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變,最先動的當然是各路大軍,這裡情況雖然著急,高溶卻沒有立刻御駕親征――這又不比當初北伐,是突然之事,天子怎麼可以妄動?
高溶自己倒是計劃御駕親征,不過他也不強求去到前線。南吳、南梁都是強弩之末,去爭幾個想立功的武將的功勞?不是不行,沒有必要。他比較理智地看待這件事,決定去前線坐鎮後方,專管軍需後勤、排程等事。
他人在不在軍中,對於很多事是有影響的,比如一個決定,雖然都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但又有幾個將軍敢那麼不講究?所以很多情況要是有一個人能夠臨機決斷,又叫所有人服氣,是能讓軍隊戰鬥力上升幾個等級的。
當然,前提是這個做決斷的人不能是外行,或者是外行的話,懂得聽取意見。
所以各路大軍先動,高溶這裡慢動,也打算與一路大軍匯合,然後在前線後方駐紮。
臨走之前,朝野上下如何沒甚麼好說的,倒是後宮后妃們紛紛行動起來...送來各種‘心意’。
楊宜君正替高溶批一些不重要,但又不得不由他親自批的奏章時,高溶走進了迎春閣,身後跟著一堆人――他剛剛應該是去了一趟壽仙宮。
楊宜君站起身來行禮,行禮完畢之後就站到一邊去了。高溶看她,擺擺手:“十七娘繼續批奏疏就是了。”
一邊說著,高溶看了王榮一眼,王榮會意,讓身後跟著的宮女們拿著手中抱著的東西出去。雖然都沒有說,但楊宜君一眼就知道這些是甚麼了,最近後宮妃嬪總是會送來一些親手做的針線...宮妃們為皇帝做點兒針線表達心意,這是很常見的,不是差這麼個東西,還是‘心意’最重要。
平常尚且如此,在官家將要出征的當下,可不更要有所表示麼!一些平常不用這種手段邀寵的,在大家都如此的情況下也不能免俗了。
有人講究情調,送的是荷包香囊,有人覺得高溶的性情,應該更圖食用,就做了衣服靴子甚麼的。你一件她一套的,縱使高溶的後宮人不多,也是不少東西了。
楊宜君只當是不知道那些東西是甚麼。繼續低頭批奏疏。高溶站著看了她一會兒,走過去看她已經批過的奏疏,然後就笑著丟下了:“如今這樣又長又臭的奏疏越發多了,以你的才學,應付這些也是屈才了。”
高溶即將親征的當下,各路奏疏確實很多,勸阻的、表賀的,各種都有,往往沒甚麼實際意義...真有份討論實際意義的,這個時候都是選擇閉嘴的!在‘統一天下’的正當性下,這個時候說太多是容易政治不正確的。
“這些事本就該有人處置,更何況,哪裡屈才了...都是國家大事。”楊宜君確實很想接觸更有挑戰性的工作,但她也不覺得這些奏疏就真的一點兒意義沒有。事實上,這些也是維持燕國運轉的一部分!
一些人就是要透過這些才能安心,才能穩定立場!高溶也需要這些‘又臭又長’的奏疏確定對官吏群體的統治――君主固然煩臣下的誠惶誠恐、事無鉅細,但有一天,臣下真的不誠惶誠恐、不事無鉅細,該著急的就是君主本人了。
雖然楊宜君這樣說,但高溶分明察覺到了她對這些瑣碎小事的‘輕鬆’...她顯然是躍躍欲試,甚至於野心勃勃的,想要獲得更多權力,想要參與到更多影響到這個天下的事裡。
高溶忽然覺得很有趣...當然有趣,這樣的女人可不多見。
有野心的女人,這很容易讓他聯想到盛唐,大周武后、太平公主、上官婉兒、韋皇后、安樂公主...一個個精於權術的女人,惡劣,又讓人著迷――高溶並沒有覺得那樣的女子自己會喜歡,但現在他又說不準了。
大多數人都會恐懼女子對權力的嚮往,他倒是不覺得這有甚麼,特別當這個人是楊宜君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也挺有意思的...他有點兒想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都是國家大事不錯,可國家大事也有不同...”高溶對王榮招了招手,不一會兒王榮就讓大部分宮人退下了,留下的只有他和幾個有限的宮人,而且這些宮人還都站的遠遠的。
高溶從自己的案上取出幾本奏疏,拿給楊宜君看...這些才是真正的‘國家大事’!別說是這些‘又臭又長’沒法比了,就是程程在值班房和文書房做事時看過的經過政事堂處理的奏疏,也無法與之相比!
幾乎任何一個決定,乃至於決定的一小部分,都可以影響到成千上萬人的生死或者生活。
楊宜君眼睛發亮,他看了看奏疏,又看了看高溶。高溶拿了一支筆,蘸了蘸墨給她:“這是軍事相干的,你怕是沒有料理過,先說說你是如何想的,我替你參詳參詳。”
即使是楊宜君的理智再強,這個時候也難免又被砸暈的感覺...手指捏著筆,很想接受高溶的‘指導’,真正接觸這些國家大事,但又有一些遲疑――她感覺這就像是影視劇裡常常提及的、外國神話裡的‘潘多拉的盒子’。
然而楊宜君終究是人,人就是有弱點的,這一刻高溶確實捏住了她的弱點。
高溶看著楊宜君眼神莫名,臉上泛起紅暈,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心理鬥爭。忽然就笑了――他知道該如何對她了。
他向來知道如何抓住對手的弱點。
至於說他會培養出一個多精於權術的女人,他倒是不在意...高溶本質上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聖君’,他確實想要結束亂世、一統天下,但那不是因為他對天下蒼生有責任,他只是想成就自己罷了。
至於說,這樣一個精於權術的女人,還得到他的支援,將來會不會給後人帶來麻煩。他只能說,勝者王、敗者寇,他們敵不過她,那又有甚麼好說的呢?至於他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敵不過她?高溶是有自信的。
這很正常,他是一個男尊女卑世界的君王,男權、君權都在他身上,而且他還那麼自信...當然不會覺得自己掌控不住她。
高溶教楊宜君如何處理真正的‘國家大事’,這可是在司記司、司言司都不會學到的東西――他們兩人也真的是一個真敢教,一個真敢學!王榮在一旁看的眼皮直跳,心知這一幕傳出去恐怕立刻就是大風波!
王榮心道:難怪官家要閣中伺候的都退下了,剩下的都站的遠遠的,也不知道官家在與楊典記做甚麼。這樣的風波起來,官家是沒甚麼事,楊掌記卻是頂不住的。
而這樣一想,王榮心裡又是一驚!他原本已經很看重楊宜君了,非常之討好。他看的很清楚,得到官家喜愛的楊宜君是不會一直做一個小女官的,她的位置在別處...然而現在看來,似乎他原本的估量還是低了一些。
官家...官家竟然讓她接觸那些東西,這要是放在古代君王身上,就是妥妥的昏君,被妖妃迷惑了!竟然以國家之事相托。王榮也是從小跟隨高溶,才沒有那樣的想法,但也覺得很離譜啊!
賞賜那些奇珍異寶給后妃算甚麼?與現在給出的東西相比,奇珍異寶就是個玩意兒罷了!
高溶教了一回楊宜君,等到楊宜君要回去休息,告退離開後。高溶看著她離去的身影,露出了讓王榮不解的笑意。
官家很高興?但高興個甚麼勁啊?他難道沒發現,楊典記是一個對國家大事過於感興趣的人嗎?如果她只是普通的司記司女官,這還好一點,司記司、司言司兩司其實不少這樣的女官,她們身處那樣的環境,有上進的可能,自然就有了不少想法。
但楊宜君得到了高溶的喜愛,這就讓她對國家大事的興趣變得不那麼合適了。
一個女官,到頂了能做的事也有限,有前朝壓著,有皇帝壓著,有其他女官壓著,也不能翻了天去。但如果是后妃,特別是皇后,那又不同了...舊唐可是有過做皇帝的皇后!
想到這裡,王榮都有些不敢想了,連忙安慰自己...自己這是想太多了,哪有那樣的事!
就在王榮的忐忑中,高溶離宮親征,隨著高溶離宮,一時之間宮中也安寧了不少――其實高溶的後宮本來就不熱鬧,一個是人少,熱鬧不起來,二個是高溶不常去後宮,也不是吃那些婦人手段的,爭給誰看?
不過高溶離開,還是讓本就比較安靜的後宮,連最後一點兒暗潮洶湧都消失了...後宮裡姐姐妹妹都彼此串門,今日你一個小會,明日我一個小宴,親親熱熱的,倒真有些‘姐妹’的意思了。
這個時候打破這層寧靜的卻是壽仙宮發出的一道旨意...太后又為大家聘了個姐妹來!
這本身沒甚麼,後宮多一個姐妹而已!問題是這位‘姐妹’的身份。
“趙十一娘...趙家的女兒...哼哼,本位之前就想著,大娘娘何時會叫趙家女兒入宮。”杜充容在自己的宮中撕爛了幾匹帕子,好不容易才壓下了心頭火!
“充容,慎言啊。”旁邊心腹宮女低聲勸道。這種議論太后的事,也是忌諱!就怕隔牆有耳。
“別人都能做?我這兒還不能說了?”杜充容賭氣道。但她也沒有接著埋怨趙娥了,而是道:“哼哼,只怕這趙十一孃的算盤打錯了!”
“她是想著入宮榮耀受寵,卻不知道咱們官家是何等性子!且等著罷!”
心腹宮女不解:“充容何出此言?趙家小娘子到底是大娘娘侄女,是官家表妹,多少有些情面在,該有的體面總是有的罷?”
杜充容冷笑一聲:“你想想,為何禮聘趙十一娘入宮之事不早不晚,偏在此時?要說沒有早一些,是那時沒有想起這一遭,可為甚麼不能等官家回來再說?不就是想趁著官家不在,生米做成熟飯?”
“可見官家對聘趙十一娘入宮沒甚麼心思。”杜充容心裡猜測,說不定高溶已經打算打壓趙家了。趙家的女兒做了太后,難道還想出個皇后、太后?只不過這話她沒有說出來,不好說出來,太‘放肆’了。
“官家對趙十一娘是這樣,回頭見趙十一娘在後宮,那能好得了?”杜充容也算是對高溶的性格有了粗淺的瞭解,至少高溶是絕對反感有人搞小動作的。
太后之所以下這一步臭棋,在杜充容看來,是因為人家是親孃,地位穩固,至少不是這種小事能動搖的。如此孃家堅持,就隨他們去了,不然還要被‘不識好人心’...至於趙十一娘就沒有這樣的運道了,將來估計只有受冷落的命!
想到這裡,杜充容也是一片豁然開朗,之前的鬱悶,一下全部煙消雲散。