 他喜歡誰,跟她有甚麼關係?

 她到底都在胡思亂想些甚麼?

 顧休休覺得這幾日自己很不正常,總是時不時會想起元容,睡覺前腦子裡也時而閃過他的模樣。

 更離譜的是,她以前從來不關心八卦,可現在她卻一直在好奇元容的心上人是誰,好奇到抓心撓肝的癢,偏偏又嘴犟,不好意思問出口。

 便只好在私底下,將一切能想到的女郎都猜了一通,甚至還得出可能他的心上人已經死了的結論。

 顧休休清空了思緒,專心致志數起了綿羊,直到她數到一萬三千六十七,才堪堪生出了倦意,倒頭睡去。

 翌日清晨,她剛一起榻,就聽說了四皇子在皇帝御書房外跪了一宿,半夜體力不支昏迷過去的事情。

 顧休休盥洗過後,到顧月寢殿中吃著清粥小菜,見朱玉學起話來,眉飛色舞的模樣,她卻並沒有感覺到太多欣喜。

 四皇子可不像是一個這樣有毅力的人,若是沒有甚麼目的支撐著他,他怎麼可能看見皇帝幾次出入御書房,而不上前求饒認罪,只默默無聲跪在那裡,像是在等些甚麼。

 他在等甚麼呢?

 顧休休不由想起了昨日在御膳房外,遇見謝懷安的那一幕。謝懷安自然不會無緣無故進宮,他並未出仕,也就是說,不是皇帝召他進宮。

 那除了去看望貞貴妃,她也想不出旁的理由了。

 如今的貞貴妃,處境並不是很妙,但若是說她毫無翻身的機會,也不大可能。

 畢竟有四皇子在,即便貞貴妃和四皇子犯了天大的錯,只要不觸及皇帝心頭的底線,那謝家不倒,他們兩人就會平安無事,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只不過,皇帝不會再偏寵貞貴妃,更不會再有將皇位繼承給四皇子的想法了。

 但皇帝身體並不怎麼樣,若元容病逝,那皇位大機率還是會落到四皇子手中。

 除非太后與背後母族的琅琊王氏插手介入,讓皇帝爭口氣,從王家挑幾個女郎入宮,廣播種,勤耕耘,在死之前再留下幾個皇子。

 那時,就算皇子年齡小,太后也可以從王家選出攝政王,輔佐幼子繼位。

 顧休休嚴重懷疑,如今王家就是這樣想的,若不然怎麼這麼多年都沒動靜,突然又要往北宮裡送人。

 而那謝懷安是謝家的嫡長子,謝家下一任家主之位,幾乎沒甚麼懸念,便是內定謝懷安了。

 在現在的風口浪尖上,進宮探望貞貴妃,便已是說明了謝懷安的立場――謝家大機率不會放棄貞貴妃和四皇子。

 既然不會放棄他們母子二人,那必定要想辦法幫他們復寵。但此事鬧得這樣大,四皇子已是將整個北魏洛陽的權貴世家都給得罪了,還能如何從中轉圜?

 顧休休正思索著,秋水便帶來了李嬤嬤被毒酒賜死的訊息,他將打探來的事情說了出來:“聽聞昨夜四皇子昏厥後,太監將此事通報給了皇上,皇上到底心軟了,去貞貴妃殿中看望四皇子,卻無意間聽到了貞貴妃與李嬤嬤的對話……”

 “前陣子李嬤嬤的兄長在賭坊裡失手打死了人,被關進了牢獄中。李嬤嬤便央求貞貴妃幫忙救出兄長,但貞貴妃沒有伸出援手,眼看著兄長被處死,便叫李嬤嬤懷恨在心了。”

 “在永寧寺裡的那些事情都是李嬤嬤自導自演的,住持房間裡搜出來的一箱子珠寶,也都是李嬤嬤瞞著貞貴妃送去的,便是想栽贓陷害貞貴妃。”

 顧休休神色一怔,接過秋水的話,繼續說道:“四皇子也沒有勾結虎頭山的山匪,是李嬤嬤藉著四皇子的名義做出來的事情,便是想讓四皇子成為眾矢之的,毀了他的前途。”

 秋水愣住:“女郎怎麼知道?”

 她捧著粥碗,不緊不慢吹了一口:“既然是替死鬼,那自然要全都替了,不然就這樣死了多可惜。”

 顧休休方才還在想,要如何轉圜,秋水就給她送來了答案。

 貞貴妃只需要將所有事情都推到李嬤嬤身上,將自己從中撇清干係,連帶著四皇子都一同摘了出來,乃是一箭雙鵰的事情。

 難怪四皇子要在御書房外,一聲不吭跪到昏厥為止,便是要藉著四皇子的苦肉計,將皇帝引到貞貴妃殿內,剛巧聽到貞貴妃斥責李嬤嬤,而李嬤嬤一怒之下道出‘實情’。

 貞貴妃倒是狠得下心來,果然是成大事的人,連跟了自己幾十年的心腹都說棄就棄。

 只是不知那李嬤嬤,到底是有多衷心,才能豁出自己的性命,連帶著自己所有家人的性命,去幫貞貴妃和四皇子復寵。

 要知道,李嬤嬤這樣的家奴,從一出生就是王家奴僕,世代皆是如此。像李嬤嬤承認了自己做出這樣構陷主人的事情,一家人都會慘遭牽連,被趕出王家,自生自滅。

 貞貴妃連李嬤嬤都捨得棄了,做戲自然要做全套,大抵現在李嬤嬤的父兄家人們,便已是被逐出了王府,趕到洛陽街頭上去了。

 這樣的家生子,被趕出去後,無人會接納他們,他們身上也沒有分文錢財,就只能等死。

 顧休休一時之間,卻是有些想不太通,李嬤嬤何至於做到如此,連家人性命都不顧了?

 她模稜兩可的解釋,令秋水和朱玉都沒反應過來,顧月也是似懂非懂的模樣,只有津渡聽懂了顧休休的言外之意。

 津渡忍不住讚道:“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悟性,妙哉!”

 顧休休瞥了津渡一眼,將碗裡的清粥仰頭喝完,放下粥碗,道:“不敢當,只是小女仍有一疑惑困在心頭,請津渡王子解惑。”

 津渡正色道:“你說。”

 顧休休道:“我阿姐都醒了,你還留在永樂殿做甚麼?”

 “……”他傳道解惑的興致全無,那雙含情眸中瞬間失去了光彩,眼巴巴看向顧月,顯得可憐又無辜。

 拿著繡繃正在繡蓋頭的顧月,被他看得發毛――自從知道津渡是她的舊情人後,她便下意識想要避開他。

 但他無處不在,影形不離,活像是一塊牛軋糖。就算她忍不住說上他兩句,叫他離自己遠一點,他仍會樂此不倦的跟著她,還美名其曰:她需要照顧。

 顧月只覺得他莫名其妙,她進宮六、七載,向來是自己照顧自己,打碎了牙和血往下嚥,怎麼現在她能吃能喝,反倒還嬌滴滴的需要照顧了?

 她猶豫著,正想著要不要說點甚麼,叫津渡離開,殿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是永安侯夫人來了。

 這正是各國使臣聚在洛陽時,最是容易有人渾水摸魚,叫刺客混入其中。

 皇帝下了嚴令,按理說,謝懷安和永安侯夫人都進不來,那謝懷安估計是跟著他父親進了北宮。

 至於永安侯夫人――顧休休琢磨著,難不成是兄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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