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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條彈幕

2022-08-11 作者:甜心菜

 【石子,又是石子,到底是從哪裡飛出來的,女配開外掛了?】

 【我草。女配好剛啊,我喜歡】

 【她一下就戳在了我的心巴上,我就爬牆幾分鐘,嗚嗚佳茴女鵝不要怪麻麻】

 【樓上你們屁股都歪到哪裡去了?三觀跟著五官跑,不知道尊老嗎?連永安侯都沒敢說甚麼,她倒好,不顧禮儀孝道,直接出口頂撞老夫人】

 【就是,一看就是被爹孃寵壞了,身為本族嫡女,一點規矩都沒有】

 【有毒吧,顧休休哪句話說錯了?顧家二房父子拿命去守護的太子,卻被老夫人踐踏的渣都不剩,太子做錯了甚麼】

 五顏六色的彈幕,在顧休休眼前穿梭著,可她就像是沒有看見似的,明澈的淺瞳中清晰映出太子的面容。

 每次見他,他似乎都在笑。

 今日卻沒有。

 清晨的曦光透過枝葉的間隙,斑駁的光影落在他的睫上,鍍上一層明燦燦的暖光,和煦溫柔。

 天氣很暖,他穿著玄色狐裘,一身孤冷,似煙絡橫林,山沈遠照。眉眼微垂,雙手捧著蓮花手爐,立在人海中,袖袍微微飄拂。

 老夫人方才說的話,太子都聽到了?

 她的心臟似乎被甚麼擊中,說不清道不明,突得刺疼了一下。

 他該是一直都清楚外界的傳言,可傳言總歸是傳言,比不得親耳聽到外人如何非議他。

 太子該是用怎樣的心情,聽著他用性命和血汗捍衛的北魏子民,向他拔刀相向,口出惡言,卻仍然每日作出一幅平靜在笑的模樣。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又似乎並不在意外人怎麼說他。

 只需要將自己的心與外界隔絕,便再也聽不到那些喧譁聒噪的聲音。

 怎麼會難過呢。

 又從沒有人在意過他的感受。

 永安侯快步走到顧休休身前,雖沒有如同永安侯夫人般神色惶恐地抱緊顧休休,眼底也是漫出心疼之色。

 他上下打量過,見她沒有受傷,才鬆了口氣。

 方才失去理智的老夫人,此刻似乎清醒了過來,她布著褐斑垂老的臉上,出現了一瞬地驚愕與悔恨。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視線一揚,看到了人群中的太子,原本柔和下來的面龐,又重新變得僵硬難看起來。

 老夫人移開視線,沒有看永安侯,也沒有理會其他人,腳下顫顫巍巍,扶著溫嫗的手,徑直往屋子裡走去。

 顧佳茴匆匆跑了過去,攙扶住老夫人,衣袖隨著動作一甩,露出半截潔白的手臂。

 雖身份低微,但她是二房最後的骨肉,也是老夫人最後的思寄念想。

 老夫人走了兩步,視線無意間掃過顧佳茴的皓腕,只見那衣袖洗的發白,袖口磨得起毛,似乎還有些短了,瞧著極不合身。

 她皺了皺眉,頓住腳步,問道:“這衣裳是甚麼時候的?”

 顧佳茴將頭埋了下去,停了許久,才怯怯答道:“我娘給做的。”

 不知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還是這話多少有些歧義。顧佳茴的親孃在三年前平城破城時,便走散失蹤了,倘若衣裳是她娘做的,便至少有三年時間了。

 永安侯府的女郎,一年四季都按照身份地位分配新衣,依著顧佳茴的身份,每年應該有六套新衣,三年下來便是十八套。

 來請安的郎君女郎們,人人衣著顯赫,打扮得風姿卓越。唯有顧佳茴,穿得樸素又不合身,鬢髮間連個首飾都沒有,比之永安侯府的婢女都不如。

 老夫人轉過頭,目光灼灼,望向永安侯夫人:“這便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這便是你領的家?”

 她語氣凌厲,前一句說的是顧休休,後一句則是在質問永安侯夫人為何虧待顧佳茴。

 顧佳茴似乎被嚇到了,她連忙跪了下去,手無足措地解釋道:“沒有,大夫人待我很好……”

 “你還在幫她說話?!”老夫人冷著臉,道:“府中一切都交付於她管,便如此區別對待,厚此薄彼?”

 永安侯夫人被說得怔了怔,她看了一眼顧佳茴簡樸的衣裙,想要解釋,但老夫人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溫嫗,往後二房女郎的衣食住行都由你來接手……”

 似是想起甚麼,老夫人看著永安侯夫人,繼續道:“婚配嫁娶,也無需你操心了,老身自會給她安排妥當。”

 說罷,她絲毫不給旁人插嘴的機會,三兩步踏進房中,溫嫗將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顧佳茴從地上爬起身,面上浮現出焦急之色,疾步走向永安侯夫人:“夫人,祖母誤會了……我,我沒有旁的意思……”

 她說話磕磕巴巴,似乎是害怕極了,吐字不清楚就罷了,眼眶一紅,淚水竟是滾滾落了下來。

 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更讓人無端聯想起來。周圍的年輕郎君和女郎,看著她的眼神中隱隱帶著些同情,沒想到永安侯夫人竟然如此虐待一個庶女。

 作為本族大家,顧家唯有永安侯和二房驃騎將軍乃是嫡出,兩人的親生母親還並非一人。

 永安侯乃老侯爺的原配夫人所生,後來原配夫人因病離世,老侯爺又續絃了現在的老夫人。

 老夫人剛懷上二房,老侯爺便戰死在沙場上。全靠老夫人一人撐著,直至永安侯長大成人,立下累累戰功,顧家才沒有就此沒落。

 如今二房只剩下一個顧佳茴,而其他郎君女郎都是顧家旁系的血脈,大多都是庶出的子女,難免會對同為庶女的顧佳茴有所憐惜。

 永安侯夫人看著顧佳茴的眼神略有些複雜,她從未苛待過顧佳茴半分,每季裁剪的新衣與例銀向來只多不少,首飾也流水般的送去,可眾人卻都認定了她沒有善待二房遺女。

 老夫人便不說了,一個掌管了顧家多年,向來雷厲風行的女人,怎會看不清楚她有無善待顧佳茴?

 不過是正好在氣頭上,忍不住想要遷怒罷了。

 偏偏顧佳茴並非有意,她責怪也不是,不責怪也不是。若她一個長輩與小輩計較,倒顯得她有失體統,落得小家子氣。

 更何況太子還在這裡,到底是永安侯府的家事,鬧得人盡皆知,丟得還是顧家本族的顏面。

 永安侯夫人嘆了口氣,正要說無妨,顧休休卻從她懷裡掙脫了出來:“妹妹,你沒有旁的意思,是甚麼意思?”

 “侯府內向來是按分例發放,依著身份,你每年該有一套春裝和秋裝,兩套夏裝和冬裝,共是六套衣裙。但我母親每年給你裁十套新衣,只比我少上兩套,你便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了,我說的可是事實?”

 顧佳茴沒想到顧休休會當眾落她的面子,她臉色不大好看,眼底泛著淚,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樣:“姐姐,你也誤會我了。我從未說過夫人苛待我,我穿這身衣裳,只是因中秋月圓,忍不住思念起孃親……”

 “妹妹,你現在說話不是很利索,怎麼方才磕磕巴巴說不伶俐?”

 顧休休在府中,出了名的好相與,雖是嬌生慣養大的,卻不似其他女郎們喜歡使小性子,從不打罵下人出氣。

 哪怕是僕人犯了錯,只要沒有原則性問題,她都會網開一面。

 對待其他郎君和女郎,亦是脾性溫柔,極少動怒。

 可今日她先是頂撞了老夫人,後又當眾落了顧佳茴的臉,比之以往,甚是反常。

 顧家本就是武將世家出身,相比起顧佳茴欲言又止,談吐含糊不清的模樣,三言兩語便將誤會解開的顧休休更討人歡喜。

 原本認為永安侯夫人虐待庶女的眾人,此刻回過神來,看向顧佳茴的神情中,不禁帶上幾分鄙夷之色。

 每年十套新衣,來老夫人院中請安卻穿著樸素,打扮得像個僕人。

 說話又說不清楚,還半天說不到重點上,火上澆油倒是十分擅長,惹得永安侯夫人平白被老夫人降罪一通。

 顧佳茴被眾人不加掩飾的蔑視,看得心裡直髮慌,她羞紅了臉,用力攥緊拳頭,死咬著唇,儘可能讓自己的呼吸不發顫:“姐姐教訓的是。”

 她微微福著身子,垂著眼眸,淚水盈盈,一幅‘都是我的錯’,任由顧休休處置的模樣,看得顧休休有些倒胃口。

 此時的彈幕已經罵得不可開交。

 【我yue了,女配甚麼意思,為甚麼欺負我女鵝?!】

 【昨天是中秋節,所有人都有爹孃寵愛,闔家團聚,只有佳茴是一個人】

 【就是啊,佳茴都解釋了是誤會,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永安侯夫人一句不好。她不過是思念爹孃了,她有甚麼錯?】

 【明明是老夫人自己誤會了,人緊張的時候說話磕巴不是很正常嗎,女配不依不饒的樣子真討厭】

 【對對對,你們說得都對。永安侯夫人只是被人誤會虐待庶女而已,但顧佳茴失去的可是面子呀】

 【對顧佳茴路轉黑,如果顧休休不站出來說清楚,受委屈、被冤枉的人就是永安侯夫人了】

 【說實話,顧佳茴人設有點不討喜,明明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非要弄得誤會重重(個人見解不喜勿噴,父母健在,非槓非黑,如有冒犯立刻刪)】

 【哈哈哈哈哈哈哈樓上求生欲可以說是很強了】

 顧休休看著不斷飄過的彈幕,有些走神,心裡思量著剛剛的事情。

 又是巧合嗎?

 永安侯府人人皆知老夫人對太子偏見,而她在夜宴上表白太子,今日老夫人定會問罪於她。

 顧佳茴偏偏在今日打扮素淨,穿著三年前的舊衣裳去攙扶老夫人,讓人以為她母親虧待了顧佳茴。

 顧佳茴像是給老夫人遞上去了一個出氣口,老夫人正在氣頭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將無處可洩的火都發在她母親身上。

 老夫人讓溫嫗接手顧佳茴的衣食住行,甚至連姻緣大事都包攬過去。屆時三人成虎,傳出去了,旁人只會認為她母親虐待顧佳茴,老夫人忍無可忍才出手接管。

 如今她只不過是讓顧佳茴當眾解釋清楚誤會,顧佳茴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誰弱誰有理嗎?

 顧休休看著顧佳茴瑟瑟發抖,梨花帶雨的模樣,明顯感覺到在場眾人的情緒又有轉變,似乎是覺得她有些咄咄逼人了。

 演我是吧?

 她無聲一笑,而後輕咬著唇,眉梢落了下來:“妹妹,是我說得重了……”

 “二伯父走得早,你孃親又了無音訊,你思念爹孃自是應該的。”她雙眸若水,不知何時竟是染上霧氣,瑩軟剔透的淚水緩緩從頰邊墜落,浸溼了纖長的睫毛,一顆又一顆。

 眾人都看得痴了。

 美人落淚,如畫如卷,她笑時回眸百媚生,哭時也叫人煞是心疼,揪心得很。

 “怪我沒有考慮到妹妹的心情,竟還無端指責妹妹,這都怪我……”

 顧休休腳步虛浮,顫著向前走了兩步,靠近了顧佳茴,執起她的雙手,杏花微雨似的,微微帶著哭腔:“姐姐對不起你,是姐姐的錯……”

 她的淚水落得恰如其分,絲毫不影響她的美感,猶如斑斕的蝶,纖弱美麗,看著便讓人心生憐惜。

 顧佳茴愣住了。

 還沒反應過來,卻見顧休休如同被雨水打溼的花瓣,裙踞翩翩落地,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顧佳茴:“……”

 方才還圍觀在側的眾人,此時都慌了起來,顧佳茴似乎徹底被忽略了。聽聞有人大喊著叫郎中,永安侯夫婦已是兩步踏過來,焦急染上眉梢。

 雖是暮秋,天也是轉涼了。

 顧休休穿得不多,倒在地上等郎中來,總歸不是那麼回事。

 永安侯夫人試圖與朱玉一同架起顧休休,但倆人手腳顯然不甚協調,還未架起身,便又滑落回了地面上。

 顧休休眼皮子動了動,被抓得胳膊上的嫩肉直疼,差點沒忍住哼出聲來。

 永安侯喝了一聲:“都起開――”

 說罷,他撩開袖袍,豎起了大拇指,朝著顧休休人中就是一掐。

 他乃武將,手下的力度極大,只掐了一下,顧休休垂在身側的手臂便繃得緊了,依稀能瞧見眼角淌落一行閃爍著水光的淚。

 爹啊,別再掐了,再掐裝不下去了!

 永安侯見自家女兒還未醒來,頓時有些急了,正要再掐,眼前卻出現了一道欣長的身影。

 永安侯愣了一下,抬頭望去,只見向來矜貴淡漠的太子殿下,竟是屈尊降貴,俯身將顧休休打橫抱了起來。

 他欲言又止地看著元容:“殿下,這恐怕……”不合規矩。

 元容垂眸,看著懷中睫羽輕顫,淚痕滿面的女子,緩慢輕柔地笑了起來:“孤的未婚妻,住在何處?”

 顧休休感動地淚奔了。

 終於不用被掐人中了!

 “……玉軒。”永安侯指著北邊的方向,而後頓了頓,舉起大拇指:“小女自幼孱弱,讓殿下見笑了,還是老臣來罷。”

 話音未落,顧休休的眼角便又淌了一行淚。

 元容輕笑一聲,嗓音淺淡,似是秋後午時的風,柔和卻又不容置喙:“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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